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印記?”
這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針,扎進我耳朵裏。門外的人不僅知道我這手腕上的毛病,還叫出了名號!是敵是友?
趙大志嚇得大氣不敢出,用口型問我:“咋辦?”
我握緊了腰後的短刀,深吸一口氣,拉開了義莊的門。
門外站着的,不是想象中仙風道骨的老道,也不是陰氣森森的鬼差,而是一個幹巴瘦小的老頭。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袍子空蕩蕩的,顯得人更瘦。臉上皺紋堆壘,像顆風幹了的核桃,但一雙小眼睛卻精光四射,正滴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轉,最後定格在我剛剛敷過藥、還隱隱作痛的手腕上。
這老頭,我有點印象。好像是鎮東頭那個早已破敗不堪的“清風觀”裏唯一的廟祝,姓張,鎮上人都叫他張鐵嘴,據說年輕時跑過江湖,一張嘴能忽悠死人,後來不知怎的縮在那小破觀裏混日子。平時見了人總是蔫頭耷腦,今天這精氣神兒可不像他。
“嘿嘿,小子,印堂發黑,手腕帶煞,這‘幽冥印記’可是要命的東西啊。”張鐵嘴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自顧自地就往門裏擠。
我側身擋住他,沒讓他直接進來:“張廟祝?你怎麼知道這叫‘幽冥印記’?”
“嘖,這話說的,”張鐵嘴小眼睛一翻,“老道我吃這碗飯幾十年了,啥邪乎玩意兒沒見過?你這印記,陰煞之氣凝而不散,深入經脈,狀如鬼爪,不是‘幽冥印記’是啥?再看你這臉色,氣血兩虧,印堂晦暗,最多不過三七之數,必遭反噬,到時候大羅金仙也難救哦!”
他說話又快又溜,像炒豆子似的,帶着一股江湖術士特有的誇張勁兒。趙大志在一旁聽得臉都白了,扯我袖子:“鎮哥兒,他說……說三七之數……二十一天啊!”
我心裏也是咯噔一下。這老道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像完全瞎蒙。但我還是保持警惕:“不勞廟祝費心,我自己能處理。”
“處理?就憑你剛才用的那點‘蝕陰草’汁?”張鐵嘴鼻子哼了一聲,眼光掃過桌上還沒來得及收起的藥臼,“蝕陰草性極寒,確實能暫時壓制陰煞,但無異於飲鴆止渴!你用一次,體內陽氣便弱一分,等到陽氣衰敗,陰煞徹底爆發,死得更快!小子,你這法子,是哪個庸醫教的?”
我心裏一沉。他連我用蝕陰草都看出來了?這老道,有點門道。瘸腿老張只說了這東西有用,可沒提這副作用。
“那依你看,該怎麼治?”我順着他的話問,想探探他的底。
張鐵嘴見我問了,小眼睛裏閃過一絲得意,捋了捋那幾根稀疏的胡子,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架勢:“此乃‘陰煞侵髓’,尋常藥物無用。需以至陽之物爲引,配以特殊法門,方能拔除煞根。否則,就算你找到‘黑狗心尖血’、‘端午艾草’乃至‘百年香火古玉’,也不過是延緩死期罷了。”
他這番話,竟然和瘸腿老張說的有幾分相似,但又更深入一層,點出了關鍵——“至陽之物”和“特殊法門”。
“至陽之物?是什麼?”我追問。
張鐵嘴卻賣起了關子,嘿嘿一笑:“天機不可泄露。小子,你我相遇即是有緣。這樣,你幫老道我做件小事,事成之後,我不但告訴你根治之法,還能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又是交易!這些老狐狸,沒一個省油的燈!我心裏暗罵,但臉上不動聲色:“什麼事?”
張鐵嘴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着一股難聞的煙味兒:“清風觀後殿,有口枯井,你知道吧?”
