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着藥堂特有的清苦氣味,吹拂在臉上,非但沒能讓人清醒,反而更添了幾分昏沉。
玉清術幾乎將大半重量都倚在攙扶她的雜役弟子身上,腳步虛浮,呼吸淺促,任誰看了都是一副靈力耗竭、搖搖欲墜的模樣。
直到回到居所,禁制重新落下,隔絕了外界一切窺探的可能,那副脆弱不堪的僞裝才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猛地挺直了背脊,雖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裏再無半分渙散,只有一片冷冽的清明。她快步走到屋角放置清水的水缸邊,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撲在臉上。
冰冷刺骨,激得她神魂一顫,那強行壓抑下去的、因過度運轉《寂滅心經》和輸送靈力而帶來的撕裂感再次清晰起來。
她扶着缸沿,緩了幾息,才慢慢直起身。
水珠順着她瘦削的下頜滴落,砸在冷硬的地面上,濺開細小無聲的水花。
方才在藥堂淨室,兵行險着,將那絲淬煉過的煞氣混入藥力送入蘇漣漪體內,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心神和僅存的力量。凌風玄或許未能察覺,但一直隱在暗處監視的師尊暗衛……是否看出了端倪?
她不敢確定。
雲霽子心思縝密,手段莫測,絕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她這個已經露出爪牙的“獵物”。
那絲煞氣如同埋入沃土的一顆毒種,何時發芽,能長到何種地步,皆是未知。眼下,她需得盡快恢復,哪怕多一分自保之力也是好的。
她重新盤膝坐下,摒棄雜念,艱難地引導着體內幾近幹涸的靈力,同時再次嚐試運轉《寂滅心經》。
神魂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意念的流轉都帶來針扎斧鑿般的折磨。地脈煞氣留下的那股灼痛與冰冷交織的怪異感,仍在經脈中隱隱作祟。
這一次的入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艱難。意識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掙扎,每一次試圖凝聚,都會被無形的力量打散。
就在她幾乎要被那無盡的痛楚和疲乏吞噬時,一絲極微弱的、不同於昊陽靈力的清涼感,忽然自神魂最深處滲透出來。
那感覺極其細微,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韌性,如同絕境中萌發的第一點新芽,頑強地抵拒着四周的黑暗與壓迫。
是《寂滅心經》!
這部殘缺的功法,竟在一次次將她逼至極限後,於這靈力與神魂雙雙枯竭的刹那,顯露出了一絲真正的成效!
玉清術心頭一震,立刻收斂所有雜念,全力捕捉並引導着那一絲微弱的清涼。
過程依舊痛苦萬分,但那一點清明卻如同風暴中的燈塔,讓她得以在痛苦的浪潮中勉強穩住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她周身劇烈一震,喉頭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強行咽下。
她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一縷極淡的灰芒一閃而逝。
雖然狼狽,雖然內傷似乎更重了幾分,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神魂似乎比之前凝練了微不足道的一絲。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也清晰了那麼一點點。
這代價慘重的進步,讓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一絲漣漪。
就在這時,門外禁制再次被輕輕觸動。
玉清術眸光一凜,所有情緒瞬間收斂,臉上迅速浮起疲憊與虛弱,聲音沙啞:“誰?”
門外安靜了一瞬,才傳來一個細弱又帶着怯懦的聲音:“玉、玉師姐……是我,小禾。”
小禾?
玉清術眉心微蹙。這麼晚了,她來做什麼?難道是凌風玄或師尊又有什麼吩咐?
