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也。”

——《道德經》第五十八章

那道漆黑細線,自地淵猩紅眼眸中射出,無視時空,直指陸塵眉心。

線極細,卻仿佛承載着整個“穢淵”的怨毒、死寂、與終結萬物存在的意志。它所過之處,連“火種”散發的金紅光暈、混沌輪盤殘餘的灰蒙道韻,都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筆跡,無聲無息地湮滅、消失,留下一道純粹虛無的軌跡。空氣、光線、乃至“存在”本身的概念,在這道細線面前,都顯得脆弱不堪。

快!無法言喻的快!超越了思維,超越了感知,在陸塵“看見”它的瞬間,它已近在眉睫!

死亡的氣息,冰冷、粘稠、絕對,將他徹底包裹。陸塵甚至能“聞”到自身存在即將被抹除的“味道”。混沌丹丸瘋狂震顫,發出哀鳴,卻無法提供任何有效防御。他所有的戰鬥經驗、功法領悟、求生意志,在這蘊含“法則”意味的絕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心經》

然而,就在這意識即將被永恒的黑暗與虛無吞噬的最後一瞬——

異變,在不可能中發生。

首先,是地中心,那枚被灰黑封印包裹的淡金色“祝祭神魂結晶”。

在漆黑細線及體、陸塵神魂被死亡陰影徹底籠罩的刹那,這枚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結晶,仿佛被某種同頻的絕望與守護意志徹底點燃!結晶內部,那歷代祝祭最純粹、最堅韌的守護信念、對“火種”與部族的摯愛、以及以身殉道的決絕,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咔……嚓……”

輕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聲響,在陸塵瀕死的感知中,卻清晰如驚雷。

包裹結晶的灰黑色封印,在這內部爆發與外部絕法則的雙重下,竟崩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一縷精純、溫暖、蘊含着古老智慧與無盡犧牲精神的淡金色光流,自裂痕中激射而出!這光流並非攻擊,也非防御,而是一道純粹的信息、一段被封印的記憶、一股跨越時空的傳承意念!

它無視了空間距離,在漆黑細線觸及陸塵眉心的前一刹那,後發而先至,沒入了陸塵的識海深處!

刹那間,陸塵“看見”了——

一位面容模糊、卻氣質如山如嶽的古老祝祭,立於初生的“火種”之前,面對洶涌的“穢淵”之氣與部族存亡危機,仰天長嘯,聲震四野:

“吾名蒼炎!以吾魂爲薪,以吾血爲引,祭告天地祖靈,立此薪火道誓!”

“願吾族之火,生生不息,照亮永夜!”

“願穢淵之惡,終有盡時,邪不勝正!”

“願後來之子,承吾之志,持吾之心,覓得那遁去的一,補全大道,重燃聖炎!”

“此誓,天地爲證,月爲鑑,魂飛魄散,此志不渝!”

畫面中,自稱蒼炎的祝祭,身軀轟然燃燒,化作最純粹的金色光焰,融入“火種”之中。其畢生對“觀火祭靈訣”的感悟、對“穢淵”的觀察、以及對那更高層次“大靈”與“煉虛合道”之境的推演與猜測,盡數化爲這枚“神魂結晶”,留待後人。而他最後的、也是最核心的傳承,並非具體的功法,而是一道誓願,一種精神,一份以自身存在爲代價、指向未來的期盼!

這便是“薪火道誓”!以自身爲薪柴,點燃傳承之火,照亮後來者之路!

與此同時,在這道傳承意念沖入陸塵識海,與陸塵自身瀕死之際爆發出的、源自黑鬆嶺血夜、天墉城掙扎、登仙台叩問、無數次生死搏中錘煉出的不屈意志、求生執念、對“道”的追尋、以及對蘇雨、對眼前祝由部衆人的守護之心,產生了某種玄之又玄的共鳴!

瀕死的恐懼、傳承的悲壯、自身的不甘、守護的願望……種種極端情緒與意念,在生死一瞬的奇點,被那縷“薪火道誓”的傳承之火點燃、煅燒、升華!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孟子·告子下》

陸塵那因死亡恐懼而幾乎停滯的思維,在這一刻,仿佛被投入滾油的水滴,轟然炸開!一種明悟,超越了語言與邏輯,直接自靈魂最深處涌現!

“火種”的傳承,是“薪火相傳”,是文明的延續,是集體意志的燈塔。

自己的混沌之道,是“演化包容”,是萬物的始終,是個體追尋的終極。

但在“守護”與“對抗毀滅”這一點上,兩者本質相通!

