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薇站在車庫陰影裏，手指仍殘留着刹車油管斷裂處的金屬毛刺感。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繞到另一側消防通道，從安全樓梯步行至地面。夜風穿過樓宇間隙，吹得外套貼住後背。她在小區外便利店停下，買了一部未實名登記的手機，用它撥通家庭醫生的號碼，詢問母親近三日是否服用過非處方藥物。
掛斷電話後，她將手機扔進路邊垃圾桶。回到小區時，她換上外賣員制服，拎着餐盒進入電梯。樓道安靜，門鎖無撬動痕跡。她進門後第一件事是檢查母親臥室——人不在。客廳茶幾上擺着一個墨綠色禮盒，緞帶系成蝴蝶結，標籤寫着“安神養心補品”，落款爲程婉，無生產許可編號。
她拆開包裝，取出瓷罐，倒出兩粒褐色藥丸放入密封袋，收進隨身包。廚房操作台上的保溫杯還剩半杯液體，她取樣後倒入測試劑，顏色微變，提示含強效鎮靜成分。監控系統顯示，下午三點十七分，程婉獨自進入廚房，在保溫杯中注入不明液體，停留四分鍾離去。
賀明薇撥通急救中心電話，謊稱家屬突發胸悶。救護車抵達前，她扶起癱坐在沙發的母親。老人呼吸急促，指尖發紫，意識模糊中只重復一句話：“那孩子……說是幫我調理……”
送醫途中，母親心跳驟停一次，經除顫恢復。急診室門口，父親沖過來質問：“你又對她說了什麼？”賀明薇剛要開口，他抬手打斷，“每次你和她見面，你就挑事！現在鬧出人命了？”
醫生告知初步診斷：藥物誘發急性心律失常，疑似攝入過量β受體阻滯劑類物質，具體毒理需化驗確認。賀明薇要求保留剩餘藥液樣本，護士當面封存並籤字。
病房轉入ICU前，她調出家中監控片段給父親看。畫面裏程婉動作自然，像早已熟悉這個家的布局。父親盯着屏幕，臉色由紅轉白，最後猛地合上平板，“這能說明什麼？她好心送來補藥，你非要說有毒？合同的事還不夠嗎？非要搞得人人自危？”
他說完轉身走向走廊盡頭，從公文包抽出那份泛黃的倉儲協議——正是賀明薇藏在首飾盒夾層又被程婉取走的原件。他當着她的面，一字一句地說：“她昨天才把這份合同交給我，說是你偷走的。你說她有問題，證據呢？這就是證據？指紋？誰知道是不是你們誰僞造的？”
紙張撕裂聲刺耳。一頁、兩頁、第三頁被狠狠摔在地上。賀明薇沒動，也沒說話。她彎腰撿起碎片，整齊疊放在床頭櫃上。
程婉是在傍晚六點二十三分出現的。她穿米色風衣，手裏提着果籃，眼眶微紅，“阿姨怎麼會這樣……我特意選的老字號配方，親自熬制的……要是知道她不能吃，我寧可自己喝掉。”
她靠近病床，握住母親無力的手，聲音輕柔：“您快點好起來，我還等着您參加我的新項目剪彩呢。”
賀明薇站在角落，目光掃過她袖口露出的一截腕表——與周志遠辦公室內網登錄記錄的時間同步器型號一致。就在此時，病房門外閃過一道人影，短暫停留後退開。程婉走出去不到兩分鍾，回來時唇角笑意淡了些。
夜裏十一點，醫院進入夜間管理模式。賀明薇坐在陪護椅上，目送值班護士完成交接。凌晨兩點零七分，新一班護士開始巡查。她等到對方走進相鄰病房，迅速起身，從包裏取出提前準備好的同型號點滴袋，替換下正在輸注的那一袋。
原藥袋被她藏進外套內袋。她帶回洗手間，用紫外線燈照射瓶身標籤背面。一行極細的小字浮現出來，筆畫收尾帶有獨特鉤角——與程婉籤署禮品籤收單時的習慣完全吻合。
“老太婆活不過冬至——W。”
她關掉燈，站在黑暗中，手指緊緊攥住藥瓶，指節發白。
凌晨三點四十一分，她重新坐回窗邊位置。監護儀滴答作響，波形平穩。母親仍在昏迷，呼吸依靠機器維持。走廊傳來輕微腳步聲，她抬頭，看見父親獨自站在門口，手裏捏着一張皺巴巴的化驗單。
他走進來，聲音低啞：“剛才檢驗科打了電話……血液樣本檢出非常規抗心律失常藥，不屬於任何備案處方。”他頓了頓，“他們問，是不是有人故意投藥。”
賀明薇沒應聲。她只是把外套拉緊了些，遮住內袋凸起的藥瓶輪廓。
父親坐下，盯着監護屏看了很久，“她說……是你先懷疑她的。”
“不是懷疑。”賀明薇終於開口，“是證據。”
“那份合同……”他喃喃，“她說是你栽贓。”
“那你爲什麼讓她保管原件？”她看着他，“媽出事前，你把所有涉及倉儲的文件都交給她處理，對嗎？”
父親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凌晨四點十分，一名護士推車經過，例行查看輸液進度。賀明薇起身讓開，目視對方更換下一組藥液。新藥袋懸掛上支架，透明液體順着導管流入母親靜脈。
她記下了藥品批號。
四點十六分，窗外城市仍陷在深黑之中。遠處高樓只剩零星幾點燈光。病房內只有儀器運轉的微鳴。
賀明薇靠在窗邊座椅，雙眼未閉。她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裏，指尖觸着藥瓶冰涼的玻璃表面。左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靜靜承接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微光。
監護儀滴答滴答，節奏穩定。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床前，替母親掖了掖被角。
被子滑落一角，露出手腕上的住院標識帶。她低頭看了一眼姓名欄，輕輕撫平褶皺。
門外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