我點點頭。那口井早就沒水了,井口用石板蓋着,鎮上小孩都不敢靠近,說裏面淹死過人。
“最近那井裏頭,不太平。”張鐵嘴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懼色,“夜裏有怪聲,像是有人在裏面哭,還……還往外冒黑氣。老道我年紀大了,陽氣不足,鎮不住那玩意兒。你小子命硬,又是幹這一行的,幫老道我下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作祟。弄清楚就行,能解決最好,解決不了,回來告訴我具體情況。”
下枯井?又是這種探路的髒活累活!我盯着張鐵嘴:“廟祝,你自家道觀裏的東西,自己鎮不住?”
張鐵嘴老臉一紅,有些惱羞成怒:“你懂什麼!那井邪門得很!跟尋常鬼物不一樣!老道我……我這是給你個機會積德行善!再說了,你那小命還想不想要了?”
我心裏飛快盤算。清風觀的枯井……聽起來比李員外家還凶險。但這張鐵嘴似乎真知道些關於“幽冥印記”的底細,而且他提到的“至陽之物”和“特殊法門”,可能是根治的關鍵。這險,值得冒嗎?
我抬起手腕,看着那圈淡了一些卻依舊猙獰的黑印。二十一天……時間不等人。槐蔭老煞隨時可能卷土重來,靠蝕陰草壓制終究不是辦法。
“好。”我沉聲道,“我去看看。但你要先告訴我,什麼是‘至陽之物’?還有,這‘幽冥印記’的來歷,你知道多少?”
張鐵嘴眼珠轉了轉,似乎在權衡:“告訴你一點也無妨。所謂‘至陽之物’,並非指普通的陽氣旺盛的東西,而是蘊含純陽本源之力的寶物,比如……傳說中的‘雷擊木心’,或者至陽命格之人的‘心頭精血’。”他頓了頓,瞥了一眼旁邊的趙大志,意味深長地說,“至於這印記的來歷嘛……嘿嘿,跟百年前一場波及甚廣的‘陰司叛亂’有關,牽扯到一些不該存於陽世的老怪物。你小子惹上的,可不是簡單的墳頭僵屍那麼簡單。”
陰司叛亂?老怪物?我心裏翻起驚濤駭浪。這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槐蔭老煞恐怕只是個小嘍囉?
“怎麼樣?這筆交易,做不做?”張鐵嘴催促道。
我看着他那張精明的老臉,知道他不肯再多說。但這點信息,已經足夠讓我心驚。
“做。”我斬釘截鐵,“今晚子時,我去清風觀。”
“痛快!”張鐵嘴一拍大腿,“老道我在觀裏等你。記住,子時陰氣最盛,也是那井裏東西最活躍的時候,小心爲上。”說完,他轉身晃晃悠悠地走了,那身破道袍在風中飄蕩,像個幽靈。
趙大志看着張鐵嘴遠去的背影,憂心忡忡:“鎮哥兒,這老道的話能信嗎?俺咋覺得他比瘸子張還滑頭?那枯井聽着就嚇人……”
“信不信,都得去。”我摩挲着手腕上的黑印,感受着那殘留的陰寒,“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而且,他提到了‘至陽命格之人的心頭精血’……”我目光落在趙大志身上。
趙大志嚇得一哆嗦,捂住胸口:“鎮哥兒!你……你瞅俺幹啥?俺可沒啥心頭精血!俺這血就是普通血!”
我搖搖頭,沒再嚇他。趙大志命格是奇特,但“心頭精血”這東西,一聽就是要命的事,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碰。
“準備一下,今晚去清風觀。多帶點家夥。”我對趙大志說,心裏已經打定主意。那口枯井,無論如何也得探一探。不僅爲了根治印記,更爲了搞清楚,這所謂的“陰司叛亂”和“老怪物”,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感覺自己正一步步被卷入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旋渦。
夜色,漸漸籠罩了義莊。子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