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來晚了。”
聲音不高,卻像浸了溫水的玉,低沉清潤地漫進包間。
來人正是祁璟。
男人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休閒西裝,衣襟暗繡着幾竿青竹,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挺拔。
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不過依舊令人眼前一亮。
時光仿佛格外偏愛他,不僅沒留下半分滄桑,反倒沉澱出古人般的風骨。
眉如遠山,目似寒潭映月,端的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他身旁並肩站着一個女人。
女人五官明豔大氣,穿一身同款青竹暗紋套裙,頸間一條細巧的鉑金鏈。
與祁璟站在一起,兩人身上都透着一種潛心學術的清冷雅致。
沈知微也隨着其他人的目光,瞧了過去。
那個曾經微微心動過的男人,沒想到竟然會在幾年後,還有相遇的機會。
不是沒聽過他的消息,他在學術圈太知名了,並且研究的科技,倒是和那群公子哥們有了不大不小的交集。
聽說他上一個專利,就是和陸氏集團的。
有關醫療機械急救方面的,有了這款機器人,如果在外出了事故,並無醫生和設備,可以當場進行急救,並且效率極高。
甚至如果出現了重大事故,一些緊急急救時,機器人的同時作以及精準的分析,可以讓患者有更多生還的可能。
一時之間,京市上流圈子裏,祁璟名聲大噪。
很多人都想巴結這樣一位有着卓越技術的高精尖人才。
班長腳步輕快地迎上去,臉上堆着熱絡的笑,伸手虛引:
“祁璟,可算把你盼來了,快裏邊請,就等你呢。”
祁璟頷首回應,語氣客氣而疏離,帶着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他目光淡淡掃過包間內的衆人,視線在觸及沈知微時,眸光微頓,眼底有片刻的驚豔,不過很快略去,風過無痕。
隨後帶着女伴,跟隨着班長朝着包間內部走去。
穿過雕花鏤空的木質隔斷,隔斷後兩張鋪着米白色桌布的大圓桌已然擺好,餐具與酒杯在燈下泛着細碎的光。
班長清了清嗓子,說了段飽含回憶與祝福的開場詞,末了舉杯示意,喧鬧的碰杯聲後,大家紛紛動筷。
說來也巧,沈知微入座的位子不僅和祁璟是同一桌,並且還在正對面。
大家起哄着讓祁璟介紹他身邊的女伴。
祁璟大大方方的介紹,語氣坦然:“江馨雅,我女朋友。”
內容雖簡短,但重點凸出。
待這句介紹完,大家起哄聲不斷,說的都是一些祝福之類的討喜話。
出了社會這幾年,即便曾經再青澀木訥的人,也都磨出了幾分世故圓滑。
誰都清楚祁璟如今的分量。
手握核心技術,在上流圈子聲名鵲起,這樣的人脈,傻子才會放過結交的機會。
餐桌上的氣氛愈發其樂融融,敬酒的、搭話的,幾乎都圍着祁璟打轉。
江馨雅起初沒有注意到沈知微,直到入座後,她的位置在祁璟身旁,自然而然一抬頭,就見到了無法忽視的沈知微。
一見到那張沖擊力極強的美貌姝容,她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心底莫名升起一絲慌亂,下意識轉頭去看祁璟。
見他正專注地聽着身旁同學談論工作,神色平淡無波,仿佛絲毫未被對面的美色所吸引,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她不是不清楚,祁璟向來如此。
再美的女人也不過是尋常風景,遠不如他那些科研數據、學術來得重要。
就連自己,要不是自己是他博士時導師的女兒,有了這層身份,才讓自己有了更多接近他的機會。
人人都說女追男隔層紗,可江馨雅追了祁璟這麼多年,費盡了心力,卻始終摸不透他的心思。
她甚至說不清,他答應和自己交往,是看在父親的面子上,還是真的被自己復一的真心所打動。
想當年,江馨雅也是清大校園裏響當當的女神。
樣貌明豔大氣,家世顯赫,能力出衆,是無數男人心目中的完美女友人選。
追求她的人排着長隊,不乏青年才俊,家世不凡之輩,可她偏偏在見到祁璟的第一眼,就徹底淪陷。
她愛死了祁璟身上這樣白雪般淨清透的冷淡氣質。
愛他專注於科研時的認真模樣,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與那些復雜的公式、精密的儀器。
自那以後,其他男人在她眼裏都成了庸脂俗粉,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江馨雅調整了一下姿態,落落大方的在衆目睽睽下,用自己的筷子夾起一顆飽滿瑩潤的蝦仁,輕輕放進祁璟面前的骨碟裏。
