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薇的手指剛從手機屏幕抬起，安保部的回電便響起。她貼着副駕車門蹲下，視線仍鎖在刹車油管斷裂處的新鮮切口上，溼冷的油液正順着金屬支架緩慢滴落，在地面積成一片暗色痕跡。通話結束，她沒起身，反而將工具盒裏的壓力表重新塞回座椅下方——監控調取需要時間，而此刻，任何停留都可能是致命的。
她站直身體，刷卡解鎖駕駛座。車門關閉的瞬間，後視鏡映出那輛灰色SUV正緩緩駛近，停在斜後方車位。車窗深色，駕駛者未動，但引擎持續運轉，排氣管噴出細微白霧。
她擰動鑰匙，車輛啓動。儀表盤燈光逐一亮起，制動系統警報無聲。她踩下刹車踏板，反饋鬆軟如陷泥中。沒有試第二次，她直接掛擋，輕打方向駛離原位。輪胎碾過水泥接縫時發出輕微震動，方向盤比平日沉重半分。她控制車速，沿坡道緩行上升，目光掃過後視鏡：SUV車門開啓，一道人影走下，黑皮鞋踩地，步伐穩定朝她原停車位走去。
她未減速，也未回頭確認面容。那人是誰，已無需驗證。
坡道彎角逼近，前方視野收窄。她鬆開油門，雙手緊握方向盤，右腳懸於刹車之上，明知無效仍保持預備姿態。車輛慣性前沖，速度漸增。她側身瞥向右側綠化帶，距離牆根約兩米寬，植被茂密，土質鬆軟。
就在即將進入盲區時，後方傳來急促加速聲。引擎轟鳴由遠及近，壓過坡道回音。她猛踩油門，車身驟然前竄，在拐彎瞬間全力向右打滿方向。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嘶響，車身橫移側滑，右側輪緣撞上路肩，反彈力道使車輛旋轉半周，最終以近乎垂直角度撞入綠化帶。
撞擊來得猛烈。安全氣囊瞬間彈出，狠狠砸中她的面部與胸口。玻璃碎裂聲、金屬扭曲聲接連炸開，塵土與枯葉飛濺撲進敞開的車窗。她耳朵嗡鳴，額頭擦過方向盤邊緣，溫熱血跡順着眉骨滑下，滴落在染污的襯衫領口。
幾秒後，世界安靜下來。
她解開安全帶，撐起上身。鼻腔充斥着粉塵與機油混合的刺鼻氣味。她沒有立刻下車，而是抬眼望向後視鏡。鏡面裂紋蔓延，但仍清晰映出坡道出口——那輛灰色SUV正緩緩駛出地庫，尾燈紅光穿透昏暗光線，一閃而逝。
紅色尾燈，左低右高，右側略有傾斜。
她記住了。
她推開車門，踉蹌走出。雙腿發軟，肋骨處有鈍痛，但意識清醒。她繞到車後，拉開後備箱，取出急救包。紗布按住額頭傷口，簡單包扎後，她脫下外衣，露出內襯口袋中的防水文件袋——那是她隨身攜帶的應急物品，從未離身。
她將沾血的襯衫塞進垃圾袋，扎緊封口，扔進附近環衛箱。隨後步行至地庫東側員工通道，刷工卡離開。雨還在下，她走入街邊便利店，買了一頂黑色棒球帽和一瓶礦泉水。帽檐壓低，遮住包扎痕跡，沿街步行七百米，進入一棟老舊寫字樓。
電梯升至十樓，走廊盡頭是間無名公司，門牌模糊不清。她用備用鑰匙開門，屋內空置已久，桌椅覆塵。她打開隨身包，取出筆記本電腦，接入加密網絡，調出公司車輛登記系統。輸入車牌號，查詢結果跳出：灰色SUV登記人爲周志遠，保險有效期至2019年3月。
她合上電腦，取出手機，撥通一個長期未聯系的號碼。
“我要進他家。”她說，“今晚。”
對方沉默兩秒，“後院巡視頻率是八分鍾一次，紅外設在書房和主臥走廊。西牆藤蔓覆蓋區域無探頭。”
“鑰匙還能用嗎？”
“你留的那把，應該還在側門鎖孔裏沒換。”
通話結束，她閉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穩。二十分鍾後，她起身，將電腦與手機裝入防水袋，塞進貼身衣袋。出門時，雨勢加大，街道反光如鏡。她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城郊別墅區地址，途中未發一言。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她抵達目標區域外圍。步行穿越兩條小巷，抵達周宅西牆。爬牆動作遲緩，左臂牽扯傷口，但她仍順利翻越。落地後伏低身形，借雨幕掩護貼近牆體。藤蔓溼滑，她沿着既定路線移動，避開庭院主燈照射範圍。
書房側門果然未換鎖。她輕輕轉動把手，門開一條縫，迅速閃身而入。屋內漆黑，僅有走廊感應燈定時熄滅。她貼牆前行，熟悉地繞過客廳立櫃，進入書房內間。保險櫃位於書架背後，需手動移開裝飾板才能觸及。
她戴上手套，推開書架，露出暗格。保險櫃爲電子密碼加機械旋鈕雙控。她輸入一組數字——那是婚禮籌備期間無意聽到的生日組合，失敗。再試第二組：程婉母親賠償協議籤署日期，成功。
櫃門開啓，三層抽屜整齊排列。第一層爲空；第二層存有房產證與股權文件；第三層最深處，有一疊折疊整齊的銀行流水單，每張均蓋有境外銀行紅章，收款賬戶名爲程婉，匯款金額每月五十萬美金，連續六個月，最近一筆轉賬日期爲三天前。
她抽出全部文件，放入防水袋，重新鎖好保險櫃，復位書架。轉身欲離，忽聽浴室方向傳來水聲中斷的滴答聲——有人剛關掉花灑。
她立即熄滅手電，退至窗簾後陰影處。腳步聲從主臥傳來，赤腳踩在地毯上，緩慢靠近書房。門把手轉動，燈光未開，人影站在門口，未進。
數秒後，門被輕輕帶上。
她等了整整八分鍾，確認再無動靜，才從另一側窗戶翻出。落地時左腳扭了一下，但她未停，迅速穿過草坪，翻牆而出。雨水浸透衣物，寒意刺骨，但她握着防水袋的手始終未鬆。
她沿原路返回安全屋，進門後第一件事是打開紫外線燈，檢查文件邊角熒光碼。真實有效，非僞造。
她將文件掃描備份，上傳至三個獨立雲端賬戶，設置自動發送機制。隨後脫下溼衣，用酒精棉清理額頭傷口，重新包扎。鏡中女人臉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刀。
她坐到桌前，打開筆記本，新建一封郵件，收件人欄空白。光標閃爍，她敲下第一行字：“資金鏈證據已獲取，下一步行動建議——”
窗外雷聲滾過，雨點密集敲打玻璃。她停下手指，抬頭看向窗外。遠處街道空無一人，只有一盞路燈在風雨中微微晃動，投下搖曳光影。
她忽然想起什麼，起身從包裏翻出車禍後備箱帶走的急救包。拉開內袋，取出一塊未使用的紗布。她將紗布攤開，對着台燈翻看背面——一道細小折痕形成直角，像是曾被折疊夾藏過某種硬物。
她用鑷子輕輕展開紗布，角落浮現出極淡的墨印，似是打印殘留。她湊近觀察，辨認出兩個字母與一串數字：SWK8842。
她盯着那串字符，指尖微顫。
房間恢復寂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再次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