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收回思緒,提着裙擺小心翼翼下了馬車,跟着她來的是王府的一個叫良叔的管事,平時常在外邊跑動,是與人打交道的好手。
良叔引着晏寧進了鋪子,這鋪子在宣城最是熱鬧的武定街一帶,雖位置不是中心地帶,於藥鋪而言卻是上好的位置了。
“這間鋪子後院帶着幾間房舍,前面經營藥鋪,後面可住家,鄭嬤嬤特意吩咐在下尋這樣一處鋪子,晏姑娘可還滿意?”
良叔邊走着邊引她進了後院參觀,轉過一道門,映入眼簾的是一處天井,天井水缸裏還栽種着一盆銅錢草,綠意盎然,圍着天井一圈的是幾間雅致的廂房,住下他們一家三口也是綽綽有餘,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晏寧從荷包裏掏出幾角碎銀子,塞到良叔手中:“良叔有心了。”
良叔連忙推拒道:“這可使不得,晏姑娘是我們府上的貴人,再則此事乃是小的份內事,怎敢收姑娘的銀子?”
鋪子定下來了,接下來還需要修繕布置,才能正式開門營業。
“以後麻煩良叔的地方還多着呢,這點碎銀子是我請良叔喝茶的,良叔莫要嫌棄才是。”
良叔憨厚地笑了笑,沒再推辭了。
難得出來一趟,晏寧想去蘇記買些齊哥兒心心念念的飴糖,吩咐良叔在前面的路口等她。
蘇記是宣城有名的食鋪,各色糖果、糕點、炒貨應有盡有,是宣城所有小孩子的天堂,小時候父親也常偷偷帶她來這買糖吃,還囑咐她不能讓阿娘知曉。
晏寧買了幾包飴糖,正走出店鋪,忽的被人攔住了去路。
“寧姐兒,果真是你?”眼前的婦人看着晏寧,露出幾分欣喜。
她是晏寧的伯娘沈氏,晏家共有三房,晏寧父親排行老二,大伯和三叔皆是經營着家裏的生意,唯有父親一心讀書,也正因爲此,遭到大房和三房聯手擠兌。
沈氏從前雖待他們不算親厚,但總歸沒有撕破臉,面子上還過得去。
晏寧問道:“伯娘這是出門逛鋪子?”
沈氏方才就遠遠地打量過了晏寧一番,見她穿着比從前在晏家還要好,又聽到不知哪裏傳出來的小道消息,說是定王世子在白鷺村遇襲,險些喪命,幸虧被村子裏的一個婦道人家救回來了。
白鷺村會醫術的婦道人家不就是二房的何氏嗎?沈氏將這些消息在腦子裏琢磨了一番,也猜出個大概來了。
她笑道:“我哪有閒工夫逛什麼鋪子啊,是你祖母這段時日沒胃口,我正要來蘇記給她買些開胃的蜜餞,這麼巧就遇見了你。”
“祖母可是哪裏不舒服?”
