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八點五十分。
林清坐在床邊,手心出汗。運動服已經穿好,鞋帶系得很緊,鞋墊下的地圖硌着腳底,像在提醒他:機會只有一次。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不是顧承宇——他七點就出門了,說有個重要會議。也不是徐醫生——她昨天剛來過。
是保潔。
林清站起來,走到門後,耳朵貼着門板。
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推着清潔車進來,戴着口罩,低着頭。她沒有看林清,徑直開始打掃——先換床單,再擦桌子,動作熟練而機械。
林清觀察她。
普通的保潔制服,牌上寫着“王姐”。手指粗糙,有長期做清潔的痕跡。眼神躲避,不敢與他對視。
是顧承宇的人?還是真的只是保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8:55。
王姐開始拖地。拖把碰到林清的腳,她小聲說:“對不起。”
聲音很輕,帶着口音。
林清蹲下來,假裝系鞋帶。
“王姐,”他壓低聲音,“能幫我個忙嗎?”
王姐的手頓了頓,繼續拖地,沒有回應。
“我手機壞了,想借你手機打個電話。”林清繼續說,“就打給醫院,問個病人的情況。”
“我……我沒帶手機。”王姐的聲音在抖。
“那對講機呢?你們不是有對講機嗎?”
“壞了。”王姐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林醫生,您……好好休息吧。”
她推着清潔車往浴室走。
林清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不是幫手。
但他必須賭一把。
9:05。
王姐在浴室打掃。水聲譁譁,門半掩着。
林清走到門口,看見清潔車就停在門邊。車上掛着一個工具包,拉鏈沒拉緊,露出半截……手機。
不是智能手機,是老式的按鍵機。
林清的心髒狂跳起來。
他看了眼王姐——她正背對着他擦鏡子,很專注。
機會。
他伸手,快速抽出手機,塞進口袋。
動作很輕,但手機還是碰到了車架,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王姐的動作停了一下。
但她沒有回頭,繼續擦鏡子。
9:10。
打掃結束。王姐推着車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
“林醫生,”她小聲說,“窗戶……最左邊那扇,鎖是壞的。用力推,能推開一條縫。”
說完,她推車離開。
門關上,反鎖。
林清站在原地,消化着這句話。
鎖是壞的?
他立刻走到窗邊,檢查最左邊那扇窗——外觀和其他窗戶一樣,鎖扣看起來也沒問題。
他用力推,推不動。
再用力,還是不動。
是騙他的?還是需要特殊方法?
9:15。
他必須決定——相信王姐,還是相信徐醫生的紙條?
或者,兩個都不信?
他拿出偷來的手機,開機。屏幕亮了,有信號,但電量只剩20%。
他輸入周辰的號碼——他背過,因爲小安常需要聯系。
撥號。
等待音。
一聲,兩聲,三聲……
“喂?”周辰的聲音。
“周辰,是我,林清。”林清壓低聲音,“聽我說,我現在被顧承宇囚禁在……”
電話突然斷了。
不是沒信號,是被掛斷的。
林清愣住,重新撥號。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的血液瞬間冰涼。
周辰掛了他的電話?還關機了?
爲什麼?
來不及細想,他必須打給其他人。
打給誰?陳默?小安?還是……報警?
他輸入110。
但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沒有按下去。
如果報警,警察來了,顧承宇會怎麼說?說他們是夫妻矛盾?說林清有精神問題需要在家休養?以顧承宇的影響力,警察很可能相信他。
而且,一旦報警,就徹底撕破臉了。
顧承宇說過,如果他敢逃,就讓所有他在乎的人陪葬。
林清的手在抖。
9:20。
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決定。
最後,他輸入了一個號碼——不是110,是醫院的座機,醫務科。
“喂,市立醫院醫務科。”
“劉主任,我是林清。”林清盡量讓聲音平穩,“我想問一下,小安那個病例的術後資料,您這邊有存檔嗎?”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林主任?您不是……休假了嗎?”
“是,但我需要那份資料寫論文。”林清說,“另外,我想問一下,今天上午顧總是不是去醫院了?”
