“我說,”應霜卻無奈地拔高音量,“要聽就過來聽吧。”
衆人被突然變清晰的一句話嚇得一激靈,面面相覷一眼後,可以說是爭先恐後地飛到應霜卻的桌前,一張容納六個人的長桌,或坐或站的擠滿了十個人。
“想知道什麼問吧。”
嚴嶺作爲群衆代表,不負衆望地問出了大家的心聲:“你跟艾維斯當時是什麼情況?”
“艾維斯和蘭珥認識,他們應該有段時間沒見,敘了會舊。我作爲和蘭珥一起吃飯的對象,艾維斯出於他良好的教養也跟我寒暄了兩句,就是這樣一個情況。”
有人對應霜卻輕描淡寫的說辭表示質疑:“不止是寒暄這麼簡單吧,很多在現場的人說聽見艾維斯誇你的眼睛很好看。”
應霜卻實在不明白爲什麼這樣一句客套到不能再客套的話,會成爲整個事件中最被人在意的一點。
他耐着性子反問:“前段時間橄欖樹上一個很火的投票,決戰聖希頓公學紳士之巔,你們應該都刷到過,也都知道獲勝者是誰吧?”
“嗯,艾維斯的票比起其他人高得嚇人。”
“所以艾維斯會稱贊我這件事很奇怪嗎?他那麼有紳士風度,就算我八百年不洗澡站在他面前,他恐怕也不會說什麼難聽的話。”
“這完全就是一句隨口說出來的禮貌的客套話,不代表艾維斯心裏真的這麼想,明白嗎?”
仍有人不死心地追問:“可是艾維斯很少誇贊別人的外貌的,艾維斯對你還是有點在意的吧。”
“性緣腦。”“沒救了。”論壇上出場頻率極高的兩個詞在此刻在應霜卻的大腦中飛快閃過,他爲別人奇怪的關注點感到頭痛,男人和男人,在意什麼?
“這裏是聖希頓,不是肥皂劇拍攝現場,別說在意了,我這樣的人物,艾維斯根本不會有任何印象的。”
這件雞毛蒜皮般的小事已經糾纏了太長時間,應霜卻有些煩躁,說話時的動作幅度一時沒控制住,放在桌緣的手機被他撞掉。
身體當即作出反應,他屈身伸長手臂去抓,但一只骨節修長的手卻先他一步接住了下墜的手機。
對方骨架很大,手掌也跟着生得寬大。應霜卻的手機不算小,可落在他手中,卻被襯得像是十幾年前的小型機。
來不及收回的指尖觸碰到那人冷白的指節,應霜卻的手指受驚似的蜷縮起來。
那人將手機遞給他,應霜卻接走,正要對他說聲謝謝,卻看見對方將手收回時露出來的中指指環,副石帶上的碎鑽都閃得灼眼,戒花上的主鑽更加流光溢彩,顏色鮮豔清透的如藍綠色的海洋。
他身邊七嘴八舌的討論聲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下來,四周安靜到古怪的程度,應霜卻不由有了一個難以置信的荒謬猜想,他有些僵直地抬起頭,仿佛是爲了響應他的糟糕猜想一般,濃密柔順的橙紅色頭發出現在他眼前。
這是什麼情況?艾維斯爲什麼會出現在特招生食堂?應霜卻有些宕機。
潛意識的反應騙不了人,應霜卻在看見自己後瞬間緊繃的身體與快速縮小的瞳孔一絲不落地被艾維斯看在眼中。
艾維斯眼裏閃過一絲興味,他微微垂眸,淺金色睫毛垂落時可以遮擋住他眼裏的傲慢。他朝應霜卻溫和地笑了笑,語調親昵:“真巧啊,這麼快又見面了。”
這句話猶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水中,在當下這個場合裏格外引人側目。除了艾維斯與應霜卻外,所有人都是一副吃到瓜後激動不已的表情。
嚴嶺用手肘拱了拱應霜卻,應霜卻偏頭,只見他生怕驚呼出來似的緊抿着嘴唇,眼睛卻左轉右轉上看下看的,硬是讓應霜卻從他的擠眉弄眼中讀出的一行字:不會有任何印象?我就說你們的關系不會那麼簡單!
