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雅間,窗戶開了條縫,正好能看見樓下馬車的動靜。
秦嘯樂了:“巴巴地跑來這酒樓,話沒說兩句,就爲了送人家去買墨,李福記的墨是鑲了金還是嵌了玉,非得他鎮國公世子親自押着才能買?”
付瑾淮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葉:“阿衍做事,向來有他的理由。”
秦嘯嗤笑,“殿下,您瞧他剛才那樣,問句話都拐彎抹角。”
付瑾淮抬眼看了看秦嘯,“他一向如此。在意什麼,反而不好輕易說出口。”
秦嘯總結,“我看那謝家姑娘也是個心裏有主意的,未必吃他這套。”
“謝姑娘……”付瑾淮沉吟片刻,緩緩道,“沉穩聰慧,並非尋常閨閣女子。阿衍若真有心,這般別別扭扭,未必是良策。”
秦嘯哈哈大笑:“來,殿下,喝茶,看戲。”
樓下馬車裏,覺夏有些納悶:“姑娘,世子爺他……怎麼非要送咱們去買墨?”她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謝昭揉了揉額角:“誰知道。”
不多時,時衍從酒樓出來。他沒上車,徑直走向旁邊一匹通體烏黑的馬旁,利落地翻身而上。
墨痕和書白跟在他身後也各自上馬。
“走吧。”時衍的聲音從車窗外傳來。
馬車緩緩動起來。謝昭掀開車簾一角,朝外看去。
時衍騎在馬上,身姿挺拔,側臉的線條被街市晃動的光影裏顯得有些模糊。
馬車轉向東市,最終停在李福記墨莊前。鋪面不大,卻古樸雅致,一股淡淡的鬆香味兒飄出來。
時衍勒住馬,並未下馬,只對車內道:“到了。”
謝昭帶着覺夏下車,朝他福了福身:“勞煩世子。”
時衍居高臨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去吧。”他說,沒有下馬的意思。
謝昭心裏那點疑慮又被勾起來。送到門口不進去,那他跟這一路圖什麼?她按下思緒,轉身走進墨莊。
鋪內客人不多,一個掌櫃模樣的中年人在櫃台後撥弄算盤,兩個夥計正忙着整理貨架。謝昭走到擺放墨錠的貨架前,細細看去。
李福記的墨以質堅料細、墨色黑亮聞名,父親生前便喜歡用這家的墨。
謝昭正低頭仔細挑選手裏兩塊墨錠,頭頂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脆響,緊接着是夥計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還沒來得及完全轉過身抬頭,眼角餘光就瞥見側後方高高的貨架頂上,一堆盒子上滑下來,直直朝着她腦門的位置砸。
她下意識往邊上挪了半步,那盒子帶着風聲就下來了。
預想中的疼痛沒來。
一道影子快得離譜地橫進來,擋在了她和那掉下來的那些墨盒中間,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裏一帶。幾乎同時,那沉甸甸的錦盒擦着那人的肩膀砸在地上,幾塊墨錠滾出來,斷成好幾截。
謝昭整個人往前一撲,額頭結結實實撞進那人懷裏。
“嗯……”她撞得眼前冒了顆金星。
“對不住對不住”
掌櫃趕忙連聲道歉。
謝昭眨巴了兩下眼睛。先反應過來的是一股沉木混着鬆香味道,完全不是她自己身上的。然後手也反應過來,掌心下面隔着層布料,能摸到底下緊實的肌肉線條,還透着熱乎氣兒。
她腦子“嗡”地一聲,徹底清醒了。
自己現在,整個人幾乎貼在對方懷裏,額頭抵着下巴,一只手還撐在……膛的位置。隔着幾層衣料,那體溫和輕微起伏的動靜,存在感強得嚇人。
“……”她頭皮有點發麻,試圖往後挪。
頭頂傳來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嘖”。
“別動。”時衍的聲音從她頭頂壓下來。
“踩着碎片了。”
謝昭身體一僵,果然感覺鞋底硌着什麼東西,偏頭看見散落一地的狼藉。
她手忙腳亂地自己從時衍身邊挪開站穩。