“顧總?沒有啊。”劉主任疑惑,“林主任,您沒事吧?聲音聽起來……”
“我沒事。”林清打斷他,“劉主任,如果今天顧總去醫院,或者有人問起我,麻煩您說……我一直在醫院做研究,沒離開過。”
“啊?這是什麼意思……”
“拜托了。”林清說完,掛斷電話。
他給了外界一個信號——他在醫院。
如果顧承宇查起來,會以爲他逃去了醫院。
這是障眼法。
9:25。
他走到窗邊,再次檢查最左邊那扇窗。
鎖是壞的……
他仔細觀察鎖扣的結構——普通的鋁合金鎖扣,有一個小按鈕,按下才能開鎖。
他按下按鈕,推窗。
還是不動。
難道需要從外面開?
不,一定有別的機關。
他用手電筒模式照鎖扣內部,發現……按鈕下方有一小塊區域顏色略深,像是經常被按壓。
他試着不按按鈕,直接按壓那塊深域。
“咔噠。”
鎖開了。
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只有十厘米寬,但夠了。
9:28。
他需要工具。
浴室。王姐剛才在那裏打掃,也許留下了什麼。
他沖進浴室,快速翻找——清潔車已經推走,但垃圾桶還沒倒。裏面有幾塊用過的抹布,一個空消毒液瓶子,還有……一把小扳手。
應該是王姐遺落的。
林清抓起扳手,回到窗邊。
窗戶只能開十厘米,但窗框和牆體之間有縫隙。他用扳手撬動縫隙,一點一點擴大。
9:29。
窗戶開到了二十厘米。
不夠他出去。
但外面有防盜網——隱形的,細密的金屬網,幾乎看不見。
王姐說鎖是壞的,但沒提防盜網。
他上當了?
9:30。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林醫生?您在裏面嗎?”是保鏢的聲音,“顧總讓我們來檢查一下。”
完了。
林清迅速把扳手扔出窗外,關窗,鎖扣。
但鎖扣壞了,關不上。
他用力按,鎖扣彈回來。
腳步聲停在門口。
鑰匙轉動。
林清沖到床邊,躺下,假裝睡覺。
門開了。
兩個保鏢走進來,環視房間。
“林醫生?”一個保鏢走過來。
林清“醒”來,揉着眼睛:“怎麼了?”
“顧總說,房間需要加固檢查。”保鏢說,“請您到客廳稍等。”
“加固?”
“是的。”保鏢面無表情,“爲了您的安全。”
林清的心沉到谷底。
顧承宇發現了。
或者,他一開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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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 · 新的牢籠
客廳也被改造了。
原本的落地窗加裝了防盜欄,陽台門換了電子鎖,需要指紋才能開。所有尖銳物品都被收走——剪刀、水果刀,甚至鋼筆。
林清坐在沙發上,看着保鏢們忙碌。
一個保鏢在檢查窗戶,另一個在調試監控——客廳也裝了,兩個,對角安裝,無死角。
“林醫生,”一個保鏢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手表,“顧總給您的。”
智能手表,可以監測心率、血壓、位置。
“我不需要。”林清說。
“顧總說,您最近身體不好,需要實時監測。”保鏢把手表放在茶幾上,“請您戴上。否則……我們需要采取強制措施。”
林清看着那塊表,笑了。
“顧承宇什麼時候回來?”
“下午。”保鏢說,“顧總讓您好好休息。午餐會有人送來。”
他們離開,門反鎖。
林清拿起手表,戴上。
表盤亮起,顯示時間:9:45。
還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顧承宇:
“親愛的,手表喜歡嗎?它能讓我隨時知道你在哪裏,是否安全。愛你。”
林清盯着那條消息,忽然感到一陣惡心。
他沖進洗手間,嘔。
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苦澀的膽汁。
抬頭看鏡子,鏡面上他昨晚寫的字已經了,看不見了。
但如果有哈氣……
他對着鏡子哈了一口氣。
字顯現了,但很淡:
“如果我出事,找周辰。”
周辰。
那個掛了他電話的周辰。
爲什麼?
林清拿出偷來的手機——電量只剩10%。他再次撥打周辰的號碼。
還是關機。
他想了想,輸入陳默的號碼。
撥通。
“喂?”陳默的聲音很疲憊。
“陳默,是我,林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醫生……您沒事吧?”
“我……”林清猶豫了一下,“周辰在嗎?我想找他。”
“周辰他……”陳默的聲音哽咽了,“他被顧總叫走了。昨晚走的,到現在還沒回來。”
林清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什麼叫‘被叫走了’?”
