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車廂內彌漫着沉默和一種無形的張力。蕭懷瑾抱着那冰冷的粗陶壇子,身體隨着馬車晃動,眼神空洞地望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依舊荒涼的山景。壇子裏的重量,是他無法承受的輕與重。
紅袖和青旗坐在馬車邊緣,偶爾交換一個充滿憂慮的眼神。九月閉目養神,但緊繃的下頜線和偶爾因顛簸觸碰傷口而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她的神經並未放鬆,大腦仍在高速運轉,消化着昨夜獲取的龐雜信息,規劃着進入臨山後的第一步。
行至一處僻靜的山坳。此處地勢稍緩,一條清澈的山澗潺潺流過,兩岸是蒼翠的鬆柏和幾株不知名的野花,在初冬的蕭瑟中頑強地綻放着星星點點的色彩。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在溪水上跳躍着碎金,空氣清新冷冽,帶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這裏遠離塵囂,幽靜得只能聽見水聲和鳥鳴。
“停車。”九月的聲音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青旗依言勒住馬繮。九月率先跳下馬車,環顧四周。山清水秀,渺無人煙。正是安息的好地方。
“就這裏吧。”她看着蕭懷瑾,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讓你阿姐,入土爲安。”
蕭懷瑾抱着壇子的手猛地一顫,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淚水無聲地再次涌出眼眶。這一次,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任由淚水滑落。紅袖和青旗也默默下車,臉上帶着深切的哀傷。
沒有繁復的儀式,沒有昂貴的棺槨。青旗用隨身攜帶的短刀和雙手,在溪水旁向陽的坡地上,奮力挖出一個深坑。泥土的腥氣混合着草木的清香彌漫開來。紅袖則在一旁,默默地采擷了幾束溪邊的小野花,用衣襟小心地兜着。
坑挖好了。蕭懷瑾走到坑邊,雙膝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他顫抖着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承載着姐姐最後存在的粗陶壇子,放入坑底冰冷的泥土中。動作輕柔得像怕驚醒一個沉睡的人。紅袖將采來的野花,輕輕地、一朵一朵地放在壇子周圍。那些小小的、不知名的白色和淡紫色花朵,在深褐色的泥土和冰冷的陶罐映襯下,顯得格外脆弱而純淨。
九月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她不是蕭令儀,無法體會蕭懷瑾此刻剜心剔骨的痛,但她理解失去至親的沉重。看着那粗陋的陶罐被泥土一點點覆蓋,她心中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對那個素未謀面卻將命運強加於她的女子的敬意,對眼前這個被迫一夜長大的少年的憐憫,以及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最後一捧土覆上,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塋。青旗找來一塊相對平整的長條石頭,用刀費力地削去棱角,做成一塊簡陋的木碑。他看向九月和蕭懷瑾,眼神詢問。
“不必刻名。”九月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着一種深思熟慮後的謹慎,“讓她安靜地睡在這裏。名字…刻在心裏就夠了。”刻上名字,萬一被有心人發現,徒增風險。無名之冢,反而是此刻最好的保護。
蕭懷瑾看着那塊光禿禿的木碑,嘴唇抿得發白,最終只是更用力地點了點頭,喉結劇烈地滾動着,強忍着巨大的悲痛。他對着小小的墳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沾上了溼潤的泥土。紅袖和青旗也跟着跪下磕頭。
九月也對着墳塋,深深地鞠了一躬。心中默念:蕭令儀,你安息吧。你的托付,我九月接了。你的弟弟,我會盡力護他周全。你的家,我會盡力守住。至於能守多久,能走多遠…就看天意和我自己了。
山風拂過,帶來溪水的涼意和鬆柏的清香,吹動了墳塋上那幾束野花,也吹散了空氣中最後一絲悲傷的氣息,留下一種空寂的安寧。
“走吧。”九月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目光投向山外,“去臨山。”
馬車重新啓程。蕭懷瑾最後一次回望那片小小的墳塋,眼神中除了悲傷,更多了一份決絕。紅袖和青旗也默默擦幹了眼淚,神情變得堅毅起來。小姐(蕭令儀)已經入土爲安,他們剩下的路,就是跟着眼前這位“小姐”,走下去。
