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
車廂裏,劉承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嘴裏塞着一塊破布。
“嗚......嗚嗚......”
劉承掙扎着,想發出聲音。
華九娘在趕馬車,沒有回頭,“省點力氣。”
馬車又行了近一個時辰,天色徹底暗下。
華九娘把車趕到一條小河邊停下。
她跳下車,從車廂裏拿出那些用油紙包着的糧。
不遠處,一條瘦骨嶙峋的野狗正警惕地看着這邊。
華九娘掰下一塊糧,扔了過去。
野狗聞了聞,遲疑了一下,還是叼起來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華九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着那條狗。
劉承在車裏也緊張地看着。
時間一點點過去,一炷香,兩炷香。
那條狗吃完後,繞着原地轉了兩圈,搖着尾巴,又期待地看向華九娘。
華九娘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她直接將劉承一腳踹飛!!!
劉承躺在原地,泥土和草屑沾滿了他的官袍,他感覺到了巨大的羞辱,“嗚嗚嗚!嗚嗚!”
你這個瘋婦!你等着,我不會放過你的!
護國將軍府也不會放過你!
華九娘聽見,她揮動馬鞭,馬車濺起一灘泥水,打在劉承的臉上。
他好不容易掙扎開繩子,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
劉承看着馬車消失在夜色裏,氣得渾身發抖。
“賤人!水性楊花的賤人!”
他對着空無一人的曠野怒吼,“還敢騙我說是什麼將軍的女兒,我呸!你給護國將軍的女兒提鞋都不配!”
“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拿什麼跟人家比!”
劉承邊說邊哭,“嚶嚶嚶......官府那群廢物!讓他們不許跟來真就不跟來......”
華九娘走了不知道多久,她累了。
把馬車藏進一片樹林,自己抱着那個小小的罐子,坐在河邊。
她打開油紙包,拿起一塊糧,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胃裏一陣絞痛,她俯下身,吐出來的只有酸水。
毒性雖然被出大半,身體卻依然虛弱。
她用手掬起冰冷的河水,潑在臉上。
水面倒映出一張蒼白悴的臉,毫無生氣。
她抱緊了懷裏的木盒,把臉埋在盒蓋上,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我的孩子......娘對不起你......”
“陸家,李若蘭......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低聲說着,像是在對盒子裏的骨灰起誓。
再往前就是揚州,過了揚州,離京都就近了。
她要告御狀,她要讓皇帝看看,他治下的高官顯貴是何等模樣。
自己受再多的苦都沒關系,一定要爲女兒討回公道,要讓陸家和所有害她的人,血債血償。
“......”
劉承走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在天亮時分看到潯陽城的城門。
守城的兵士看到他時,都驚呆了!
這位向來注重儀表的郡守大人,此刻官袍撕裂,滿身泥污草屑,頭發散亂,像個逃荒的難民。
“大人!您這是......”
“滾開!”
劉承一把推開上前攙扶的兵士,徑直沖回了郡守府。
府內頓時人仰馬翻。
他一腳踹開書房的門,把桌上的茶具全都掃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聲音在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人呢?人都死哪去了!備水!我要沐浴!”
第二天,李若蘭帶着丫鬟登門拜訪。
她走進正廳,看到劉承換上了淨的官服,但臉色鐵青,眼下烏黑一片。
“劉大人,看你氣色不佳,是沒休息好?”
李若蘭端起茶杯,輕輕吹着熱氣。
劉承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讓李小姐見笑了。一點小麻煩而已。”
李若蘭放下茶杯,聲音冷了下來:“我正要問你。聽說華九娘被你抓住了......她人現在關在何處?”
劉承的臉瞬間僵住。
“她......她跑了。”
“跑了?”
李若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她身後的丫鬟都嚇得一哆嗦,“劉大人,你在跟我開玩笑嗎?一座潯陽城,在你眼皮子底下,讓一個弱女子跑了?”
“她不是弱女子!”
劉承也來了火氣,站起身來,“她挾持了我!用我當人質逃出了城!”
“挾持了你?”
李若蘭像看一個廢物一樣看着他,“你堂堂一個郡守,被一個女人挾持了?劉大人,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劉承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辯解道:“她很狡猾!還胡說八道,說她是什麼華厲將軍的女兒,想以此來嚇唬我!”
“華厲?”
李若蘭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眉毛微微皺起,“沒聽說過。八成是她隨口編的。”
“這你都能信?!”
郡守:“......”
好像顯得自己更了!!
她來回踱了兩步,停下來。
“算了,指望你們這些男人,成不了事。”
她語氣裏滿是輕蔑,“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得我親自出手。”
“我這就飛鴿傳書給我爹,讓他派人來處理。”
“我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裏去!”
劉承連忙附和:“對對對,護國將軍親自出手,那她必死無疑!”
李若蘭冷哼一聲,走到桌邊,示意丫鬟鋪紙研墨。
她提筆寫信,對劉承說:“另外......在信裏問問我爹,軍中到底有沒有一個叫華厲的將軍。”
“雖然九成是假的,但萬事還是小心爲上。”
京都,護國將軍府。
李信剛剛練完一套刀法,正在書房裏臨帖靜心。
一個親信匆匆進來,呈上一個蠟丸封口的信筒。
“將軍,是小姐從潯陽發來的急信。”
李信接過信筒,打開看了起來。
起初他只是眉頭微皺,覺得女兒又在爲些小事大驚小怪。
可當他看到“華九娘未死,現已出逃”這幾個字時,手猛地一抖,飽蘸墨汁的狼毫筆在宣紙上留下一個巨大的墨點。
華九娘沒死?
他心頭一震。
這怎麼可能?他明明交代過陸家,事情要做得淨。
這個女人要是活着,而且是朝着京都的方向來......
李信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能想象到御史們彈劾的奏章會像雪片一樣飛向龍椅。
他縱容女兒迫正妻爲妾,默許陸家人害死對方腹中胎兒,樁樁件件,都足以讓他官降三級,聲名掃地。
他的視線繼續往下,落到了信的末尾。
“......其人自稱將軍華厲之女,煩請父親查證此人真僞......”
“華厲......”
李信放下信紙,喃喃自語。
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他仔細在記憶裏搜尋着。
軍中姓華的將領少見,且與他沒什麼深交。
再往前追溯,某個傳說中的名字就浮現了出來。
那是一位開國元勳......與當今陛下、鎮國公、驃騎大將軍、忠義侯以及周相,都是過命的交情。
可傳聞裏,華家滿門忠烈,早已在當年那場慘烈的國戰中盡數殉國,無一幸免。
陛下爲此曾罷朝三,悲痛不已。
他的女兒更不可能流落鄉野,若活着......早就被皇帝找回來接進宮當公主了。
“大概是巧合吧。”
李信自言自語。
既然華九娘是個普通平民,她敢讓自己的女兒若蘭受委屈,就必須付出代價。
若蘭是他的心頭肉,從小到大沒受過半點氣。
如今未婚先孕,挺着七個多月的肚子躲在閨房裏以淚洗面,他這個做父親的心如刀絞。
他不能讓女兒的名聲毀於一旦,更不能讓李家的顏面掃地。
那個叫華九娘的鄉野村婦,必須被解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