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深得像一潭濃墨。

老宅的修復室裏,燈光在凌晨兩點依然亮着。林晚伏在工作台前,顯微鏡的目鏡壓在她的眼眶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紅痕。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超過三個小時,盯着編號112殘頁上那個不自然的切割痕跡。

蘇曉在旁邊的沙發上睡着了,身上蓋着陸知行讓陳伯送來的薄毯,筆記本電腦還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調查報告。茶幾上散落着照片和文件——都是她今天整理出來的,關於夏家近三年資金流向的分析。

林晚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細微的“咔嗒”聲。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眶,視線重新聚焦在那張殘頁上。

切割痕跡位於紙張左下角,長約1.5厘米,極其細微,如果不是在30倍顯微鏡下仔細觀察,幾乎會誤認爲是火災導致的自然裂痕。但林晚看出了區別:自然裂痕的邊緣纖維是蓬鬆、參差的,而這條痕跡的邊緣纖維整齊、有方向性——這是鋒利刀具留下的特征。

更可疑的是痕跡的位置。它恰好穿過“鹽引”二字中的“引”字,將最後一筆豎鉤攔腰截斷。明代鹽引制度是戶部重要的財政手段,而夏家早期發家,正是從倒賣僞造的古代鹽引開始的。

這不會是巧合。

林晚調出陸老爺子筆記本中的相關記錄。1985年條目下,有一行簡短的記載:“夏振東經手一批明代鹽引文書,疑爲僞造,交易金額不詳,買方爲本某藏家。”

她心跳加快。如果這張殘頁上記載的正是明代鹽引制度,而夏家曾僞造鹽引獲利,那麼人爲破壞這個關鍵信息就說得通了。

但還有一個問題:爲什麼只切割這麼一小段?爲什麼不直接毀掉整張紙?

林晚重新戴上眼鏡,將放大倍數調到50倍。在更強的光線下,她發現切割痕跡的盡頭,有一個極小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墨點。墨色與正文的館閣體墨色略有差異,更黑,更濃,像是後來添加的。

她屏住呼吸,用最細的毛筆尖蘸取少量乙醇溶液,輕輕點在墨點上。這是古籍修復中常用的局部清潔方法,可以去除表面污漬而不傷及底層墨跡。

墨點緩緩暈開。

底下露出來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個符號——一個極其微小的、由細線構成的三角形,三角形中間有一個點。

林晚愣住了。這個符號她不認識,但在爺爺的筆記本裏似乎見過類似的標記。她快速翻開筆記本,一頁頁尋找。在1992年的記錄旁,老爺子畫了一個類似的符號,旁邊批注:“私標,見則可疑”。

私標——私人標記。這是文物走私販子慣用的手段,在自己經手的文物上留下隱蔽標記,用於辨認、記賬或劃分勢力範圍。

難道這個三角形標記,是夏家的私標?

林晚的心跳如擂鼓。她小心地將這個發現記錄在工作志上,並拍下高清照片。就在她準備檢查其他殘頁時,修復室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異響——

“咔。”

像是樹枝折斷的聲音,但在深夜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晚動作一頓,下意識關掉了工作台的主燈,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夜燈。她輕輕推醒蘇曉,手指壓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蘇曉瞬間清醒,眼神銳利起來。她無聲地坐起身,從背包側袋摸出一支筆——那是她當調查記者時常備的工具。

兩人屏息凝聽。

老宅的夜晚本該萬籟俱寂,但此刻,院子裏隱約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細響。不止一個人。

林晚摸出手機,想給陸知行發消息,卻發現信號格空了——信號被屏蔽了。她心下一沉,看向蘇曉,蘇曉同樣搖了搖頭,示意她的手機也沒信號。

來者不善,且準備充分。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修復室外。接着是極輕的金屬碰撞聲,像是在嚐試開鎖。

修復室的門是特制的防盜門,密碼加指紋雙認證,按理說很難突破。但對方顯然有備而來,金屬碰撞聲持續不斷,伴隨着細微的電子設備提示音——他們在用專業工具破解門鎖。

蘇曉拉着林晚退到工作台後的死角,那裏有一個應急報警按鈕,直連老宅的安保中心。林晚按下按鈕,卻沒有反應——線路被切斷了。

“該死。”蘇曉低聲咒罵,“他們連這個都知道。”

林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修復室是密閉空間,只有一個門和一排窗戶。窗戶是加厚的防彈玻璃,外面有防盜柵欄,暫時安全。但門一旦被打開……

她的目光掃過工作台,落在那些修復工具上。馬蹄刀、竹鑷、修復針……都不是武器,但總比赤手空拳好。

就在這時,門外的動靜突然停了。

緊接着,一個壓低的男聲傳來:“鎖開了,但裏面還有一道機械栓。需要時間。”