應霜卻活生生被嚴嶺慪出一口氣,此刻就是看艾維斯都比看他要順眼。
他遲緩地朝艾維斯擠出一個絕對稱不上好看的笑容,整個人看起來怯弱又木訥:“是啊,真叫人想不到,這裏是特招生食堂,你怎麼會來這呢?”
艾維斯看着他的眼睛,看似圓潤乖順的形狀,卻眼頭匯聚成一把銳器。
他玩味地看着面前這個看起來乏善可陳的beta,忽然想,只要撥開他的睫毛,就可以撥開他漏洞百出的僞裝,所有人都會清楚地看見他閃躲的、厭煩的、惱怒的眼神。
“哦——我不可以來嗎?”艾維斯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形,身子朝着應霜卻的方向微微前傾,“不歡迎我?”
應霜卻不着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
太近了。
這完全不是屬於兩個陌生人的距離,應霜卻可以清晰地嗅到來自艾維斯身上的氣味。
仿佛在一個大雪天,走入了設立在亞寒帶針葉林的伐木場中,到處都是被鋸開的鬆木,新鮮劈開的木材還沾着未融化的雪,被一股腦塞入壁爐中,釋放出帶着一點潮悶的苦澀煙熏味。
應霜卻不自主地皺了皺眉,他討厭一切跟煙有關的味道。
特別莫名其妙的,在聞見艾維斯身上的味道後,應霜卻想到了岑今雪。
書中用了衆多筆墨去描寫岑今雪的容貌與信息素,但兩次近距離接觸,應霜卻都沒有從他身上嗅見過什麼特殊的味道,回憶起來,只有蘇達烏蒙州潮溼的雨露和塵土的氣味。
所以alpha是怎麼回事?是對氣味發散有什麼執念嗎?爲什麼都會分泌信息素了還要噴香水?是嫌自己身上的味不夠濃嗎?
“艾維斯!”
不遠處傳來一聲呼喚,拉回了應霜卻的注意力。
食堂另一側,不知何時涌進烏泱泱的一群人,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器材有序地排放着,活像電影的拍攝現場。
一個留着及腰長發的男生小跑到艾維斯身邊:“原來你在這,全部準備就位,可以開始拍攝了。”
“快樂的時間總是這麼短暫呢。”艾維斯惋惜地嘆了口氣,忽而,他沖應霜卻眨了眨眼,“怎麼樣,有興趣參與校慶視頻的拍攝嗎?”
“不——”
“誒正好!”應霜卻剛剛說出一個字,來找艾維斯的那個男生忽然出聲,視線掃過應霜卻一行人,“場景太空,我剛想着要去哪弄幾個群演呢,你們可以臨時幫個忙嗎?很簡單的,給學分哦。”
“你們……”應霜卻遲疑地看向其他人,果不其然在大家臉上看到了“要去”的表情。
衆人猛點頭:“可以可以,當然可以。”
“那你們去,我先回——”
應霜卻話才說了一半,長發男生就拍了下手,說:“OK,事不宜遲,跟我來吧。”
“請吧。”艾維斯沖應霜卻微微一笑。
應霜卻被人推着前進,他根本想不通,事情是怎麼從一群人吃瓜發展成去拍校慶視頻的?
校慶視頻?
這四個字像四根細小的刺扎在應霜卻的腦中,他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忽略掉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走到拍攝現場,嘈雜的人聲裏,應霜卻捕捉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他尋聲望去,一道俊麗修長的人影躍入眼中,不算陌生,但又有點陌生。
不是溼漉漉的,也不是滿身塵土的,人群中,岑今雪穿着熨燙得非常板正的秋季制服,每一根發絲都被精心打理過,秀雅又矜貴。
混沌思緒在此刻剝絲抽繭,那個被他忽略了的重要事情,應霜卻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