蒼炎祝祭以身爲薪,點燃的是守護部族、對抗“穢淵”的傳承之火。

而自己,在無數次絕境中掙扎求生,所求的,不也是守護心中所念、追尋大道、對抗這世間不公與毀滅嗎?

守護,即是“生”的意志,是“存在”的基石,是“道”在人心中的映照!

我的混沌,不應僅僅是冷漠的演化與歸墟,更應包容這“守護”的意志,這“生”的執着!以此意志爲引,演化出的,方是能真正對抗“虛無”與“終結”的——生命之火、文明之火、大道之火!

此念一生,如同在無盡的黑暗虛空中,劃亮了一火柴。

微小,卻真實不虛。

陸塵那瀕臨潰散的意識,猛地凝聚!混沌丹丸深處,那一點源自混沌鍾、融合了自身領悟、此刻又被“薪火道誓”精神點燃的混沌本源,驟然發出了光!

不是外在的光芒,而是內在的、概念性的、代表“存在意志”的“光”!

這“光”自混沌丹丸中心迸發,瞬間照亮了他涸的經脈、瀕臨崩潰的丹田、以及被死亡陰影籠罩的識海!它並非真氣,也非法力,而是一種更加本源、更加接近“道”之顯現的意志光輝,其中蘊含着他對“混沌演化、包容守護”的最新領悟,更帶着一縷“薪火道誓”的傳承烙印!

“光”出現的刹那,那道已然觸及陸塵眉心皮膚、甚至開始湮滅其血肉與神魂的漆黑細線,竟然微微一頓!

仿佛這絕對死寂、絕對終結的法則之力,遇到了一種與它截然相反、卻同樣觸及某種本源的存在意志,產生了瞬間的、法則層面的“排斥”與“抵消”!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頓!

給了陸塵,也給了“火種”,最後的機會!

“火種”核心,那團搏動的璀璨光團,在陸塵體內迸發“意志光輝”、引動漆黑細線停頓的瞬間,仿佛感應到了同源相生的“守護”意志與“生”的渴望,竟不再僅僅是被動防御!它猛地收縮,然後——轟然爆發!

積蓄了數千年、由無數代祝由部族人生存信念與願力澆灌的力量,在這一刻,被陸塵的意志光輝引動,被“薪火道誓”的傳承點燃,如同沉睡的巨人睜開了眼睛!

“轟——!!!”

前所未有的金紅色光焰,自“火種”中沖天而起!不再溫和,而是充滿了憤怒、不屈、與淨化一切的熾烈!光焰化作一道巨大的、凝實的火焰洪流,並非撲向漆黑細線(那涉及更高法則,非蠻力所能破),而是順着陸塵與“火種”之間尚未完全斷絕的那一絲感應連接,瘋狂涌入陸塵體內!

這浩瀚磅礴的願力與地火精華,並未沖擊陸塵的經脈丹田,而是直接灌注向他眉心識海,灌注向那正在與漆黑細線僵持的、微弱的“意志光輝”!

如同涸的河床迎來了滔天洪水!如同微弱的火星被投入了油海!

陸塵識海中,那點由自身領悟與“薪火道誓”點燃的“意志光輝”,得到“火種”這同源力量的瘋狂灌注,瞬間暴漲、凝聚、質變!

光芒越來越盛,形態也由散亂的光,逐漸凝聚、壓縮、演化……最終,化作一簇指尖大小、外焰金紅、內芯卻是一點深邃混沌灰色的奇異火苗!

這火苗,既有“火種”願力的溫暖與守護,有“薪火道誓”的犧牲與傳承,更有陸塵自身混沌之道的演化與包容真意!是三種同屬“守護”、卻表現形態不同的“道”之念,在生死絕境中融合升華出的全新存在!

陸塵福至心靈,在火苗成型的刹那,以全部心神,催動這簇新生的、承載着他最新道悟的混沌道火,迎向眉心前那微微一頓、即將再次發力的漆黑細線!

沒有碰撞的巨響,沒有能量的爆炸。

只有無聲的湮滅與新生。

混沌道火與漆黑細線接觸的刹那,道火外圍的金紅色願力火焰迅速被細線湮滅,但那內芯的一點混沌灰色,卻仿佛無比沉重、無比古老,不僅未被湮滅,反而將細線尖端纏繞、包裹、然後……緩緩地、堅定地,將其“燃燒”“同化”!

那並非物質的燃燒,而是法則層面、概念層面的對抗與轉化!混沌道火的內核,蘊含着陸塵“混沌包容、演化守護”的道悟,它在嚐試“包容”這道代表“終結”的法則細線,並將其“演化”爲自身成長的養分!