“沒傷着吧?”掌櫃的已經跑過來,一臉後怕。
“……無妨。”謝昭定了定神,搖頭,又轉向時衍,“多謝世子。”
時衍已經收回手,穩穩當當地站着,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她。
“嗯。”他又嗯了一聲,然後對掌櫃道,“東西記我賬上。”
掌櫃的連忙應下。
覺夏這才從驚嚇中回過神,趕緊過來扶着謝昭:“姑娘,真沒事吧?嚇死我了。”
“沒事。”謝昭說着。
可鼻尖仿佛還殘留着那股沉木鬆香,掌心那點隔着衣料的溫熱觸感也還沒完全散去。
“挑好了?”時衍忽然開口,打斷她的走神。
“……尚未。”謝昭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長案上的墨錠,卻覺得有點難以集中精神。
“那就慢慢挑。”他卻也沒走開,就在不遠處站着,目光掠過貨架,最後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上。
謝昭努力忽視背後的那道視線,認真挑選了幾塊,對夥計溫聲道:“將這冷金墨也包上幾錠,與先前選的一同結算。”
夥計連聲應下,手腳麻利地將選好的墨錠用牛皮紙包好,再系上繩。
覺夏上前付了銀錢,幾人帶着墨離開。
回到鎮國公府角門,謝昭扶着覺夏的手下車,聽見牆頭傳來一聲拖得老長的“喵——”。
一抬頭,時碎碎正蹲在牆頭,眼珠直勾勾盯着她手裏那個裝墨錠的錦盒,尾巴尖慢悠悠地晃。
“碎碎,”謝昭腳步停了停。
話音未落,牆頭那團三花影子就輕盈一躍,精準地落在她腳邊,繞着她裙擺開始轉悠,鼻子還一聳一聳地朝錦盒方向湊。
“這是聞見墨味兒了?”謝昭低頭看。
“它可能當是什麼新鮮吃食。”時衍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也下了馬,將繮繩丟給迎上來的小廝,幾步走了過來。
時碎碎見主人來了,喵嗚一聲,蹭了下時衍的袍角,隨即又堅定不移地回到謝昭腳邊,抬起腦袋,眼巴巴地望着那個錦盒。
謝昭被它看得有點好笑,又有點無奈:“這裏頭是墨,不能吃。”
時碎碎:“喵——”
尾巴搖得更起勁了。
“它聽不懂。”時衍彎腰,一把將貓撈了起來,抱在臂彎裏。時碎碎在他懷裏便安分了,只是眼睛還盯着謝昭手裏的盒子。
“慣的。”時衍說着,手指隨意撓了撓貓下巴,時碎碎立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抬眼看向謝昭,“見了新鮮玩意兒就走不動道,不用理它。”
謝昭看着剛才還高冷蹲牆頭、現在卻在時衍手裏舒服得直呼嚕的貓,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墨,總覺得貓貓這種生物的執著來得莫名其妙。
“興許是盒子上染了別的氣味。”她解釋道。
“嗯。”時衍應了一聲,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時碎碎在他臂彎裏扭了扭,爪子朝謝昭的方向扒拉了一下。
幾人一貓,就這麼在角門處站着,一時竟沒人說話。
覺夏瞅瞅自家姑娘,又瞅瞅抱着貓的世子,明智地閉上了嘴,往後挪了半步。
還是謝昭先開了口,她晃了晃手裏的錦盒,對貓說:“這個,真的不能給你。”
“喵。”
時衍低頭看了看懷裏的貓,又抬眼看向謝昭,忽然道:“它喜歡纏着人。下回見了,直接走開便是。”
謝昭心想,方才也不知道是誰,穩穩當當站在那兒,任由貓盯着我手裏的東西瞧。“好,記下了。”她客氣道。
時衍點了點頭,抱着貓轉身往府裏走。沒再說什麼,抱着咕嚕個不停的三花貓,不緊不慢地走了。
墨痕和書白跟在他身後,墨痕經過時,還偷偷朝覺夏擠了擠眼睛。
覺夏:“……” 她當沒看見。
等那主仆三人的身影繞過影壁不見了,謝昭才輕輕舒了口氣。
“姑娘,咱也回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