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汀蘭趁着天還沒亮，趕忙動身往禪房的方向走去。
她抹淨臉上的淚痕，一雙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只是還帶着些許紅腫。
推開禪房的木門，小九立刻慌慌張張地迎上來。
她迅速合上門，圍着她轉了一圈，上下打量，眼中寫滿了緊張。
陸汀蘭察覺到不對勁，詢問道：“小九，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九謹慎地看了一眼窗外，壓低聲音，說道：“善靜師姐，死了……”
陸汀蘭聞言，心中大驚。
腦子裏倏地浮現出一個修長的身影。
她恍然想起蕭玦的話。
他說，向來不喜欠人情。
原以爲他只是給她喂了傷寒藥，以及處理腳踝的扭傷，就算做是還了人情。
卻沒想，他簡單粗暴地用最徹底的方式從根源解決了問題。
直接把善靜給殺了。
陸汀蘭緩了緩心神，又細細追問道：“善靜師姐是怎麼死的？”
顯然小九還未從驚嚇中晃過神來。
她的面頰泛着蒼白，小聲地說道：“聽他們說，是今早在冰湖中發現了屍體……”
隨即，小九又似乎想起什麼可怕的事，聲音帶了顫，變得斷斷續續。
“還……還聽說，因爲……”小九艱難地吞了一口水，緩了片刻。
她抬頭看向陸汀蘭，繼續說道：“聽說，因爲昨夜大雪下一整晚，本來快融化的湖水，又重新結了冰。”
“所以今早發現善靜師姐屍體的時候，是凍在冰湖裏的！”
此話一出，陸汀蘭的心咚咚咚地劇烈瘋跳起來。
她也同小九一般，本就不紅潤的臉頰，“唰”地一下，變得更加蒼白。
蕭玦……
太可怕了。
陸汀蘭拿起桌上的茶盞，大口地灌入嘴裏。
此刻她才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是在和一個怎樣的人周旋了這麼幾日。
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膽大包天。
他殺人，不需要任何理由。
想殺，該殺，就殺了。
善靜對她百般刻薄，但對蕭玦而言，不過是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她原本只想博他一點同情，一點憐惜。
卻不想也因此將善靜徹底送走。
陸汀蘭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小九察覺到，趕忙詢問：“小姐，昨日是又在那處嗎？你身體如何了？”
陸汀蘭點點頭，道：“昨日我送完飯後，就發燒暈了過去。”
小九聞言，緊張起來，伸手覆在陸汀蘭道的額頭上。
冰冰涼涼，又帶着正常的溫熱感，是退燒了。
她才放鬆下來，道：“小姐快休息一下吧，今日怕是也沒什麼活了。”
說到這，陸汀蘭突然回過神來。
心中的怪異又冒了出來。
陸汀蘭壓低聲，詢問道：“昨日……都沒人找過我嗎？”
她昨天一下午未歸，都沒人找過自己？
小九搖搖頭，思慮片刻後，又點點頭。
“有人來找過的。”
小九回憶起昨天，認真說道：“下午有人來喊我們做活。我心想小姐估計有事走不開，就說您早上被水潑溼，腳又崴了，沒法幹活了。”
“於是我便將紗帳放下，拿出另一雙麻布鞋，放在床前。”
小九呼出一口氣，道：“後來那人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就帶着我去幹活了。”
陸汀蘭聽了，心頭泛上愧疚。
這幾日，她的心思大部分都放在蕭玦身上，卻讓小九承擔了很多活計，並且讓小九擔驚受怕。
自己並不是個好主子。
陸汀蘭拉過小九的手，看着她手掌的薄繭，愧疚與心疼都更深了幾分。
“小九，我真是……”
“咚——”
“咚——”
“咚——”
陸汀蘭剛要開口說些體己話，白雲庵裏的鍾鼓聲便突兀地響起。
那三聲鍾鳴沉緩肅穆，帶着穿透人心的涼意，是喪鍾。
庵中規矩，唯有主持圓寂才會敲響此鍾。
誰曾想，今日竟爲了善靜而鳴。
她斂了神色，輕聲道：“小九，我們得去正殿了。”
陸汀蘭與小九離開後院，又繞過一個巨大的湖泊。
再穿過九曲回廊，一直向上登着台階，才來到了白雲庵的正殿。
踏入正殿，肅穆的佛祖金身端坐在正殿上中央。
了塵師太穿着袈裟，手中拿着菩提手串，閉目打坐在蒲團上，念着往生心經。
而善靜的屍身就橫陳在了塵師太面前。
其餘所有人都跪坐在下方的蒲團上，閉着眼一起念着心經。
陸汀蘭與小九尋了一處角落處的蒲團，也跪坐上去，雙手合十，閉着眼。
……
一場祭奠儀式終了。
全程竟安靜得異乎尋常，沒有多餘的聲響，唯有殘留的香火餘溫。
吊唁結束後，善靜的屍身被封進靈柩中，抬往庵後專門掩埋逝者的山頭。
陸汀蘭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塵師太身上。
她還是如往日一般。
平靜無波的雙眸，泛不起一絲波瀾。
於她而言，生死似乎也是一件極爲平常之事。
修佛者，真的能這麼淡然嗎？
陸汀蘭跟着人群散去，她環顧四周，大家都安靜地出奇。
有些人臉上是一種麻木，另一部分人臉上是害怕。
不管是哪種神情，都安靜地令人心驚。
突然，一陣風吹過。
了塵師太伸手按住快要被吹走的帽子。
但，鬢邊的發絲還是被吹了起來，
陸汀蘭抬眼看去，隱隱約約看見了幾縷銀白。
……
回到禪房內，陸汀蘭洗漱完畢，癱軟在床上。
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片刻後，她看向一旁忙碌的小九，問道：“小九，善靜師姐被發現後，了塵師太說了什麼嗎？”
小九仔細思索後，回答道：“什麼也沒說呀。”
陸汀蘭追問道：“那其他人呢？”
小九又思索了下，道：“也沒說。就亂了一下，沒多久就都恢復正常了。”
小九覺得陸汀蘭有點奇怪，疑惑地問道：“小姐，你想要問什麼？”
陸汀蘭倚靠在床沿，聽着燭芯噼裏啪啦地爆裂聲。
良久後，才緩緩出聲問道：“我與善靜師姐鬧了這麼大的矛盾，她現在死了。卻沒人來找過我，甚至問都沒問一句……”
陸汀蘭歪頭看向小九，不解地問道：“這正常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