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發現謝知遙點贊後,腦子裏又蹦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她正蹲在棺材邊,試圖用一鐵絲修理那個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民國時期的黃銅台燈。
燈罩上的彩色玻璃碎了兩塊,她用透明膠帶粘了回去,效果很像眼睛受傷的獨眼龍。
謝知遙飄在旁邊看,幾次想用陰氣幫她固定鐵絲,但沈清棠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哎喲!”
鐵絲彈起來,差點戳到她眼睛。
謝知遙的陰氣立刻卷住鐵絲,輕輕按在了該在的位置。
沈清棠眨眨眼:“謝了。”
她擰上最後一顆螺絲,電,開燈。
“成了!”沈清棠拍拍手,很滿意。
她掏出手機,想拍張照片發朋友圈炫耀一下自己的手藝。
打開微信,目光掃過通訊錄裏那個孤零零的“謝知遙(已故)”,腦子裏叮的一聲,燈泡亮了。
不是指台燈,是指靈感。
她猛地轉身,眼睛亮得嚇人,“謝先生!我們建個群吧!”謝知遙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驚得往後飄了半米。
沈清棠手舞足蹈地解釋,“群,就是好幾個人一起聊天的地方!雖然我們現在只有兩個人……嚴格說是一人一鬼!但沒關系!我們可以假裝是個大家族!就叫謝家百年交流會!你是老祖宗,我是現任戶主,完美!”
謝知遙:“……”
他還沒完全理解群是什麼,但沈清棠已經行動起來。
她點開微信,戳了幾下屏幕,然後舉起手機對着謝知遙:“來,謝先生,掃一下這個二維碼。雖然你是鬼掃不了,但我可以手動拉你!”
她在屏幕上戳戳點點,嘴裏念念有詞:“創建新群……拉人……選謝知遙……確定……好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群聊創建成功。
沈清棠立刻修改群名:“謝家百年交流會”
群頭像她選了那張粉紅窗戶的照片,謝知遙的濾鏡大作,在一片灰暗的老宅背景裏那扇熒光粉的破窗格外刺眼。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謝知遙,“看!我們的家族群!”
謝知遙飄近,看着屏幕上那個小小的群聊圖標,裏面只有兩個頭像:他自己的遺照(黑白),和沈清棠的搞怪自拍(戴着熊貓頭套)。
群名下面是沈清棠剛發的一條消息:
沈清棠:“熱烈慶祝謝家百年交流會正式成立!本群旨在促進謝家古今成員的情感交流、信息共享與文化建設!請群成員遵守群規,積極發言,共創和諧家族氛圍!”
謝知遙盯着那串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默默召喚出自己的光團手機。屏幕上果然多了一個新圖標,點開,跳轉到群聊界面。
他看着沈清棠發的那段話,又看看群裏那兩個孤零零的頭像。
沉默,像是在嘆氣。
但沈清棠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無奈,她已經沉浸在群主的角色裏無法自拔。
“好了,現在開始運行!”她清了清嗓子,手指在屏幕上飛舞,“第一條群公告:每早安打卡制度!作爲謝家成員,要以積極向上的精神面貌迎接每一天!”
她立刻發了一條:
沈清棠:“早安!今天是七月十五,星期二,天氣晴轉多雲,氣溫25-32度。宜修繕房屋,忌熬夜刷手機!雖然我們可能都不需要睡覺。”
發完,她抬頭看謝知遙:“謝先生,該你回復了。”
謝知遙:“……?”
“回復早安啊!”沈清棠催促,“或者‘收到’,‘明白’,‘嗯’也行!家族群要活躍!不能冷場!”
謝知遙沉默地盯着光團屏幕。
過了大概一分鍾,他才遲疑地戳出了兩個字:
謝知遙:“……早。”
沈清棠立刻鼓掌:“好!雖然只有一個字,但開了個好頭!接下來是第二條群規:每天氣預報共享!雖然你不出門,但了解一下外面的天氣有助於保持和陽間的聯系,避免脫節!”
她馬上又發:
沈清棠:“補充天氣細節:午後可能有雷陣雨,記得關窗!雖然我們的窗本來就關不嚴。溼度75%,適合黴菌生長,建議心理上做好應對牆壁滲水加劇的準備。”
謝知遙看着這條消息,又看看牆角那處永遠在滲暗紅水漬的地方。
像是想吐槽,但忍住了。
沈清棠繼續:“第三條:今菜譜分享!雖然你不需要吃飯,但我需要,而且作爲家族成員,我有義務讓你了解我的飲食狀況,萬一哪天你想嚐嚐呢?”
她跑到廚房,對着小電鍋裏正在煮的粥拍了張照片,發到群裏:
沈清棠:“今早餐:白粥配榨菜。粥正在煮,預計五分鍾後可以吃。榨菜是超市買的,品牌烏江,據說當年李白就是吃這個才寫出‘朝辭白帝彩雲間’的——我編的。”
發完,她回到客廳,發現謝知遙正盯着光團手機裏那張粥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棠以爲他又在研究什麼濾鏡效果。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廚房的方向。
又低下頭,看看照片。
如此反復三次。
沈清棠:“……怎麼了?”
謝知遙沒說話,只是又看了看手機。
沈清棠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沖向廚房。
小電鍋正在工作,指示燈亮着,鍋蓋邊緣冒着細細的白氣。
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謝知遙剛才的表情……
沈清棠湊近,嗅了嗅。
一股極淡的……焦糊味。
她猛地掀開鍋蓋。
鍋裏的粥,表面看起來還算正常,但用勺子一攪——底下厚厚一層,已經粘鍋了,焦黑一片。
沈清棠慘叫,“我的粥!”
