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嗚嗚地吹着,像是有只看不見的大手,在拼命搖晃着路邊的樹。
星星覺得自已的臉蛋已經不像是自已的了,木木的,疼疼的。她把小手縮進袖子裏,又偷偷在袖管裏搓了搓,想搓出一點點熱乎氣來。
可是,那個好心的哨兵叔叔還是不動。
他就像那個公園裏的石頭雕像一樣,直挺挺地立在那裏。只是,他高大的身子稍微歪了一點點,剛好幫星星擋住了那個方向吹來的最凶的風。
“叔叔?”星星又喊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叔叔還是不說話,甚至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是星星看見,叔叔放在褲縫邊的拳頭,捏得很緊很緊,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像一條條小蛇。
這時候,旁邊那個穿貂皮大衣的壞阿姨又湊過來了。
她手裏舉着那個黑色的手機,差點都要懟到星星的臉上來了。
“家人們!看到沒有!這小孩演技絕了!”
女人的聲音尖尖的,刺得星星耳朵疼,“這都站了半小時了,軍區的人都不讓她進,說明什麼?說明這就是個騙局!要是真烈士子女,早八百年就被接進去了,還能在這喝西北風?”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機鏡頭對準了那個像石頭一樣的哨兵。
“看見沒?兵哥哥都不搭理她!這就叫鐵面無私!大家把‘正能量’打在公屏上!”
星星聽不懂什麼叫“公屏”,也不懂什麼叫“演技”。
她只知道,這個阿姨說話很難聽,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一樣,讓人心裏發慌。
而且,那個黑色的手機像只怪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讓她想躲起來。
星星害怕地往後縮了縮,小小的身子撞到了背後的木匾上。
“咚。”
木匾發出悶悶的聲音。
星星慌了。
那是爸爸的獎狀,不能碰壞的!
她顧不上害怕,趕緊反手去摸背後的木頭,摸到那個角角還是硬硬的,沒有缺口,她才鬆了一口氣。
可是,壞阿姨的話,還是鑽進了她的耳朵裏。
“騙子”、“假的”、“沒人要”……
這些詞,星星在舅媽家聽過好多遍。
每次舅媽罵她是“掃把星”,說爸爸是“壞人”的時候,就是這種語氣。
不是的。
星星不是騙子。
爸爸也不是壞人。
星星的小嘴巴扁了扁,委屈像洪水一樣在心窩裏翻騰。可是她記得爸爸說過,眼淚是最珍貴的珍珠,不能隨便掉給別人看。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眶裏打轉的水珠子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既然叔叔不說話,既然阿姨不相信,那星星就給他們看證據。
星星把那個髒兮兮的小書包轉到了前。
書包的拉鏈壞了一半,是星星用別針別上的。她的手指頭凍僵了,不聽使喚,解了好半天,才把別針解開。
“我有爸爸。”
星星低着頭,小聲嘟囔着,像是說給自已聽,又像是說給全世界聽。
她把小手伸進書包的最裏面,摸到了那個硬硬的、涼涼的東西。
那是她從舅媽的火盆裏搶出來的。
爲了搶這個,星星的手背被火苗燎了一下,現在還有一個紅紅的疤,一碰到熱水就疼。
她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被一塊破藍布層層包裹着的方塊。藍布原本是星星的小手絹,現在也變得黑乎乎的了。
星星一層、一層地揭開布條。
動作慢吞吞的,卻認真得像是在拆一個天大的禮物。
終於,露出來了。
那是一個相框。
可惜,相框玻璃已經碎成了蜘蛛網,中間裂開了一道大口子,少了一塊玻璃渣。
但是照片還在。
照片上,一個穿着綠軍裝的年輕男人,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他的手搭在一個穿着白大褂、笑得很溫柔的女人肩膀上。
雖然照片被火烤得有點發黃,邊緣也卷起來了,但他們的臉,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星星雙手捧着這個破相框,踮起腳尖,拼命把它舉高。
舉到哨兵叔叔的眼前。
“叔叔,你看。”
星星仰着臉,大眼睛裏全是懇求,那裏面淨得倒映着漫天的飛雪。
“這是爸爸。他也穿綠衣服,和你一樣。”
“這是媽媽。她會造很厲害的大飛機。”
“星星沒騙人……星星真的有家。”