她指尖微動,打開禁制。
門扉推開一條縫隙,小禾瘦小的身影擠了進來,手裏依舊端着個木托盤,上面放着一碗清粥和幾樣小菜。
“師姐……您、您剛從藥堂回來,想必還未用膳……我、我做了些清淡的……”她低着頭,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要聽不見,端着托盤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
玉清術的目光落在那些簡單的飯食上,又移到小禾那低垂的、露出纖細脆弱脖頸的頭頂。
她並未立刻說話。
屋內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小禾在她的沉默中愈發不安,身體微微發抖,幾乎要將托盤打翻。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時,玉清術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帶着疲乏:“放下吧。有勞你費心。”
小禾如蒙大赦,連忙將托盤放在桌案上,動作慌慌張張。
“還有事?”玉清術見她放下東西卻還不走,又問。
小禾猛地搖頭,又像是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雙手捧着,遞到玉清術面前,聲音發顫:“還、還有這個……是、是我今日去後山采藥時,意外撿到的……我、我用不上,想着師姐或許……”
布包打開,裏面是幾株曬幹的、其貌不揚的褐色小草,散發着極淡的寧神香氣。
“靜心草?”玉清術有些意外。這種靈草對低階修士靜心凝神有些微作用,並不算珍貴,但確實是她此刻需要的。只是……後山?
她看向小禾:“後山寒潭附近采的?”
小禾身體猛地一僵,臉色唰地白了,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連連擺手:“不、不是!不是寒潭!是、是另一邊的山坡上……”她眼神閃爍,明顯在撒謊,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玉清術看着她那副嚇得快要暈過去的模樣,忽然明白了。
這丫頭,恐怕是聽說她“需要”靜心草,又不敢去藥堂求取,便壯着膽子去了宗門弟子都盡量避免靠近的後山寒潭附近尋找——那裏地勢險峻,靈氣紊亂,但確實會生長一些特殊的靈草。
她是怕自己像那個“失足落崖”的前任雜役一樣?
玉清術的心緒有一瞬間的復雜。她當日隨手給出的一瓶膏藥,竟換來這丫頭冒着風險去采藥?
她沉默的時間有些長。
小禾愈發害怕,手一抖,那包靜心草差點掉在地上。
玉清術伸出手,接過了那包幹草。指尖觸碰到小禾冰涼粗糙的手指,能感覺到她劇烈的顫抖。
“以後不要去那種危險的地方。”玉清術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的事,我自有分寸。”
小禾猛地抬頭,眼中含着淚,又是害怕又是無措:“師姐,我、我不是……”
“我知道。”玉清術打斷她,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日的青紫痕跡已經淡去不少,“膏藥可還有效?”
小禾愣住,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點點頭,聲音更咽:“有、有效的……謝謝師姐。”
“嗯。”玉清術收回目光,頓了頓,似是隨口問道,“今日宗內,可有什麼新鮮事?”
她需要知道外面的風聲。凌風玄的反應,蘇漣漪的狀況,還有……師尊可能有的任何動作。她不能一直困在這方寸之地,被動等待。
小禾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呆了一下,才努力回想,細聲細氣地回道:“沒、沒什麼大事……就是聽說蘇師姐那邊情況好像穩定了些,凌師兄一直在守着……還、還有……”
她皺起小小的眉頭,努力想着:“啊,好像聽說孫皓師兄今日又和執法堂的弟子起了沖突,被孫長老親自罰去思過崖了……”
孫皓?思過崖?
玉清術眸光微動。凌風玄許下的承諾看來還沒兌現,孫皓這就按捺不住鬧事了?倒是省了她一些麻煩。
“還有嗎?”她問。
小禾搖搖頭,又點點頭:“好像……沒了。哦,就是藥堂那邊人手不足,明日要抽調一些雜役弟子過去幫忙搗藥分揀……”
藥堂?抽調雜役?
玉清術的心猛地一跳。
一個模糊的念頭劃過腦海。
藥堂……那裏不僅有蘇漣漪,更有宗門儲存各類靈藥、甚至……記載諸多藥典丹方的地方!
她如今被困於此,修爲難以寸進,信息閉塞。若能進入藥堂……哪怕只是借着雜役的身份,或許也能找到一線契機——關於修復道基的,關於克制煞氣的,甚至……關於如何應對那部《寂滅心經》副作用的!
風險極大。藥堂如今是焦點,凌風玄常在,師尊的耳目或許也更多。
但……這或許是唯一能主動破局的機會!
玉清術抬起眼,看向面前怯生生的小禾,聲音放緩了些許,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禾,明日你去執事堂應卯時,替我帶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