她手忙腳亂地拔掉電源,把鍋端到水池邊,看着那層糊底,欲哭無淚。
這時,手機“叮咚”一聲。
沈清棠拿起一看,是群裏新消息。
謝知遙:“……粥糊了。”
只有三個字。
一個句號。
但沈清棠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那張青白的鬼臉上,寫滿了“我早就提醒你了但你非要等我說”的無奈。
她盯着那三個字,又看看鍋裏焦黑的粥。
“謝先生!你早說啊!非要等糊透了才發消息!是不是在練習如何在恰當的時機說出殘酷的真相?”
謝知遙飄到廚房門口,看着崩潰沈清棠,又看看那鍋糊粥。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在光團手機上戳了幾下。
謝知遙:“……剛確認。”
沈清棠崩潰得更厲害了:“剛確認?你飄過來看一眼不就確認了?非要嚴謹到發消息的地步嗎謝先生?你這民國老古板的毛病得改改!”
謝知遙別過臉去,整個人縮了縮
“好了好了粥糊了就糊了吧,反正我也不太餓。正好,我們可以進行下一項群活動家族文化建設!”
她把糊粥倒掉,刷了鍋,重新接水,打算煮個面。
一邊等水開,一邊在群裏發消息:
沈清棠:“鑑於今早餐譜失敗,現啓動緊急預案:家族歷史知識小課堂!請謝知遙先生爲大家講述謝家百年興衰史!雖然聽衆只有我一個。”
發完,她抬頭看謝知遙:“謝先生,來,說說你家當年是什麼的?怎麼發的家?怎麼敗的?有沒有什麼秘聞野史?”
謝知遙站在廚房門口,昏黃的燈光透過他半透明的身體,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看着沈清棠,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飄走了。
沈清棠喊,“哎別走啊!說說嘛!我又不會寫出去曝光!就當家族內部資料!”
謝知遙已經飄上樓梯,消失在拐角。
沈清棠撇撇嘴,在群裏發:
沈清棠:“謝先生害羞了。那我們換個話題:今老宅修繕進度報告。”
她對着那個修好的黃銅台燈拍了張照片,發到群裏:
沈清棠:“:民國黃銅台燈修復。負責人:沈清棠。技術指導:謝知遙。現狀:已點亮,但外觀疑似被科學怪人改造過。下一步計劃:尋找匹配的彩色玻璃替換膠帶。”
發完,水開了。
她下面條,加調料,等面熟的時候繼續刷群。
群裏很安靜。
謝知遙沒有再發言。
她端起煮好的面,回到客廳,坐在棺材上,一邊吃一邊在群裏打字:
沈清棠:“今感悟:與鬼魂共建家族群的最大好處是永遠不會有人催你結婚生子。”
點擊發送。
然後她放下手機,專心吃面。
吃到一半,手機又叮咚一聲。
她拿起來看。
謝知遙:“何意?”
沈清棠差點被面條嗆到。
她咳了兩聲,打字回復:
沈清棠:“意思是,別的家族群,長輩整天發‘誰家孩子結婚了’‘誰家生二胎了’,但我們這個群,你作爲最長輩,絕對不會催我。因爲——你連對象都沒有。”
發送。
她等了一會兒。
謝知遙沒有再回復。
但沈清棠看到,她那條消息旁邊,顯示已讀。
她想象着謝知遙盯着屏幕,試圖理解“催婚”“二胎”這些概念,然後因爲理解不了而選擇沉默的樣子,忍不住又笑起來。
吃完面,她收拾碗筷,準備出門去舊貨市場淘彩色玻璃。
臨走前,她在群裏發:
沈清棠:“出門采購。群主暫離,請群成員自覺維持群內秩序!雖然只有你一個成員。建議活動:研究如何給糊粥照片加濾鏡,讓它看起來像巧克力蛋糕。”
發完,她背上包,走到門口,又回頭對着空蕩蕩的客廳喊:
“謝先生!記得看家啊!有賊進來你就嚇唬他——別真嚇死了,嚇跑就行!”
沒有回應。
但沈清棠知道,他聽着呢。
她哼着歌出門了。
老宅安靜下來。
二樓,書房。
謝知遙飄在窗前,看着沈清棠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後他低下頭,看着掌心的光團手機。
群聊界面還開着。
他看着沈清棠發的那條“巧克力蛋糕”,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點開相冊,找到剛才那張糊粥的照片。
盯着看了幾秒,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劃,試着加濾鏡。
第一次,加了“復古黃”,糊粥看起來像老照片裏的不明物體。
第二次,加了“冷調藍”,糊粥像某種化學實驗失敗產物。
第三次,他猶豫了一下,點開一個粉紅色的濾鏡,就是上次那個熒光粉。
糊粥變成了粉紅色的、焦黑的、看起來更詭異的東西。
完全不像巧克力蛋糕,倒像童話故事裏巫婆熬的毒藥。謝知遙盯着這張粉紅毒藥粥,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擊保存。
沒有發到群裏,只是默默存了下來。
接着他退出相冊,回到群聊界面。
看着沈清棠的頭像,那個戴着熊貓頭套的搞怪自拍。
看了幾秒。
他點開輸入框。
手指懸在光團屏幕上方。
猶豫。
再猶豫。
最後,他戳出了幾個字:
謝知遙:“早去早回。”
點擊發送。
消息出現在群裏。
孤零零的。
下面沒有回復。
因爲沈清棠出門了,沒帶手機。她手機正躺在棺材上充電。
謝知遙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應。
他收起光團手機,飄到窗邊,繼續看向了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