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眼鏡冰冷的觸感壓在鼻梁上,將廊檐下每一片竹葉的脈絡都映照得纖毫畢現。小郡主那句關於“老貓”的童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筱心中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漣漪。王嬤嬤的身影如同鬼魅,總在不經意間掠過廊角,那看似低眉順目的姿態下,藏着令人脊背發寒的窺探。
公主的“靜候佳音”像懸在頭頂的利劍。林筱知道,所謂的“小禮物”隨時會到。
果然,第三日清晨,當林筱正用一根細銅絲嚐試纏繞簡易的電磁鐵(利用公主“恩賜”的一塊天然磁石)時,老管事那無聲的腳步再次停在了偏室門口。這一次,他身後跟着一個青年。
此人約莫二十出頭,身形頎長,穿着一身半新不舊的靛青儒衫,洗得發白,漿洗得卻十分挺括。面容清癯,膚色帶着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薄唇緊抿,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邃、沉靜,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到底,只有偶爾掠過的一絲極銳利的光芒,如同暗夜劃過的冷電,轉瞬即逝。他垂手而立,姿態恭謹,卻自有一股書卷氣中透出的孤峭。
“林先生,”老管事的聲音依舊平板無波,“這位是陸文淵陸公子,殿下特意爲先生尋來的‘侍讀’。日後便由他協助先生整理書稿,侍奉筆墨。”
“侍讀”?林筱心中冷笑。這分明是公主派來貼身監視的眼睛!這陸文淵的氣質,絕非尋常寒門士子,那眼神深處藏着的銳利和沉靜,更像一個…浸淫多年的謀士,或是…精於計算的匠人。
“見過林先生。”陸文淵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動作幹淨利落,毫無拖泥帶水。
林筱扶了扶眼鏡,水晶鏡片清晰地映出陸文淵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行禮時指尖的穩定,眼神掃過書案上零散的銅絲、磁石和簡陋線圈時那幾乎無法捕捉的、一閃而過的審視與評估。
“陸公子不必多禮。”林筱聲音平淡,“既是殿下安排,便請隨意。只是我這陋室雜亂,只怕委屈了公子。”
“先生言重。能隨先生學習‘格物’之理,是文淵之幸。”陸文淵回答得滴水不漏,目光卻已自然地落在林筱剛剛嚐試的電磁鐵雛形上,“先生這是在…試圖以銅絲纏繞磁石,引動鐵器?”
林筱心中微凜。此人眼光毒辣!僅憑幾根銅絲和一塊磁石,就點出了他嚐試的方向。這絕不是巧合!
“一點小嚐試罷了,尚不成器。”林筱含糊帶過,不動聲色地將那堆零碎攏到一邊。
陸文淵並未追問,只是極自然地走到書案旁,開始整理散亂的書籍和紙張。他的動作有條不紊,指尖劃過那些寫滿沈知微符號的泛黃筆記時,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只是整理最普通的經史子集。但林筱透過那副能“明察秋毫”的眼鏡,卻清晰地看到,陸文淵在翻動那本《格物初解》時,指尖在扉頁夾層曾經藏匿黑火藥配方的地方,極其輕微地、試探性地按壓了一下!
*他知道!或者說…他在找什麼!* 林筱的心瞬間沉到谷底。公主派他來,果然是爲了那張消失的配方!陸文淵,就是公主派來掘地三尺的獵犬!
就在這時,窗櫺被輕輕叩響。小郡主趙明瑤的笑臉出現在窗外:“林先生!今天學什麼呀?”她一眼看到陌生的陸文淵,好奇地歪着頭,“咦?你是誰呀?”
陸文淵立刻放下手中書卷,轉身,對着小郡主的方向,姿態恭謹地深施一禮:“草民陸文淵,參見安樂郡主殿下。”
動作標準,無可挑剔。然而,就在他低頭行禮的瞬間,林筱的目光透過水晶鏡片,精準地捕捉到陸文淵的視線餘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規,飛快地掃過了小郡主腰間佩戴的一塊羊脂白玉佩——那玉佩上,用極細的金絲嵌着一個微型的、結構精巧的蓮花圖案!
林筱瞳孔驟縮!這個蓮花圖案…他曾在沈知微遺稿的一張草圖角落裏見過!旁邊潦草地標注着:“微型機括(?)…蓮心爲樞…” 當時他以爲只是沈知微天馬行空的想象!如今,這圖案竟出現在小郡主的貼身玉佩上!
“免禮啦!”小郡主渾然不覺,蹦跳着進來,習慣性地湊到林筱身邊,“先生先生,我們今天玩什麼?”