風,好像在這一秒停了一下。
那個舉着手機直播的女人,原本還在喋喋不休地罵着,此時看到那個碎得不成樣子的相框,嘴裏的話突然卡住了。
直播間的畫面裏,那個破相框被特寫放大了。
碎裂的玻璃下,那張泛黃的照片,就這樣毫無保留地闖進了幾十萬人的眼睛裏。
彈幕,本來像瀑布一樣刷着【騙子】【帶走】【別作秀】。
可是現在,滾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有人開始發問:
【這照片……看着好像有點年頭了啊。】
【那男人的軍裝款式,好像是五六年前的吧?】
【雖然看不清肩章,但這氣質……不像是隨便找個群演能拍出來的。】
【那女的我也覺得眼熟,好像在哪本科學雜志上見過?】
就在大家還在猜測的時候。
一條紅色的彈幕,帶着加粗的字體,像是一聲驚雷,在直播間裏炸開了。
發送這條彈幕的ID叫:【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他的字裏行間,透着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激動,甚至能讓人感覺到,打字的人手都在發抖。
【都閉嘴!別吵了!把鏡頭拉近!再拉近!】
【我看清了!那張臉……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直播間的人都被這條彈幕嚇了一跳。
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這個老兵又發了一條,這次的字更大,更紅,像是帶血的呐喊:
【那是蘇雲深!代號“長城”!原西部戰區“雷霆”特戰大隊第一任大隊長!】
【我是他帶過的兵!我就睡在他下鋪!那張照片是他剛提時候拍的,那天他高興壞了,說要寄給媳婦看!】
【誰敢說他是假的?老子現在就去撕爛他的嘴!那是我們的隊長!是兵王!】
轟——!
直播間徹底炸鍋了。
【雷霆特戰隊?那個傳說中只有兵王才能進的部隊?】
【我想起來了!蘇雲深!五年前是不是有個新聞,說西部有個特種兵比武冠軍……後來突然就沒消息了?】
【天哪,如果是真的,那這孩子……】
【我剛才罵了什麼?我真該死啊!我居然罵英雄的孩子是小乞丐!】
【快看!照片上那個女人,我想起來了!林薇!是林薇博士!空氣動力學專家!也是五年前突然消失的!】
真相,就像是被撕開了一角的幕布。
越來越多的信息被網友們拼湊出來。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那個最不敢讓人相信,卻又最讓人心碎的答案。
這一刻,屏幕前無數人的心,被狠狠地揪緊了。
他們看着屏幕裏那個小小的、還在努力舉着相框的孩子。
她不知道什麼是“特戰隊長”,不知道什麼是“首席專家”。
她只知道,那是她的爸爸媽媽。
她舉得手都酸了,小胳膊在微微發抖,可她還是不肯放下來。
因爲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依靠了。
“叔叔……你看見了嗎?”
星星的聲音帶上了一點點哭腔,因爲太冷,也因爲太委屈。
“爸爸說,只要星星乖,只要星星找到綠衣服叔叔,就能回家……”
“星星很乖的,星星把飯都吃完了,也沒哭……”
哨兵叔叔的眼眶,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的紀律告訴他,不能動,不能說話。
可是他的心告訴他,如果再不給這個孩子一點回應,他就不配穿這身軍裝!
哪怕是上軍事法庭,哪怕是扒了這層皮!
哨兵的嘴唇哆嗦着,剛想張嘴喊一聲“孩子”。
就在這時。
“轟——!!!”
一陣巨大的引擎轟鳴聲,從大門內部的道路上傳來。
聲音大得蓋過了風雪聲,蓋過了直播間裏嘈雜的議論聲。
地面開始震動。
那個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沒拿穩:“什麼聲音?地震了嗎?”
她把鏡頭慌亂地轉向大門裏面。
下一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見軍區那條寬闊的主道上,兩道刺目的遠光燈,像兩把利劍,直接刺穿了漫天的風雪。
緊接着,是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一排黑色的紅旗轎車,打着雙閃,像是一條黑色的鋼鐵巨龍,帶着一股子讓人窒息的壓迫感,呼嘯而來!
而在車隊的最前面,是一輛墨綠色的越野指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