另一個聲音:“快點,陸知行的人十五分鍾換一次崗,我們只有十分鍾。”

陸知行安排了人值夜?林晚這才想起他傍晚時的交代。但這些人能潛入老宅,要麼是避開了崗哨,要麼是……

“內鬼。”蘇曉用口型說。

林晚點頭。老宅的安保是陸知行親自安排的,如果這些人能準確知道換崗時間、信號屏蔽範圍甚至應急報警線路的位置,那一定有人提供了內部信息。

門外的開鎖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快,更專業。

林晚的大腦飛速運轉。修復室裏有什麼是對方想要的?《永樂大典》殘頁?爺爺留下的證據?還是……她這個修復師?

她忽然想起陸知行說過的話:“你的出現,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如果夏家真想毀掉證據,直接燒掉殘頁不是更簡單?爲什麼非要等她開始修復才動手?除非……他們不確定證據藏在哪裏,或者,他們需要她來找出證據。

這個念頭讓林晚渾身發冷。她可能從一開始就是棋子,是誘餌,是打開寶庫的鑰匙。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機械栓被打開了。

蘇曉握緊筆,擋在林晚身前。林晚則抓起工作台上的馬蹄刀,刀刃在夜燈下泛着冷光。

門被緩緩推開一條縫。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進來,摸索着門內側的開關。就在那只手即將碰到開關的瞬間,院子裏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什麼人?!”

是陸知行的聲音。

緊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打鬥聲、悶哼聲。門外的兩個人顯然沒料到會被發現,其中一人低罵一句“撤”,腳步聲快速遠去。

但打鬥聲沒有停止,反而更加激烈。林晚透過門縫往外看,只見院子裏三四個人影纏鬥在一起,陸知行也在其中。他穿着深色家居服,動作凌厲,一拳將一人擊倒在地,但隨即被另一人從側面撲上。

“他撐不了多久。”蘇曉咬牙,“對方人多。”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陸知行左臂被劃了一刀,深色衣物瞬間洇溼一片。但他沒有後退,反而更加凶狠地反擊,每一招都沖着要害。

就在這時,老宅各處燈光大亮,刺耳的警報聲響徹夜空。陳伯帶着幾個安保人員從主屋沖出來,手裏拿着防暴棍。

入侵者見勢不妙,其中一人吹了聲口哨,幾人迅速分散撤退,翻牆消失在夜色中。

陸知行沒有追,他捂着受傷的手臂,快步走向修復室。推開門,看到林晚和蘇曉安然無恙,他才明顯鬆了口氣,但臉色蒼白得可怕。

“你受傷了。”林晚上前一步,看到他左臂的傷口正在流血,染紅了半邊衣袖。

“皮肉傷。”陸知行不在意地掃了一眼,目光卻緊盯着林晚,“你們沒事吧?有沒有人進來?”

“沒有,門差點被打開。”林晚說,聲音有些發顫,“你的傷需要處理。”

陳伯已經提着藥箱跑過來:“陸總,先止血。”

陸知行坐到沙發上,任由陳伯處理傷口。刀口不深,但很長,從手肘一直劃到小臂。消毒水淋上去時,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看着林晚:“他們來的目的是什麼?”

林晚想起剛才的發現,但看了眼周圍的人員,沒有立刻說。蘇曉會意,接口道:“可能是想偷殘頁,或者破壞修復工作。”

陸知行眼神深邃,顯然不信這個說法,但也沒有追問。等陳伯包扎好傷口,他讓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林晚和蘇曉。

“現在可以說了。”他沉聲道。

林晚將發現人爲切割痕跡和三角形私標的事說了一遍,也說了自己的猜測。陸知行聽完,沉默良久。

“那個三角形標記,我見過。”他終於開口,“在爺爺留下的另一份資料裏。他說那是‘三山會’的標志。”

“三山會?”蘇曉皺眉,“沒聽說過。”

“一個地下文物走私聯盟,上世紀八十年代成立,成員不多,但都是行業內有頭有臉的人物。”陸知行的聲音很冷,“夏振東是創始人之一。他們用這個標記來辨認彼此經手的貨物,也用來劃分勢力範圍。”

林晚想起筆記本裏“私標,見則可疑”的批注:“所以爺爺早就知道這個標記?”