林筱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不動聲色:“郡主,今日我們換個玩法。你看這盆水。”他指着案頭一個盛滿清水的銅盆,“我們試試,看能不能讓這水自己‘爬’上來。”
他取出一張極薄的宣紙,裁成細條,一端浸入水中。水跡沿着紙纖維緩慢上升。
“哇!水真的爬上來了!”小郡主驚奇道。
“這叫‘毛細現象’,”林筱解釋着,目光卻狀似無意地再次掃過小郡主腰間的玉佩。那蓮花圖案在日光下流轉着溫潤的光澤,蓮心一點似乎格外深邃。陸文淵安靜地侍立一旁,目光也落在銅盆和宣紙上,仿佛被這簡單的實驗吸引,但林筱敏銳地感覺到,他沉靜的眼眸深處,那絲銳利的光芒再次一閃而過,目標正是那枚玉佩!
*公主知道這玉佩嗎?陸文淵的目標是配方,還是這枚疑似帶有沈知微印記的玉佩?或者…兩者皆是?* 無數疑問在林筱腦中翻騰。沈知微的陰影,從未散去,反而以更詭異的方式纏繞上來。這枚小小的玉佩,是沈知微留給小郡主的護身符?還是…藏着更大秘密的鑰匙?
下午,陸文淵被老管事叫走,說是去熟悉府內事務。偏室只剩下林筱一人。他立刻走到窗邊,透過水晶眼鏡仔細查看小郡主剛才站立的地方。陽光斜射進來,空氣中飄浮着微塵。在靠近書案邊緣的一小塊不起眼的地磚縫隙裏,一點極其微小的、深褐色的粉末狀物,在鏡片放大下清晰可見!
他屏住呼吸,用一根纖細的銀簪尖,小心翼翼地將那點粉末挑起,放在一張白紙上。粉末極其細微,顏色深褐,帶着一種…類似硝石燃燒後殘留的、極其淡薄的刺鼻氣味!
林筱的心跳如擂鼓。這絕不是書房裏該有的東西!這是…黑火藥殘留的痕跡!極其微弱,若非這副眼鏡,根本無法察覺!它出現在陸文淵站立過的位置附近!
是陸文淵身上沾染的?還是他故意留下試探?或者…公主府內,除了澄心堂那次爆炸,還有別的地方秘密試驗過黑火藥?!而陸文淵,這個被公主派來的“侍讀”,與這痕跡脫不了幹系!
他迅速將粉末用一小片油紙包好,藏入懷中。指尖冰涼。公主的“小禮物”,果然包裹着致命的毒藥!陸文淵不僅是爲了尋找配方,他本身很可能就參與着公主更核心、更危險的“格物”計劃!黑火藥的陰影,如同附骨之蛆,再次籠罩而來。
當晚,林筱在燈下仔細研讀沈知微的筆記,試圖尋找任何關於微型蓮花機括或玉佩的線索,卻一無所獲。他煩躁地翻動書頁,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化學式。突然,他的視線定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用極細的筆寫着:
> **“萬物分解… CO₂ → ? 理論可行… 然所需‘能’幾何?系統… 錯誤… 警告…”**
旁邊畫着一個潦草的箭頭,指向“CO₂”符號,似乎想將它拆解。林筱的呼吸驟然停止。沈知微在嚐試分解二氧化碳?她說的“系統錯誤警告”是什麼?這和她嘔血而亡的“任務失敗”有關嗎?
“先生,”陸文淵清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門外響起,打斷了林筱的思緒,“殿下傳話,明日請先生移步‘百工坊’。”
林筱一驚,迅速合上筆記:“百工坊?”
“是,”陸文淵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聽不出情緒,“殿下言,先生所授‘格物’之理精妙,然空談無益。百工坊內,備有精鐵、良材、巧匠。殿下想親眼看看,先生如何將這‘明理’之力,化爲‘開物’之功。”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殿下還說… 澄心堂之‘力’,動靜太大。此次,望先生能造出些… 更精巧、也更‘安靜’的‘小禮物’。”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
林筱坐在燈下,懷中是那包危險的粉末,眼前是沈知微筆記裏關於分解CO₂的瘋狂猜想,耳邊回響着陸文淵那句“更精巧、更安靜的小禮物”。
公主的耐心正在耗盡。她要的不再是原理,是看得見、摸得着、能讓她在權力棋局中占據絕對優勢的“成果”。澄心堂的爆炸太過張揚,她要的是能在無聲無息間改變局勢、殺人於無形的利器!
而陸文淵,就是那把懸在他頸後、隨時準備刺下的刀,逼他交出公主想要的東西。
他緩緩攤開手掌,那點深褐色的火藥粉末在燈下泛着幽暗的光澤。再精巧安靜的工具,其內核,是否也終將指向毀滅?沈知微嚐試分解萬物,最終卻分解了自己。他林筱,又該如何在這毀滅的懸崖邊,找到那條通往光明的、荊棘叢生的小徑?
水晶眼鏡反射着跳躍的燭火,鏡片後的目光,沉凝如鐵。百工坊,將是下一個戰場。而這一次,他需要鍛造的,或許不只是器物,更是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