“阿璟,別光顧着喝酒,先吃點菜墊墊。”
她刻意放柔了聲線,尾音帶着一絲刻意拿捏的軟意。
可她本是北方姑娘,聲線自帶幾分清亮利落,這般強行壓低嗓音,反倒透出些許不自然的僵硬,仔細聽便不難察覺那份刻意。
祁璟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骨碟裏那顆 Q 彈的蝦仁上,並未立刻動筷。
江馨雅心裏一緊,太過想要表現,忘記了祁璟有潔癖,剛自己沒用公筷,卻用了自己的筷子,他肯定是嫌棄了。
懊惱的情緒剛爬上心頭,下一秒便見祁璟拿起公筷,夾了一片翠綠鮮嫩的蘆筍,穩穩放進她的碗裏。
江馨雅的心瞬間軟成一灘溫水,眼底瞬間漾開真切的幸福笑意。
她立刻夾起蘆筍送入口中,那清甜的滋味仿佛都比尋常鮮美了幾分。
衆人見狀,紛紛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打趣的話語此起彼伏:
“喲,這恩愛秀的,我們都要吃狗糧了。”
“祁璟對女朋友也太體貼了吧,羨慕了羨慕了。”
一時之間,包間裏的氣氛再次被推向熱鬧。
沈知微始終默不作聲地吃着面前的菜,象牙白的瓷勺舀起一小塊蟹粉豆腐,慢慢送入口中。
偶爾商嘉嘉會跟高中時候一樣,湊到她耳邊,說着對面情侶的情況。
無非是一些果然能拿下祁璟的女人,就該像江馨雅這般氣質出衆,學歷非凡的女人。
剛交流中,江馨雅有意無意透露出的,兩人即將訂婚的消息。
讓一衆人再次推入一個小高。
沈知微聽着,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抬手想去轉餐桌中央的轉盤。
她想舀一碗老母雞菌菇湯嚐嚐,湯面浮着幾粒枸杞與香菇,香氣順着熱氣嫋嫋散開,聞着便讓人有了食欲。
可剛轉動半圈的轉盤,卻忽然被一股力道穩穩按住,停了下來。
她抬眸望去,正好對上對面祁璟的動作。
男人正垂着眼,專注地舀着湯,捏着白瓷湯碗的一雙手骨節分明,瑩白如玉。
他舀的,正是她想要喝的老母雞菌菇湯,倒真是巧了。
沈知微的目光無意識地多停留了幾秒,而祁璟仿佛察覺到什麼,舀湯的動作一頓,垂下的眸子緩緩抬起,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臉上。
兩人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深邃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而沈知微的目光清淡,只是淡淡掃過,便若無其事地移開。
直到祁璟盛好湯,鬆開按住轉盤的手,沈知微才重新轉動轉盤,給自己也盛了一碗。
湯的溫度透過瓷碗傳來,帶着溫和的暖意。
剛放下湯勺,便聽見一個穿深灰色休閒裝的男人笑着打趣:
“看來這母雞湯味道不一般啊,祁璟和沈知微都特意盛了,我也得嚐嚐鮮。”
這本是一句無心的玩笑,卻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原本沒留意這小小的巧合的人,此刻都紛紛看向兩人面前的湯碗。
江馨雅先是看了祁璟一眼,又看向對面認真喝湯的沈知微,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她心裏有些不舒服,勉強笑笑,也接了一句:“那我也嚐嚐。”
她說着,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趣事般,眼眸含笑,語氣帶着幾分嬌嗔與炫耀:
“阿璟平時吃飯沒什麼特殊的口味,我道以爲他就愛吃草莓口味有關的甜食,倒沒想到今天這雞湯,入了他的眼。”
“回頭我可得好好學學這湯的做法,等學會了,天天燉給他喝。”
官宣着兩人親密無間的情侶關系。
只有她能知曉他的喜好,只有她有機會爲他洗手作羹湯。
那無形的占有欲,像一層薄紗,輕輕籠罩在話語間。
沈知微聽出來了。
其他人,也聽出來了。
大家有意無意朝着剛才的主人公瞧去。
卻發現臉上本瞧不出什麼名堂,祁璟神色淺淡,看着溫潤,實際上冷漠疏離。
沈知微全程毫無表情,那骨子由內而外散發的淡淡的與世無爭的雅韻,竟在某一刻,讓在座的人覺得,和祁璟還挺般配。
有想攀附江馨雅的,立刻順着她的話頭誇張地起哄:
““哇,看不出來啊。祁神看着冷冷淡淡的,竟然喜歡草莓味的甜食,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話音剛落,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高中時候的祁璟,簡直就是班級裏的孤島。
