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壽宴的喧囂被厚重的門板隔絕在外,如同另一個遙遠而虛幻的世界。暖閣裏,燈火通明,卻驅不散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阿元被安置在鋪着厚厚錦褥的雕花拔步床上。身上那件刺目的大紅招財童子戲服早已被福伯小心翼翼地脫下,換上了柔軟幹淨的細棉布睡衣。

臉上油膩的金粉也被溫熱的溼毛巾細細擦去,露出原本蒼白的小臉。

只是那額心被點過紅點的地方,還殘留着一點淡淡的紅痕,像一道抹不去的印記。

福伯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一遍又一遍,極其輕柔地撫摸着阿元汗溼的額頭,渾濁的老眼裏是化不開的心疼和擔憂。

他用溫熱的溼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阿元額頭和脖頸不斷滲出的冷汗。阿元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柔軟的錦被裏,卻像被無形的寒冰包裹,不停地打着冷顫,牙齒都在微微磕碰。

“小少爺……不怕了……回家了……福伯在呢……” 福伯的聲音沙啞哽咽,帶着無盡的安撫和自責,“都怪老奴沒用……讓你受驚了……”

阿元緊閉着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地顫抖着。

他似乎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夢魘,小眉頭痛苦地緊鎖着,蒼白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囈語:

“……冷……好冷……”

“小豆子……藥……”

“別……別過來……凶伯伯……刀……”

“……爺爺……別殺爺爺……懷表……唱歌……好吵……”

“……血……好多血……佛佛流血了……嗚……”

他的囈語斷斷續續,顛三倒四,充滿了孩童無法理解的巨大恐懼和絕望。每一次囈語,小小的身體都會猛地一顫,仿佛被無形的鞭子抽打。冷汗浸透了額前的碎發,黏在蒼白的皮膚上。

福伯聽着這稚嫩卻字字泣血的夢囈,心如刀絞,老淚縱橫。他只能更緊地握住阿元冰涼的小手,一遍又一遍地低語安撫:“沒事了……沒事了……凶伯伯走了……爺爺沒事……佛佛不流血了……小少爺不怕……”

然而,阿元的高燒如同燎原的野火,不僅沒有退卻的跡象,反而越燒越旺。小小的身體燙得像塊烙鐵,呼吸也變得急促而灼熱。

福伯試了各種土法,用溫水一遍遍擦拭,甚至讓人端來了府裏珍藏的退熱安宮丸,用溫水化開,小心地一點點喂進去。

“福伯,藥……藥怎麼還不見效?小少爺這燒……” 一個在旁幫忙的小丫鬟看着阿元燒得通紅的小臉和急促的呼吸,聲音裏帶着哭腔。

福伯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元痛苦的小臉,枯瘦的手因爲用力而微微發抖。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去!快去前頭稟報大帥!說小少爺燒得厲害,請大帥示下,是否要立刻請洋人大夫!”

小丫鬟不敢怠慢,連忙應聲跑了出去。

暖閣與外間相連的珠簾被無聲地撩開一道縫隙。顧沉舟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並未踏入。他身上依舊穿着那件深青色的團花壽字紋錦緞長袍,只是外面罩着的玄色馬褂已經脫下。暖閣內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冷硬深邃的側臉輪廓,看不清表情。

他的目光越過珠簾的縫隙,落在拔步床上那個蜷縮在錦被裏、燒得渾身通紅、正發出痛苦囈語的小小身影上。

“……別殺爺爺……凶伯伯……懷表唱歌……好聽……” 阿元含混不清的囈語再次傳來,帶着孩童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恐懼。

顧沉舟的目光,在聽到“懷表唱歌”幾個字時,極其細微地一凝。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幽暗的寒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暖閣裏壓抑的啜泣聲、福伯焦灼的安撫聲、阿元痛苦的囈語聲,混合着濃鬱的藥味和汗味,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片刻,他緩緩轉過身,走向外間靠窗放置的一張紫檀木圈椅。他沒有離開,只是沉默地坐了下來。高大的身影陷在圈椅裏,如同沉默的山岩。

外間的光線比暖閣內更加昏暗。只有窗櫺透進來一點庭院燈籠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顧沉舟坐得筆直。他從軍服外套的口袋裏摸出一個銀質的煙盒,“啪”地一聲打開。取出一支香煙,叼在唇間。隨即,又摸出一個同樣銀質的、造型簡潔的打火機。

“嚓——”

一聲輕響,幽藍的火苗在昏暗中跳躍起來,映亮了他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他點燃了香煙,深深吸了一口。黑暗中,那一點猩紅的火光驟然明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只留下嫋嫋升騰的、帶着辛辣煙草味的青煙。

他沒有再看向暖閣的方向,只是沉默地吸着煙。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那無邊的黑暗,看到某些潛藏的東西。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濃重的煙草味中緩慢流逝。

暖閣裏,阿元痛苦的囈語聲斷斷續續,夾雜着福伯壓抑的啜泣和焦急的低語。

外間,顧沉舟指間香煙的猩紅火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他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動作機械而沉默。那只銀質的打火機,被他無意識地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屬棱角硌着皮肉。