“顧總派人來,說有些研究中心的事要談。”陳默的聲音在抖,“但周辰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還跟我說……如果他沒回來,讓我帶小安離開這裏。”
林清的手開始抖。
“他什麼時候走的?”
“昨晚九點。”
已經過去十二個小時了。
“報警了嗎?”
“我不敢。”陳默哭了,“顧總說……如果我報警,周辰就回不來了。林醫生,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顧總要這樣?”
林清閉上眼睛。
因爲他。
因爲周辰昨天來過這裏,可能看到了什麼,可能想幫他。
所以顧承宇動手了。
“陳默,”林清深吸一口氣,“你現在立刻帶小安離開。去外地,找親戚,或者住酒店。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們在哪。”
“可是周辰……”
“我會想辦法。”林清說,“但你和孩子必須先安全。”
“林醫生,您……”
“快走!”林清壓低聲音,“現在!”
電話掛斷。
林清看着手機屏幕,電量5%。
他需要保存電量,需要思考。
但腦子一片混亂。
周辰被抓了。
因爲他。
下一個會是誰?陳默?小安?還是醫院裏的同事?
顧承宇不是在嚇唬他。
他是認真的。
手機震動,一條新短信,陌生號碼:
“林醫生,周醫生在我們這裏。他很安全,只要您配合。”
林清立刻回撥。
關機。
他回短信:“你們是誰?想什麼?”
“顧總的朋友。想和您談個交易。”
“什麼交易?”
“今晚八點,會有人接您出來。見面談。”
林清盯着這條短信,腦子裏快速分析。
顧承宇的朋友?綁架周辰來威脅他?
但爲什麼要“接他出來”?顧承宇不是已經把他關起來了嗎?
除非……
這些人不是顧承宇的人。
是顧承宇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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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 顧承宇的歸來
顧承宇回來時,是下午三點。
他看起來很疲憊,但看見林清,還是露出了笑容。
“今天怎麼樣?”他走過來,想吻林清。
林清別過臉。
“周辰呢?”
顧承宇的笑容消失了。
“誰告訴你的?”
“他在哪?”
顧承宇在沙發上坐下,鬆了鬆領帶。
“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他說,“林清,你不該和他聯系。你知道的,我不喜歡你和別人走得太近。”
“所以你綁架了他?”
“不是綁架,是請。”顧承宇糾正,“請他幫個忙。”
“什麼忙?”
“研究中心需要一個新的負責人。”顧承宇看着林清,“周辰很合適。年輕,有能力,而且……聽話。”
林清明白了。
周辰成了人質。
用來確保林清“聽話”的人質。
“你放了他。”林清說,“我答應你,不逃了。”
顧承宇笑了。
“真的?”
“真的。”
“那把手表戴上,讓我看看你的心率。”顧承宇說,“說謊的時候,心率會加快。”
林清抬起手腕,手表顯示心率:92。
比正常快。
“你在緊張。”顧承宇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腕,“爲什麼緊張?因爲說謊?”
“因爲惡心。”林清直視他,“顧承宇,你讓我惡心。”
顧承宇的眼神冷了下來。
“是嗎?”他鬆開手,“那周辰可能要在那裏多住幾天了。直到你……不惡心爲止。”
他轉身往書房走。
“晚餐我不吃了。有事。”
門關上。
林清坐在沙發上,看着手腕上的表。
心率:110。
他在害怕。
也在憤怒。
手機震動了,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晚上八點,準備好。我們會處理保鏢和監控。”
林清回復:“周辰呢?”
“見面後,我們會放人。”
“我怎麼相信你們?”
“你只能相信我們。”
短信結束。
林清刪除聊天記錄,關掉手機。
電量1%。
他需要充電,但充電器在臥室,而他不能回臥室——顧承宇鎖了門。
他走到書房門口,敲門。
“顧承宇,我手機沒電了。”
門開了。
顧承宇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充電寶。
“用這個。”他說,“你的手機呢?”
“在客廳。”
“拿來,我幫你充。”
林清拿出手機——那部偷來的手機。他故意沒設密碼。
顧承宇接過,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
“保潔的手機?”他問。
“嗯。”林清說,“我想聯系醫院。”
“下次用座機。”顧承宇把手機還給他,“這部手機我沒收了。你需要什麼,告訴我,我幫你。”
他走回書房,關門前說:“林清,別再做讓我失望的事。周辰的安全,取決於你。”
門關上。
林清站在門口,渾身冰涼。
顧承宇知道。
知道一切。
知道保潔,知道手機,知道他的逃跑計劃。
但他不阻止。
爲什麼?