祖母爲人和善,對三房孫輩向來不偏不倚,各個慈愛,當初阿娘決定帶她們回鄉下老宅時,祖母也曾極力勸說挽留。但如今家中大伯當家,大伯又受三叔挑唆,自然不願留他們母子三人在家中白吃白喝。
“我也說不上來,大夫也看了,沒說有什麼毛病,許是惦記着你們,犯了心病。寧姐兒要不隨我一同回去看看你祖母?”沈氏提議道。
晏寧略微頓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晏寧轉頭又倒回蘇記,挑了幾樣祖母愛吃的糕點蜜餞,出來時隨手招來個街頭流竄的小孩,給了幾塊糖讓他去路口跟良叔說一聲不必等她,這才跟着沈氏回了梨花巷的晏家。
晏家是個兩進帶後院的宅子,再次回到這裏,晏寧感覺陌生又熟悉,滿腦子都是父親生前的影子。
祖母住在後院的壽梅堂,屋裏只留有一個老嬤嬤當值照料着。
“三姑娘回來了。”嬤嬤笑着迎了晏寧進屋。
晏寧進了屋子,見祖母斜靠在床榻上,整個人憔悴不堪,臉上眼淚撲簌簌直地往下落。
“祖母,我回來看你了。”
前世祖母走的時候,她已嫁入定王府,身爲皇家人,自然是不能紆尊降貴前來平民之家的吊唁,只派仆人前來燒了紙錢。
沒能送祖母最後一程,這也是她前世難言之痛。
晏老太太見是晏寧,欣喜不已:“你這孩子哭什麼呀?祖母這不是好好的嘛。”
祖孫倆抱頭哭了一陣,平復下情緒後,說了一會兒體己話,祖母還是那般慈愛,問起他們在村裏的生活,自責落淚。
晏寧寬慰她,挑了些好話說與她聽,才哄的她開懷了幾分。
人老了作不了兒女的主,許多事情不是她能左右的,晏寧知曉這些事怨不得祖母。
從祖母屋裏出來,沈氏請她過去喝茶,晏寧本想推辭要走,出來好一陣子,王府那邊還不知道什麼情形了,無奈沈氏說晏宛也想見她,晏宛是大房的二女兒,兩人從小一塊玩到大,她和這位堂姐也算是有幾分姐妹情誼。
才剛走過一道門,迎面走了一個打扮豔麗的婦人:“喲,這不是寧姐兒嗎?”
沈氏見是妯娌徐氏,頓時拉下臉,這三房的人都是狗嗎?大老遠的還能聞着味尋來。
徐氏上下打量了晏寧幾眼,不好意地笑道:“許久不見,寧姐兒打扮的這麼金貴呢。”
她毫不客氣抓起晏寧的裙擺摸了摸,嘖聲道:“哎呦,這料子可不便宜,大嫂,我就說二叔不可能沒給她們母女倆藏私,這不就被我抓個正着了?”
晏寧一雙杏眼微微收攏,射出幾道寒光,定定地看着她這嬸娘徐氏。
尖酸刻薄,見錢眼開,前世在晏家時,就屬她擠兌阿娘最是來勁,後來她成爲世子妃後,這勢利小人立馬換了張嘴臉,上門來討要好處來了,真是不要臉。
前世自己顧忌着世子妃的身份,即使心裏厭惡,可當着定王府下人的面,也沒有爲難自個兒娘家人的道理,如今自己沒了這身份的束縛,哪裏還容她在自己面前由着性子撒野?
晏寧忍下心中不悅,笑了笑:“嬸娘這話說得,合着三叔沒給過你私房錢,哦,我忘了,三叔就是有幾個錢恐怕也拿去喝花酒了,哪裏還有留給你花的份?”
徐氏一聽頓時炸了,一張尖瘦的臉漲的通紅:“你胡說什麼呢,晏寧,我告訴你,你爹生前沒賺過一分錢,你們二房休想從晏家的家產分走一分一毫。”
“弟妹這是說的什麼話?”沈氏呵斥道。
“二哥從前只知道閉門讀書,家中產業均是大哥和我們老爺經營打理,他們二房沒出過一分錢,吃穿用度皆是咱們兩房供着,我也知道二哥是讀書的料子,全家都指望着他當大官光耀門楣,可誰晏家就沒那個當官的運道,二房沒個能掙錢的,還指望咱們供養他們母子三人到什麼時候?”
人走如燈滅,晏廷昭屍骨未寒,三房就鬧着要二房也出一份錢到公中,否則就無權分家產,何氏這才被逼無奈離了晏家。
“我爹的牌位只要還放在晏家祠堂供着,我們二房就有資格分得一份家產。”晏寧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徐氏,“嬸娘好大的口氣啊,若是不服,我遞上一紙訴狀,咱們上衙門裏說道說道。”
“你!”徐氏臉色轉白,恍如鬥敗的公雞般,方才囂張的氣焰頓時熄滅了。
這丫頭從前話都說不伶俐,如今居然變得這般牙尖嘴利,果真是凶山惡水出刁民,在鄉下地方呆久了人都變了。
真要對簿公堂,她可討不着一點好處,晏廷昭好歹是舉人,官老爺也會給幾分薄面。
她不甘心地放了幾句狠話,扭住粗壯的腰肢氣沖沖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