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寧保持着林修文離開時的姿勢，靠在軟榻引枕上，閉着眼，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生氣的玉雕。
知書守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落下。她知道小姐此刻心裏定是苦極了，可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不知過了多久，沈卿寧才緩緩睜開眼。
“知書，”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扶我回床上吧，我累了。”
知書連忙上前攙扶。沈卿寧的身體輕得幾乎沒有什麼重量，腳步虛浮。躺回床上，她側過身，面朝裏，只留給知書一個單薄而沉默的背影。
“小姐，您……您想開些……”知書終是忍不住，帶着哭腔勸道。
“我沒事。”沈卿寧的聲音從錦被裏悶悶地傳來，“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待着。”
知書無奈，只得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扉合攏的輕響之後，室內重歸寂靜。沈卿寧睜着眼睛，呆呆的望着床帳。
原來，她所以爲的“完美”歸宿，她苦心維持了多年的“良緣”，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那她過去十九年所遵循的一切，所努力維持的一切，又算什麼呢？一場笑話嗎？
蕭然。
如果注定逃不掉，躲不開……
不行，不能想，那是深淵，跳下去，就真的回不去了。她需要冷靜，需要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爭執聲，隱約能聽到母親沈夫人帶着怒意的聲音，還有一個年輕女子嬌柔卻透着尖刻的嗓音。
是沈卿寧的庶妹，沈卿蓉。
沈卿蓉只比沈卿寧小一歲，生母是沈侍郎早年納的一房良妾，頗爲得寵。沈卿蓉自小容貌姣好，心思活絡，只是處處被嫡姐壓着一頭，心中早有不滿。
往裏在沈卿寧面前尚算收斂，如今沈卿寧“惹”上攝政王這等麻煩，連累家聲，婚約也出現變故，沈卿蓉的心思便活絡起來，言語間也帶上了幾分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與挑釁。
“……母親，我也是擔心姐姐，更擔心咱們沈家的名聲。如今外頭傳得那樣難聽，都說姐姐是……是紅顏禍水，引得攝政王與林家不和。咱們沈家清流門第，何曾受過這般指摘？姐姐病着也就罷了，可總該有個說法，不能由着那些話越傳越離譜吧？”沈卿蓉的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地傳了進來。
沈夫人顯然氣得不輕，聲音都變了調：“蓉兒！你胡說什麼！你姐姐是受害者，何來‘紅顏禍水’之說？外頭那些混賬話，你也信？還不回去！”
“女兒不敢。”沈卿蓉嘴上說着不敢，語氣卻無多少恭敬，“女兒只是覺得，姐姐既然與林公子婚事有礙，不如……早做打算。聽說安郡王府的三公子尚未婚配，雖說是續弦，但也是正妃之位。咱們沈家如今這般境況，若能結上王府這門親，或許……”
“住口！”沈夫人厲聲打斷，氣得聲音發抖，“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滾回你自己的院子去！沒有我的吩咐，不準出來！”
外面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沈卿蓉帶着不甘的告退聲和離去的腳步聲。
沈卿寧躺在裏間，將這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沈夫人打發走了沈卿蓉，推門走了進來，看到女兒睜着眼望着帳頂，沈夫人心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握住沈卿寧冰涼的手。
“寧兒，你都聽到了？別聽妹胡說八道！她小孩子家不懂事，口無遮攔……”沈夫人急切地解釋，想要安慰女兒。
沈卿寧緩緩轉過頭，看着母親擔憂而憔悴的面容，輕輕搖了搖頭：“母親，女兒沒事。”她頓了頓，聲音平靜無波，“妹妹說得，也不全是胡話。如今沈家因我受累，名聲受損，父親在朝中想必也多有爲難吧？”
沈夫人一怔，沒想到女兒會如此平靜地說出這些話，心中一痛，連忙道：“沒有的事！你父親……你父親自有主張。你只需養好身子，別的都不要多想。”
“母親，”沈卿寧看着她，目光平靜“林家推遲婚期，其實就是變相的放棄，對嗎？他們怕了攝政王，不想再因我而招惹麻煩。”
沈夫人張了張嘴，想要否認，可在女兒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卻什麼謊話也說不出來。她眼圈一紅，別過臉去，算是默認。
“那沈家呢？”沈卿寧繼續問，聲音依舊平靜，“父親和母親，打算如何處置我這個……‘麻煩’？”
“寧兒！”沈夫人猛地轉回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你說什麼傻話！你是我們的女兒，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就算天塌下來，沈家也是你的家！”
“家……”沈卿寧喃喃重復了一遍這個字，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若是因爲我，這個家不得安寧，甚至可能招致禍患呢？父親爲官不易，沈家百年清譽……母親，若真有那麼一天，爲了保全沈家，父親會不會……也做出和林家一樣的選擇？”
沈夫人被她問得啞口無言，臉色煞白。她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在家族存續面前，個人的命運，有時確實微不足道。
看到母親的反應，她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甚至對母親露出一個安撫般的微笑。
“母親，別擔心，女兒明白了。”她反手握了握母親顫抖的手，“女兒不會讓父親和母親爲難的。”
沈夫人看着她那平靜的笑容，心中非但沒有輕鬆，反而升起一股更加濃烈的不安：“寧兒，你……你想做什麼？你可千萬別做傻事！”
“女兒能做什麼呢？”沈卿寧輕輕抽回手，重新躺好，閉上了眼睛，“女兒累了，想睡一會兒，母親也回去歇息吧。”
沈夫人還想再說什麼，但看着女兒拒絕交談的姿態，只得嘆息一聲，替她掖好被角，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房門再次關上。
沈卿寧睜開眼，望着帳頂，眼中一片空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