因爲他在享受這個過程?享受看着林清掙扎,再親手掐滅希望的過程?
還是……另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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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 · 暴風雨前
晚餐送來了,很豐盛。
但林清吃不下。
手表顯示心率一直偏高,在100-110之間波動。他知道,顧承宇在看。
他在書房,通過監控,看着林清的一舉一動。
包括現在。
林清抬頭,看向角落的攝像頭,露出一個笑容。
很假,但他盡力了。
然後,他對着攝像頭,用口型說:
“我聽話。”
他不知道顧承宇能不能看懂。
但心率降下來了,降到85。
有效。
七點半。
窗外突然下雨了,很大,暴雨。
雷聲轟鳴,閃電照亮了客廳。
林清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大雨。
好天氣。
適合逃跑。
也適合……發生意外。
七點五十。
書房門開了。
顧承宇走出來,已經換了居家服,看起來很放鬆。
“雨真大。”他走到林清身邊,“記得嗎?高中時有一次也下這麼大的雨,我們被困在學校,你嚇得躲在我懷裏。”
林清記得。
那次顧承宇把外套給他披上,自己淋溼了,後來感冒發燒,林清照顧了他三天。
“記得。”林清說。
“那時候多好。”顧承宇從背後抱住他,“只有我們兩個,沒有別人,沒有這麼多事。”
林清沒有動。
“顧承宇,如果我答應你,永遠不逃,你能放了周辰嗎?”
“能。”顧承宇吻了吻他的頭發,“只要你籤一份協議。”
“什麼協議?”
“放棄醫療執照的協議。”顧承宇說,“從此以後,你不是醫生,只是我的愛人。”
林清的身體僵住了。
“不可能。”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顧承宇鬆開手,轉身,“周辰會一直在那裏,直到你改變主意。”
他走回書房。
林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明白了顧承宇的目的——他要徹底切斷林清與外部世界的聯系。醫生身份,是林清最後的尊嚴和獨立。
顧承宇要奪走它。
八點整。
雷聲再次炸響。
同時,客廳的燈,滅了。
不是跳閘——整個房子都黑了,連應急燈都沒亮。
停電?
林清的心髒狂跳。
黑暗中,他聽見書房門開了。
“林清?”顧承宇的聲音。
“我在這兒。”
手電筒的光亮起,顧承宇走過來。
“可能是雷擊。”他說,“我去看看電箱。”
他往門口走。
但林清拉住他。
“別去。”
“爲什麼?”
“因爲……”林清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重,三下。
顧承宇皺眉:“誰?”
“物業!”外面的人喊,“檢查電路!”
顧承宇看了林清一眼,往門口走。
林清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是那些人嗎?
來接他的人?
顧承宇打開門——不是電子鎖,停電後電子鎖失效了,只能用鑰匙開。
門外站着三個穿物業制服的男人,但林清一個都沒見過。
“顧總,”爲首的人說,“整棟樓都停電了,我們需要檢查您家的線路。”
顧承宇打量他們:“證件呢?”
那人拿出證件,顧承宇用手電筒照了照。
然後,他側身:“進來吧。”
三個人走進來。
林清看着他們,他們也看了林清一眼,眼神很淡。
“電箱在哪?”一個人問。
“地下室。”顧承宇說,“我帶你們去。”
他回頭看了林清一眼:“在這等着。”
四人下樓。
林清站在黑暗的客廳裏,聽着雨聲和雷聲。
手表還在手腕上,但停電後,它不亮了——需要充電。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機會。
沒有監控,沒有手表定位。
他可以走。
但現在走,周辰怎麼辦?
那些人說,見面後會放人。
但如果他們是騙子呢?
樓下傳來打鬥聲。
很悶,但在雷聲間隙能聽見。
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林清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他沖到樓梯口,往下看。
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顧承宇?”他喊。
沒有回應。
只有雨聲。
然後,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很輕,很快。
一個人影出現在樓梯口,手電筒的光照上來。
不是顧承宇。
是那個“物業”的頭目。
“林醫生,”他說,“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