那真就是你不去主動和他說話,人家本不融入集體,永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誰能想到,這樣的高智商學霸,會有如此小女生的口味。
祁璟聽到了女友的話,倒是淡淡一笑,喝着湯,不置一詞。
吃完飯,大家又去了大廳,開始交流感情。
沈知微去了一趟洗手間。
剛準備從洗手間隔間出來,門外便飄進幾道女聲,其中一道帶着刻意的討好,清晰地鑽進耳中:
“馨雅,你別在意沈知微。”
江馨雅的眉頭瞬間蹙起,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包帶。
原來自己那份隱秘的在意,竟明顯到旁人都能看穿。
可她不後悔這份警惕,沈知微那張臉太過奪目,是她見過最驚心動魄的好看。
那種渾然天成的豔麗與清冷,像一無形的刺,讓女人間的危機感悄然滋生。
就算是杞人憂天,她也不樂意祁璟再與這樣的女人有半分交集。
祁璟再淡漠,終究是個男人。
她語氣涼涼的,帶着幾分口是心非:“我沒有在意。”
那討好的女人立刻察覺說錯了話,忙不迭改口:“對對對,是我說的不對。”
“沈知微怎麼比得上你呢。她一張整容臉,哪裏比得上你天生麗質。”
江馨雅有些詫異,隨後釋然。
也對,這種長相,絕對不可能是先天的。
女人見她神色鬆動,直接拿出手機,去了空間翻出相冊,把高三畢業照找了出來,指給江馨雅看。
“馨雅你看,這她高中時的畢業照。”
江馨雅順着視線看過去,照片上被指着的女生,齊劉海,黑框眼鏡,雖然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可那平凡的五官,還是驗證了整容的真實性。
原本對加微信毫無興趣的江馨雅,此刻眼神微動,竟主動同意了對方的好友申請,還淡淡吩咐:“把這張畢業照發給我。”
女人喜滋滋地應下,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果然摸準了江馨雅的心思,不僅搭上了人脈,還拿到了聯系方式,以後辦事可就方便多了。
她緊接着又喋喋不休地說起沈知微的往事,話語裏摻着七八分真,卻裹着濃濃的惡意。
“你是不知道,沈知微當年好不容易考上了 A 大,雖然比不上你讀的清大,可也是重點大學啊,結果她本不珍惜,大二就輟學了。”
說到這裏,她警惕地瞥了眼四周,刻意壓低了聲音,可空蕩的衛生間裏,那聲音依舊清晰得刺耳:
“我京市的同學說,她是被有錢人包養了,才甘願放棄學業的,真是可惜了那所大學的名額。”
江馨雅聽到被包養三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爲了然的鄙夷與厭惡。
果然,這般急功近利的女人,就算整得再好看,骨子裏也是廉價的。
她迅速收斂神色,心情卻豁然開朗,嘴上還假意勸道:
“都是同學,各人有各人的選擇。她高中時長相確實普通,不過現在的身材倒是看得過去。”
那女人奉承上頭,順着話頭添油加醋:
“誰知道呢,臉都是整的,指不定啊屁股啊都是墊的,全身上下沒一處是真的,也就騙騙那些只看外表的男人罷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才踩着高跟鞋,伴着清脆的腳步聲離開了衛生間。
隔間門被緩緩推開,沈知微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走到洗手台前。
她擠出一點洗手液,掌心揉搓出細膩的泡沫,然後細致地,一一地清洗着蔥白如玉的纖長手指,指尖的弧度優美,指甲修剪得圓潤淨。
洗完手,她抽了兩張紙巾,輕輕擦拭着手上的水漬,動作緩慢而優雅。
再次抬眸時,她看向鏡子中那張精美絕倫的面孔。
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漂亮的鳳眸中,卻飛快地閃過一絲難過。
難過的不是那些人的詆毀,而是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沒能讀完。
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傷心着急的。
鏡子中的女人眼底的難過漸漸褪去,重新恢復成一片平靜,只剩下淡淡的疏離,仿佛剛才的情緒波動從未發生過。
她將紙巾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出了衛生間,背影纖細而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