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框裏，穿着藍白校服的陳佳怡抿着嘴笑，眼神清澈，肉乎乎的臉帶着點未脫的稚氣，
和他認識的那個清冷專業的陳醫生幾乎判若兩人。
周景澄拿起相框，指腹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輕蹭過。
他很難將眼前這個笑得有點傻氣的小姑娘，和現在這個會因爲一句暗毛病就臉紅踢人的周太太聯系起來。
嘴角無聲地彎了一下。他將相框輕輕放回原處。
視線又掃過床上那個略顯幼稚的胡蘿卜玩偶。
他伸手，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玩偶軟趴趴的臉，隨即像是覺得自己這舉動有些無聊，收回手，輕咳一聲，恢復了一本正經。
他躺上床，對於他的身高來說，這床顯然有些短了。
他關掉燈，在黑暗中睜着眼狹小的空間，卻因爲充滿了她的痕跡，讓他生出一種闖入她過去的微妙錯覺。
隔壁房間。
母親均勻的呼吸聲，沉入夢鄉。
陳佳怡睜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窗縫月光切割出的模糊亮斑，睡意全無。
“景澄那邊……你問過他的想法沒有？”
她問過嗎？
當然沒有。
本來兩個人結婚就是荒唐至極......
三年下來，竟也磨合出一種公事公辦的默契。
高效，穩定，從無越界。
陳佳怡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高了些。
煩。
三年前第一次帶他踏進這家門時，那份尷尬和懸在半空的忐忑，都沒現在這麼煩。
——穿越回三年前——
手機不斷地震動，屏幕一次次亮起，鎖屏通知堆疊着來自同一個人的信息。
媽媽：
【佳怡，年初二六點，劉阿姨介紹的，博士，在大學教書，照片發你了】
【年初三中午，你王姨夫同事的兒子，自己開公司的，條件很好】
【年初四晚上，李伯伯家的孫子，公務員，和你年紀差不多，家裏好幾套房】
【看到回話。時間地點我好提前跟人家定。】
她吐出一口濁氣，抓起手機，指尖發涼，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般的煩躁猛地頂了上來。
手指快過大腦思考，幾乎是惡狠狠地戳着屏幕打字：
【別安排了。我有男朋友了。】
世界瞬間清淨了。
屏幕那頭死寂了三秒。
緊接着，電話鈴聲尖銳地炸響，屏幕上跳動着“媽媽”兩個字。
她頭皮一麻，硬着頭皮接起來。
“真的？”
母親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溫和，“什麼時候的事？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
“就……最近。”陳佳怡下意識地回避細節，聲音有點虛。
“是麼？”母親頓了頓，語氣沒什麼波瀾，卻步步緊逼，
“那正好，過年帶回來給我看看。”
“媽！”陳佳怡急了，“現在帶回去不合適，太快了……”
“有什麼不合適的？”母親邏輯清晰得可怕，語氣甚至稱得上循循善誘，
“覺得不合適就趁早分開，正好春節假期在家，相親我都給你安排好了，不耽誤。”
她的話像一張綿密的網，把陳佳怡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騎虎難下。
百口莫辯。
“……好。”
電話掛斷。
完蛋。
怎麼辦？
現在去哪兒變個男朋友出來？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荒謬得讓她自己都想笑，
租一個？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真上演租個男友回家過年的戲碼？
猶豫再三，她還是求助了不靠譜的林薇。
陳佳怡有氣無力地把白天的壯舉和現在的困境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差點震破陳佳怡的耳膜：
“哈哈哈哈哈哈”
“陳佳怡！你也有今天！讓你平時總一副看破紅塵的淡定樣！哈哈哈我有男朋友了，你怎麼不說你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啊！”
“……別笑了！”陳佳怡耳根發熱，羞憤交加，“我是來找你商量辦法的，不是來給你提供笑料的！”
“辦法？有啊！”林薇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租！必須租！我現在就給你找找有沒有那種……呃……臨時男友租賃服務？
說不定還有套餐可選，見父母套餐，牽手加價，擁抱額外收費……”
“林！薇！”陳佳怡簡直想穿過電話線捂住她的嘴。
“說真的，”林薇憋着笑，聲音都變了調，
“租什麼租，現成的人選不就在你通訊錄裏躺着嗎？你相過那麼多親，群發一下，‘親，男友租賃了解下？看哪個先接單！’”
“這不比你馬路上隨便抓個強，至少還有個介紹人，萬一被吃了還能找到人負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再讓我笑會兒。”
“......”
陳佳怡捏着手機，雖然林薇笑得離譜，但話糙理不糙。
是啊……
反正已經這麼離譜了，不如在離譜裏找個相對靠譜的。
但群發......還是算了。
陳佳怡還是要face的。
她鬼使神差地點開微信通訊錄，下滑，找到了那個名字。
頭像是藍色大海。
她點開朋友圈，只有一道冷漠的橫線。
是啊……
他那種人，一看就是和工作過一輩子的類型。
35歲了還被家裏逼着相親，估計處境比她好不到哪裏去。
同是天涯淪落人。
他或許……真的能理解這種被逼到絕境的煩躁？而不是像別人一樣覺得她瘋了？
而且他看起來就非常可靠。
雖然冷了點，但身份、相貌、氣質，絕對能鎮得住場子，能滿足母親對好女婿的一切想象。
好像……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
這個念頭一旦形成，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
她盯着那個頭像，心跳莫名開始加速，指尖懸在屏幕上，微微發顫。
死就死吧！
怎麼說？
直接問“你能當我男朋友嗎”？不行，像神經病。
“江湖救急，假扮一下我男友”？太輕浮。
“有償租賃，春節使用”？……更像犯罪了。
陳佳怡咬着下唇，刪刪改改，最後眼一閉，心一橫，發出了一句幹巴巴到極點的試探：
【您好，請問春節休息幾天？】
發送成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