“知道,但一直沒找到實物證據。”陸知行看向工作台上那些殘頁,“如果這些紙上真的有這個標記,那就證明夏家不僅走私,還破壞了國家一級文物來掩蓋罪行。這是重罪中的重罪。”

蘇曉倒吸一口涼氣:“那這些殘頁……”

“是證據,也是炸彈。”陸知行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焦黑的紙張,“夏家現在一定急了。他們沒想到爺爺會把證據藏在《永樂大典》裏,更沒想到會交給你來修復。”

他轉回頭,看着林晚,眼神復雜:“林晚,從現在開始,修復工作不能停,但必須更小心。我會加派人手保護修復室,你也要答應我,無論發現什麼,不要獨自行動。”

林晚點頭:“我明白。但陸知行,那個加密文件夾的密碼……”

“我還在查。”陸知行揉了揉眉心,“爺爺去世前只告訴我,密碼和你有關,也和修復有關。他說……‘當紙張重新說話時,真相就會浮現’。”

“紙張重新說話……”林晚喃喃重復。

就在這時,工作台上的編號112殘頁忽然發生了變化。

那張剛剛被林晚用乙醇溶液清潔過的紙張,在夜燈下,墨跡邊緣開始泛起極淡的金色光澤。不是反射的光,而是紙張纖維內部透出的光,像晨曦穿透雲層,微弱但清晰。

三人都愣住了。

林晚最先反應過來,她戴上手套,小心地將殘頁移到主燈下。在更強的光線下,金色光澤更加明顯,而且逐漸匯聚,沿着那些人爲切割的痕跡,勾勒出一個完整的圖形——

不是三角形。

是一個由三個三角形嵌套組成的復雜圖案,每個三角形中間都有一個點,三個點連成一條直線。圖案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字:

“三山聚首,文物北流。賬冊在滇,礦場爲口。”

字跡是老爺子熟悉的楷書。

“這是……”蘇曉湊近看,“爺爺留下的?”

“顯影技術。”林晚聲音發顫,“他用特殊墨水寫了這些字,墨水滲入紙張纖維,平時看不見,只有在特定條件下——比如乙醇溶液清潔後,才會顯現。”

這是古籍修復中罕見的“隱寫”技術,常用於重要文獻的保密傳遞。老爺子不僅藏了證據,還用了這麼巧妙的方法來隱藏線索。

陸知行盯着那行字,眼神銳利如刀:“‘賬冊在滇,礦場爲口’……滇是雲南,礦場……夏家在雲南確實有幾個礦場,但都是合法的。”

“表面合法而已。”蘇曉話,“我查到的資料裏,夏家在滇緬邊境有個廢棄鎢礦,上世紀九十年代就停產了。但如果用來藏東西……”

“那就是最佳地點。”陸知行接過話,“人跡罕至,地形復雜,而且靠近邊境,方便轉移。”

林晚看着那行漸漸淡去的金字,心髒狂跳。這是第一個明確的線索,指向了證據的具置。但她也明白,這個線索的出現,意味着危險升級了。

夏家如果知道爺爺留下了這樣的線索,絕不會善罷甘休。

“今晚的事不會是個案。”陸知行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看向林晚,語氣凝重,“從明天起,修復室24小時有人值守。你外出必須由我陪同。另外——”

他頓了頓:“我們需要去一趟雲南。”

“雲南?”林晚和蘇曉同時開口。

“既然線索指向那裏,我們就必須去。”陸知行說,“但不是現在。現在去是打草驚蛇。我們要等,等夏家先動。”

“等?”蘇曉不解。

“今晚他們失手了,一定會再想辦法。”陸知行眼神冷冽,“下一次,我們要抓現行。人贓並獲,才能徹底扳倒他們。”

林晚明白他的意思。這是要引蛇出洞,用修復工作做餌,釣出夏家的真正目的和背後勢力。

風險很大,但可能是唯一的方法。

“修復工作繼續。”她聽見自己說,“我會盡快完成所有殘頁的初步修復,找出所有隱藏線索。”

陸知行看着她,眼神裏有欣賞,有擔憂,還有某種深沉的痛楚:“林晚,你可以拒絕。這件事本不該把你卷進來。”

“但已經卷進來了。”林晚平靜地說,“而且,這是爺爺的遺願。我會完成它。”

蘇曉握了握她的手,無聲地支持。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一夜的驚心動魄漸漸平息,但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陸知行離開去安排後續事宜,蘇曉也去整理今晚的發現。修復室裏又只剩下林晚一個人。

她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看着那張已經恢復普通的殘頁。金色字跡完全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顯現,就再也藏不住了。

紙張已經開始“說話”。

而她要做的,就是傾聽每一句,拼湊出完整的真相。

無論這真相多麼殘酷,多麼危險。

她拿起竹鑷,繼續工作。晨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也照在那些沉睡數百年的文明碎片上。

修復之路,也是探秘之路。

而這條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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