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掉了繃帶,拿掉了“病號”的標籤,林見陽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雖然醫生叮囑一個月內避免劇烈運動,但正常的校園生活已無大礙。建築系繁重的課業也終於提上了日程,大量的閱讀和繪圖作業讓林見陽不得不開始泡圖書館。
沈疏依舊是圖書館的常客,他通常占據着靠窗、光線最好、也最安靜的那個固定位置,周圍仿佛自帶“生人勿近”的結界。
這天下午,林見陽抱着一大摞建築史相關的厚重書籍和繪圖工具,在圖書館裏轉了好幾圈,才在靠裏側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找到一張空桌子。剛放下東西,就看見沈疏拿着水杯從他桌旁經過,顯然是去接水。
沈疏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林見陽桌上那堆得略顯雜亂的書本和攤開的圖紙,眉頭習慣性地微蹙。但他什麼也沒說,徑直走了過去。
林見陽吐了吐舌頭,趕緊把幾本搖搖欲墜的書扶正,又把鉛筆橡皮歸攏到一個筆袋裏。他知道自己這“混亂美學”在沈疏眼裏大概就是災難現場。
不一會兒,沈疏端着水杯回來了。他並沒有回自己那個“王座”,而是在林見陽對面——那張原本空着的椅子——坐了下來。
林見陽正埋頭在一本滿是晦澀術語和復雜結構圖的建築史專著裏掙扎,感覺頭昏腦漲。突然感覺對面光線一暗,抬頭就撞進了沈疏平靜無波的目光裏。
“沈疏?” 林見陽有些意外,壓低聲音,“你怎麼坐這兒了?那邊……不是更好嗎?” 他指的是沈疏那個靠窗的專屬位置。
“這裏安靜。” 沈疏淡淡地回答,擰開保溫杯的蓋子,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一瞬。他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幾本厚重的計算機專業書籍,動作流暢地鋪開。神奇的是,即使是在這臨時選定的位置,他也能瞬間將桌面整理得如同精密儀器陳列台——書本按大小排列,邊緣對齊;電腦居中;水杯放在右上角固定位置;連筆都平行擺放。
林見陽看看自己這邊依舊有些凌亂的桌面,再看看對面那堪稱模板的整潔,默默地把剛拿出來的半塊橡皮又塞回了筆袋。
秋日下午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灑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裏彌漫着書頁的墨香、淡淡的紙塵味,還有沈疏保溫杯裏飄出的、若有似無的茶香(林見陽猜是某種養生花茶)。
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輕微咳嗽聲。林見陽起初還有點不自在,被沈疏強大的“秩序場”籠罩着,感覺自己像個隨時會被糾錯的bug。他小心翼翼地翻書,盡量不發出聲音,畫圖時也輕手輕腳。
然而,當他沉浸到一幅哥特式教堂的復雜立面結構分析圖時,完全忘記了周遭。他咬着鉛筆頭,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圖紙上比劃着,嘴裏還念念有詞:“這個飛扶拱的受力……不對啊……承重牆在這裏……”
“承重點偏移了15度角,通過肋架券將側推力傳導至外部的飛扶壁和墩柱。看這裏。” 一個清冷而精準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
林見陽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發現沈疏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自己的書,身體微微前傾,修長的手指正點在他圖紙上一個極其細微的結構連接處。他的指尖距離圖紙只有幾毫米,幹淨得如同玉雕。陽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勾勒出完美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林見陽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順着沈疏手指的方向仔細看去,果然發現了自己忽略的細節!“啊!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麼感覺怪怪的!沈疏你太厲害了!連這個都懂?” 他壓低聲音,語氣充滿驚喜和崇拜。
沈疏似乎沒料到林見陽的反應這麼大,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迅速收了回去。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卻依舊停留在林見陽的圖紙上,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基本力學結構。邏輯清晰就能推導。” 仿佛只是解決了一道簡單的數學題。
但林見陽分明看到,沈疏的耳廓在陽光下,透出了一點極其淺淡的粉色。
有了沈疏這個“人形百科”外掛,林見陽啃硬骨頭的過程順暢了許多。遇到實在搞不懂的結構或術語,他就把書輕輕推到沈疏面前,指指不懂的地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沈疏每次都會先看一眼自己的屏幕或書頁,確認沒有正在處理的關鍵節點,然後才將目光轉向林見陽推過來的“難題”。他從不長篇大論,總是用最簡潔精準的語言,三言兩語就點破關鍵,如同最鋒利的解剖刀,精準地剖開復雜的表象,露出核心的邏輯。偶爾,他會拿起鉛筆,在林見陽的圖紙邊緣空白處,極其簡潔地畫上幾筆輔助線或標注幾個關鍵數據,字跡工整有力。
林見陽如獲至寶,趕緊記下。他看着沈疏低垂的眉眼,專注的神情,感受着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氣息和淡淡的茶香,心裏某個角落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棉花,暖烘烘、軟綿綿的。
時間在筆尖和書頁間無聲流淌。陽光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桌面上交織在一起。
林見陽終於畫完了關鍵部分,長舒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他伸了個懶腰,動作幅度有點大,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角那本厚厚的《西方建築史》。
書晃了晃,眼看就要滑落!
林見陽一驚,伸手去撈已經來不及。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更快一步,穩穩地扶住了那本搖搖欲墜的大部頭,將它推回原位。動作快而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林見陽鬆了口氣,抬頭對沈疏感激地笑了笑。沈疏已經收回了手,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屏幕上,仿佛只是順手拂去一粒塵埃。
就在林見陽收回目光,準備收拾東西時,他眼角的餘光卻瞥見——
沈疏那只剛剛扶過書的手,並沒有立刻放回鍵盤上。那只幹淨修長的手,此刻正極其自然地、隨意地搭在桌面上。而林見陽因爲剛才的驚嚇和動作,他的手也正擱在桌上,離沈疏的手……很近很近。
近到林見陽能清晰地看到沈疏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看到他指關節處微微凸起的骨節,看到他修剪得整整齊齊、透着健康粉色的指甲。
兩人的小指外側,幾乎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圖書館裏依舊安靜,日光溫柔。林見陽甚至能聽到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撞擊着耳膜。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無法從那只近在咫尺的、幹淨好看的手上移開。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仿佛只要輕輕一動,指尖就能觸碰到那微涼的皮膚。
沈疏似乎毫無所覺,依舊專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觸摸板上輕輕滑動。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似乎也幾不可查地……停頓了半拍?
陽光穿過高大的窗櫺,將兩人並排的影子投在堆滿書籍的桌面上。指尖咫尺的距離,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纏繞着圖書館午後靜謐的空氣,纏繞着書頁的墨香,也纏繞着兩顆在無聲靠近的心。這安靜的一隅,因爲這份微妙的、無人點破的靠近,充滿了令人怦然心動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