漆黑細線劇烈顫動,傳遞出憤怒、驚愕,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情緒。它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一道微弱的新生意念之火,竟然試圖“消化”它這源自至高毀滅法則的一絲力量?

然而,混沌道火雖微弱,其內核的“混沌”本質,卻隱隱高於這“終結”法則的單一表現。更重要的是,它有“火種”源源不斷的願力支持,有陸塵不屈的意志驅動,更有“薪火道誓”那份跨越時空的傳承信念爲骨!

“嗤……”

微不可察的輕響。在岩公、烈山族長、九位長老,以及所有能感應到此地變故的祝由部族人震撼的目光中,那道令他們靈魂凍結的漆黑細線,竟在陸塵眉心前一寸之處,被那簇新生的奇異火苗,一點點“燒”得縮短、黯淡、最終……徹底消散!

地深處,傳來一聲充滿了暴怒、不解、與深深忌憚的沉悶低吼。那雙猩紅巨眼,死死“盯”了陸塵眉心那簇微微搖曳的混沌道火一眼,又“看”了一眼光芒大盛、氣勢如虹的“火種”,最終,帶着不甘,緩緩隱沒於無盡的穢淵黑暗之中。洶涌的穢淵氣柱也隨之平息、回落,地恢復了之前的平衡,只是那裂隙似乎擴大了一絲,其中滲出的穢氣也似乎更加陰冷。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着整個祖祠洞廳。

陸塵保持着站立姿態,雙目緊閉,眉心處,那簇金紅與混沌灰交織的奇異火苗緩緩沒入皮膚,只留下一個淡淡的、形如火焰與混沌漩渦結合的玄奧印記,一閃而逝。他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到了極點,身體搖搖欲墜,但終究,沒有倒下,沒有死去。

他成功抵擋了那必的一擊,更在生死關頭,融合“薪火道誓”傳承,引動“火種”之力,於自身混沌丹丸與識海中,孕育出了獨屬於他的混沌道火!這火,是意志之火,是守護之道火,更是他混沌大道邁出關鍵一步的象征!

“噗通。”

岩公第一個支撐不住,癱坐在地,手中骨杖滾落,老淚縱橫,望着陸塵,望着光芒雖稍顯黯淡、但核心那枚淡金色結晶封印裂痕擴大、流露出勃勃生機的“火種”,泣不成聲:“蒼……蒼炎祖祭的傳承……被觸動了……‘薪火道誓’……得到了回應……火種……有救了……吾族……有希望了!”

烈山族長與九位長老,亦是激動得渾身顫抖,望着陸塵的目光,已不再是看“上賓”或“破劫之人”,而是如同在看行走於世間的神跡,是祖靈派來拯救部族的聖使!

“快!扶住陸先生!”烈山族長最先反應過來,強壓激動,嘶聲喝道。

兩名反應最快的赤鱗衛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即將軟倒的陸塵。

陸塵勉強睜開一線眼簾,眸光黯淡,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與深邃。他看向岩公,看向烈山,看向那光芒柔和了許多的“火種”,嘴角艱難地扯動,露出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笑容,然後,頭一歪,徹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這一次昏迷,並非重傷瀕死,而是神魂、意志、身體全面透支後,進入的自我保護與深度蛻變狀態。

在他昏迷的識海深處,那簇新生的混沌道火,正緩緩燃燒,吸收着“火種”殘留的願力滋養,與混沌丹丸產生着玄妙的共鳴。而蒼炎祝祭“薪火道誓”的完整傳承信息,也如涓涓細流,開始被他逐漸吸收、理解……

赤岩谷,祝由部,迎來了數千年未有的震撼與希望。

而墜龍荒原深處,穢淵裂隙之底,那雙隱沒的猩紅巨眼所在,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中,響起了冰冷而充滿算計的嘶語:

“混沌……道火……薪誓……有意思……看來,‘種子’已經開始發芽了……計劃,或許該提前了……”

“傳令……讓‘外面的棋子’動一動……把這潭水……攪得更渾些……”

“至於這個有趣的小蟲子……暫且留着你……你的火,或許能幫我們……燒開那最後的封印……”

黑暗中,傳來數道恭敬而陰冷的應諾聲。

一場更大的風暴,在無人知曉的暗處,悄然醞釀。

而這一切的漩渦中心——陸塵,此刻正靜靜躺在祝由部最好的靜室中,被最珍貴的藥物與岩公不惜損耗本源的祝由術精心照料着。他的身體,他的神魂,他的道,都在這一次生死涅槃中,進行着翻天覆地的蛻變。

混沌道火已成,薪火誓言已承。

前路雖仍艱險,道心已立,火種已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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