窗邊的紫檀木小幾上,那個原本光潔如鏡的水晶煙灰缸,裏面的煙蒂和煙灰,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無聲地堆積起來。

一層,又一層。

如同某種沉重的心事,無法言說,只能化爲灰燼。

***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沉甸甸地潑灑在顧公館這座龐大的堡壘之上。前廳壽宴殘留的喧囂早已散盡,只留下空洞的寂靜和揮之不去的陰霾。西院,這個平日裏堆放雜物、少有人至的角落,此刻更是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籠罩。

柴房位於西院最偏僻的一隅,緊挨着高大的圍牆。

低矮的土坯房,屋頂覆蓋着陳舊的茅草,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哀鳴。一扇破舊的木門緊閉着,上面掛着一把沉重冰冷的黃銅大鎖,在慘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澤。

門口左右各站着一名如同鐵塔般紋絲不動的親衛士兵,刺刀在月光下閃爍着寒芒,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周圍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柴房內沒有點燈,漆黑一片。只有高處一個小小的、糊着破舊窗紙的氣窗,透進來一絲微弱的、渾濁的月光,勉強勾勒出裏面堆積如山的柴禾輪廓,散發着一股濃烈的、腐朽的木頭和塵土混合的氣息。

趙曼麗癱坐在一堆粗糙的、散發着黴味的幹草垛上。

她身上那件曾經豔光四射的玫紅旗袍早已被蹭得污穢不堪,沾滿了草屑和灰塵,裙擺甚至被柴禾勾破了幾處。

精心梳理的發髻徹底散亂,幾縷頭發被冷汗黏在額角和臉頰,臉上精心描繪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汗水和灰塵糊成一團,眼線暈開,如同惡鬼的淚痕。她眼神空洞,失焦地望着眼前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不是因爲寒冷,而是因爲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

“完了……全完了……”她嘴唇哆嗦着,破碎的聲音如同蚊蚋,在死寂的柴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淒涼。

顧沉舟那冰冷如看死人的眼神,賓客們鄙夷嘲諷的目光,還有趙金奎那恨不得將她撕碎的眼神……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海裏瘋狂旋轉。

她猛地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不是我……不是我!是那個小崽子!是他!他污蔑我!他一定是鬼!是來索命的鬼!”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着她的心髒,越收越緊。

她仿佛又看到了風雪夜裏,那個老東西臨死前死死瞪着她的眼睛,還有那滑落在地、發出細微“叮咚”聲的懷表……不!她不能坐以待斃!趙金奎不會放過她!顧沉舟更不會!

“對……對!不能死!我不能死在這裏!”

趙曼麗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一種困獸般的瘋狂光芒。她掙扎着爬起來,手腳並用地在黑暗中摸索。粗糙的柴禾劃破了她的手掌和旗袍下擺的肌膚,帶來細密的刺痛,她卻渾然不覺。

她撲到那扇緊閉的破舊木門前,用盡全身力氣拍打着,嘶啞地哭喊:“開門!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我要見大帥!我要見旅座!開門啊——!”

沉重的木門發出“砰砰”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閉嘴!”

門外傳來親衛士兵冰冷而嚴厲的呵斥,帶着金屬質感的威脅,“再敢喧譁,別怪我們不客氣!”

趙曼麗的哭喊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倒了瘋狂的沖動。她順着冰冷的木門滑坐在地,身體蜷縮成一團,絕望地嗚咽起來。

猜你喜歡

令狐沖小說全文

備受矚目的男頻衍生小說,我的師父是僞君子?反手救贖師娘,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天不生郭奉孝”創作,以令狐沖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如果你喜歡男頻衍生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不能錯過!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趕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天不生郭奉孝
時間:2026-01-11

令狐沖最新章節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男頻衍生小說,我的師父是僞君子?反手救贖師娘,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天不生郭奉孝”傾情打造。本書以令狐沖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32532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天不生郭奉孝
時間:2026-01-11

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大結局

古代言情小說《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是最近很多書迷都在追讀的,小說以主人公舟書至之間的感情糾葛爲主線。蘭果作者大大更新很給力,目前完結,《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小說240745字,喜歡看古代言情小說的寶寶們快來。
作者:蘭果
時間:2026-01-11

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免費版

二次重生,我被京城大佬團寵了是一本讓人欲罷不能的古代言情小說,作者蘭果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小說的主角舟書至勇敢、聰明、機智,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總字數達到240745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本精彩的小說!
作者:蘭果
時間:2026-01-11

曾共春風嘆離別後續

喜歡閱讀短篇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備受好評的《曾共春風嘆離別》?本書以沈湘顧寒玉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愛吃草莓”的文筆流暢且充滿想象力,讓人沉浸其中。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愛吃草莓
時間:2026-01-11

沈蓁蓁江澤

《年下弟弟太會撩》是“福西西yy”的又一力作,本書以沈蓁蓁江澤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職場婚戀故事。目前已更新441449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福西西yy
時間:2026-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