車轅碾過最後一道陡峭的山梁,視野豁然開朗,卻又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破敗感。臨山縣灰撲撲的城牆和屋舍輪廓,疲憊地匍匐在初春陰冷的天空下。城門口稀稀拉拉的行人裹着臃腫的、打滿補丁的厚衣,神情麻木,步履蹣跚。一股混合着劣質煤炭、牲畜糞便、食物腐敗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衰敗氣息,即使隔着車廂也隱隱透入。
九月掀開馬車棉簾一角,寒風立刻裹挾着那股濃鬱的“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嗆得她眉頭緊鎖。
她的目光越過城樓門洞,精準地落在城內主街旁一棟格外顯眼的建築上,飛檐翹角依稀可見舊日的氣派,但斑駁脫落的朱漆大門緊閉着,門前石階縫隙裏雜草叢生,頑強地探出頭。一塊蒙塵的金字招牌斜斜掛着,在寒風中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掉下來,招牌上“蕭然居”三個大字倒是清晰可辨。
招牌下方,一塊不知掛了多久的、邊緣已經朽爛的“吉屋招賃”木牌,在風中無力地搖晃,透着一股死氣沉沉的破敗與淒涼。這景象,比蕭懷瑾的描述更直觀,也更刺眼,像一塊巨大的瘡疤,赤裸裸地展示着蕭家的敗落。
“阿姐…”身旁傳來蕭懷瑾低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身體因長途顛簸、巨大的心理壓力和眼前這觸目驚心的破敗景象而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臉色蒼白如紙,只有那雙望向客棧的眼睛,燃燒着少年人刻骨的恨意、無助的哀傷,還有一絲近鄉情怯的恐懼和…羞恥。
九月猛地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蕭索破敗的景象。車廂內光線驟然昏暗下來。她沒有去看蕭懷瑾,而是坐直了身體,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她的聲音在昏暗的車廂裏響起,低沉而清晰,如同淬火的鋼鐵,每一個字都敲在心上:
“記住,”
“你是蕭懷瑾,蕭家唯一的少爺,蕭家未來的希望。”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對面緊張得大氣不敢出的紅袖和青旗,“你們是蕭家忠仆,蕭然居的根基。”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蕭懷瑾蒼白而緊繃的小臉上,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我是蕭令儀,蕭然居的女東家。” 她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絲毫軟弱,“眼淚和軟弱,已經留在山坳裏了。踏進那扇門,我們只有一條路……”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千鈞之力,仿佛要將這信念刻進每個人的骨髓裏:
“活下去。然後,把該拿回來的,連本帶利,拿回來!”
蕭懷瑾身體劇烈一震,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肺裏所有的濁氣和怯懦都吸出去。他用力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挺直了瘦弱卻努力想要撐起千鈞重擔的脊背,眼中最後一絲迷茫也被一種近乎凶狠的倔強取代。紅袖和青旗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馬車在蕭然居緊閉的大門前緩緩停住。車輪碾過坑窪的泥地,碾碎了街面上死寂的空氣。
青旗跳下車轅,腳踩在冰冷堅硬、布滿塵土的地面上。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短暫的白霧。他看了一眼緊閉的、仿佛塵封了許久、象征着蕭家最後堡壘的大門,又回頭看了一眼車廂的方向,眼神裏帶着緊張,但更多是一種破釜沉舟、豁出去的決心。他上前幾步,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拍響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篤!篤!篤!”
沉悶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彌漫着衰敗氣息的街道上突兀地、空洞地響起。那聲音如同敲在舊日的棺槨上,又像是戰鼓沉悶的第一聲,重重地敲向了一個未知的、注定充滿荊棘、搏殺與浴火重生的未來。
門內,死寂一片。
九月端坐車內,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車簾和緊閉的大門,看到了門內可能的窺視、猜疑、冷漠,以及即將撲面而來的、屬於這個陌生古代世界的、冰冷而殘酷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