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隊伍再次啓程。
經過昨夜風波,王校尉對官兵的管束明顯嚴厲了不少。加上少了孫五這個禍患,程家衆人的子總算暫時安生了一些。
待到午間歇息時,大夫人趙氏剛尋了處地方坐下,忽然臉色一白,捂住口便是一陣嘔。
二房夫人周氏見狀,連忙上前關切地問道:“大嫂,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累着了?要不要請福伯過來診個脈看看?”
福伯雖是管家,但年輕時走南闖北,略通醫術,雖非聖手,但診治些尋常症狀還是能勝任的。
趙氏難受得緩了好一陣,才虛弱地擺擺手道:“不必興師動衆了……許是路途勞累所致,歇息片刻應當便能好轉。”
程老夫人在一旁見兒媳臉色實在不佳,堅持道:“雁玉,不可大意。這流放路上病不得,還是讓福伯瞧瞧,大家也好放心。”
說罷,便示意周氏一同攙扶起趙氏,向着程硯卿所在的板車走去。
“硯兒,”程老夫人語帶擔憂,“你母親從早起便有些不適,此刻更是嘔得厲害,臉色也很差,讓福伯來給看看吧,別是染了風寒。”
程硯卿見母親面色蒼白,再聯想到上一世的情形,心中已隱隱有了猜測。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轉向身旁的程青吩咐道:“速去請福伯過來一趟。”
程青得令,忙轉身小跑着去尋正在不遠處休息的父親。
福伯拖着鐵鏈來到趙氏跟前,道了聲“老奴冒犯”,便搭上她的手腕靜靜號脈。
片刻後,福伯收回手,竟激動得聲音發顫:“夫人……恭喜夫人!這……這是喜脈啊!而且脈象圓滑,怕是已有近三個月的身孕了!”
果然……程硯卿心頭猛地一沉。
上一世也是在流放開始後不久,母親被診出有孕。只可惜……那個孩子最終未能保住。母親也因此元氣大傷,終鬱鬱,最終……
一想到上一世家人的悲戚結局,復雜的情緒便如水般涌上程硯卿的心頭。
他閉目深吸一口氣,卻始終難以撫平那翻涌的心緒。
程硯卿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姜蘿所在的方向,直至目光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慌亂的心才漸漸安定下來。
沒想到不過短短數,此女在他心中的地位,竟已變得如此重要。
另一邊,趙氏聽到福伯的診斷,先是一愣,隨即難以置信地輕撫上自己尚未顯懷的小腹:“我月事一向不準,故未曾在意……不想竟是有孕了……”
她嫁進程府多年,除程硯卿外,曾幾度懷胎,卻皆因各種原因未能保全。如今再度有孕,雖覺不是時候,心中仍是止不住的歡喜。
程老夫人亦是心情復雜,她眼中淚光閃爍,緊緊握住趙氏的手:“雁玉,這種時候有了身孕,真是苦了你了……”
“娘,我不苦。”趙氏反握住婆婆的手,語氣異常堅定,“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無論如何,也會保住這個孩子。”
說完,她仿佛瞬間充滿了力量,轉身回到休息處,拿起分下來的窩窩頭,毫不猶豫地就啃了起來。
即便這東西再難以下咽,爲了腹中的孩子,她也要吃下去。
程老夫人欣慰之餘,不禁又想起生死未卜的兩個兒子,憂色浮上眉梢:“也不知國公爺與老二,如今在邊關是何光景……”
她急忙轉向程硯卿問道:“硯兒,你可曾打聽到,皇上究竟是如何發落你父親與你二叔的?”
皇上並未給程國公回京自辯的機會,對他和其弟程威的懲處聖旨是直接發往邊關的。
因此,程家衆人被抄家流放時,尚不知他們二人的具體情況。
程硯卿開口寬慰道:“祖母放心,若不出意外,待我們抵達北境,就能見到父親和二叔了。”
“此話當真?”程老夫人臉上頓現喜色,“沒想到……皇上竟還念着一絲舊情,給我程家留了條生路!”
得到程硯卿的再次肯定後,程老夫人這才愁眉稍展,欣喜離去。
兒媳有孕在身,不久又能見到兒子,這漫漫流放路,於她而言似乎也不那麼難熬了。
待老夫人離開,程硯卿面上笑意一斂。舊情?那位何曾想過留情!
他重生歸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密信一封,詳述原委與對策,派人快馬加鞭送往邊關。
若計劃順利,父親與二叔此刻應當已然金蟬脫殼,先行趕往北境了。
程硯卿細想程家此劫,越想越是蹊蹺。
皇上並非昏庸之主,豈會僅憑宰相李甫成的一面之詞就輕易降罪?此事背後,定然另有隱情。
爲此,他重生後還另遣了一路心腹,在暗中詳查此事。待調查有了結果,或許程家還有翻身的可能……
程硯卿收回思緒,看向一旁恭敬侍立的福伯,鄭重囑托道:“福伯,流放路艱辛,我母親年歲已高,如今又有了身孕,勞您多加看顧。”
“若需什麼安胎藥材,但說無妨,我來想辦法。”
“世子放心,老奴定當竭盡全力。”福伯知他自有門路,便說了幾味相對常見卻實用的藥材。
“夫人眼下身子尚可,只是舊屢次滑胎,終究傷了本。”
“若能尋些藥性溫和的藥材調理氣血,固本培元,於安胎大有裨益。”
程硯卿將藥名默記於心,再次鄭重謝過福伯。
待程硯卿身邊衆人漸漸散去,姜蘿這才尋隙悄悄湊近,低聲關切道:“發生何事了?方才我看你這兒圍了好些人。”
程硯卿低聲道:“母親她……有孕了。”
姜蘿聞言,頓時明白了他眉宇間的凝重從何而來——在這流放路上有孕,實在難言是喜是憂。
“你放心,有我在,定會讓大夫人平安無事的!”姜蘿好聲寬慰了一番,卻見程硯卿神色依舊沉重,不由嗔道,“怎麼?經過這幾,你還不信我的本事嗎?”
程硯卿神色稍緩,搖頭道:“我豈會不信你?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
他收斂心緒,快速報出幾味藥名:“方才我問福伯開了幾味養胎安神的藥材。你當時在程府藥房收羅藥材時,可曾留下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