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清晨的霧氣漸漸消散,但溼潤的空氣仍透着林間獨有的涼意,至少此處不再像之前那般悶熱。樹木高大,枝葉濃密,光線被層層綠意過濾成斑駁的碎影。三人踏入了更深的林地,腳下是厚厚的腐葉與溼的青苔。

身後的越野車,正在小心翼翼地在林中穿梭,葉思寒則是盡力不回頭去看那詭異的步伐。

“你確定方向沒錯?”傅臨川偏頭問道。

“我在這片林子裏走過不下二十次。”吳雲渺頭也不回,語氣堅定,“你們別掉隊。”

葉思寒腳步輕盈,偶爾抬頭看天,偶爾彎腰撥開灌木。陽光透過林隙落在他側臉上,淡淡的紫痕在光線裏若隱若現,在林間漫步的感覺令他的心情稍稍開朗了些。

他拉低了帽檐低着頭,但還是會不時抬眼看傅臨川。後者裝作沒看見,卻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與他並肩。

只是他們才走了不到十分鍾,就發現空氣的味道就變了。

“停。”吳雲渺突然抬手,語氣陡然嚴肅。

三人立在一處地勢較低的林窪處,前方白霧彌漫,宛如白色的水汽在地面緩緩流動,翻騰着不願散去。整片林地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隔斷,霧後是另一種陌生而靜默的世界。陽光透不進來,就連風都像是繞開了這裏。

葉思寒嗅到一股輕微的鐵鏽味與腐臭混合的味道,那種氣息黏膩、溼,像淤積很久的髒水,讓人本能地想退後一步。

“是瘴氣。”吳雲渺低聲說,“很淺,應該是邊緣層。”

他們所站的位置,已能看見地面上雜草斷裂枯,呈灰黃色,像被某種病灶腐蝕過般失去生氣。而霧氣深處,則幾乎看不到任何活物。沒有昆蟲飛鳴,鳥類也消失無蹤。樹木仍挺立着,但表皮裂,像是被抽了水分一般。聲音像被厚布悶住一樣,腳步一踩下去卻沒有回音。唯一的動靜,是霧本身在緩慢流動,如同某種有意識的生物。

“會影響呼吸嗎?”葉思寒皺眉。

“別大口喘氣,戴上這個。”她從腰包裏摸出幾個布包,分發下去。

她系得極快,手法熟練,顯然早已習以爲常。傅臨川接過後轉身,幫葉思寒打好布帶。少年接過布包時指尖微顫,但什麼也沒說。

剛一踏入瘴氣區,空氣的質地頓時變了。

那種感覺不像是走進林子,更像是進入了一潭凝滯的水中。霧氣不再是浮動的輕紗,而是有着重量與溫度的實體,貼在皮膚上,順着衣領滲透進去。每呼吸一次,鼻腔都仿佛被酸性物質灼過,盡管布包過濾了大部分毒性,但仍能感受到身體在悄無聲息地緊張起來。

傅臨川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葉思寒。少年眼神沉着,但步伐稍慢,似乎每走一步都要花費更多意志力。他快兩步走回去,把手搭在葉思寒肩上,語氣盡量平靜:“你還好嗎?”

“還行。”葉思寒聲音悶悶的,透過布包傳出來有些模糊。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下的淤泥,試圖笑一下,卻沒笑成。

傅臨川沒多說什麼,只是腕甲處黑色的粒子涌出,形成了一副護罩擋在葉思寒面前。隨後,他拉起葉思寒的手。

“別害怕,跟着我。”傅臨川低聲說着,手指在他袖口輕拍兩下,像是提醒,也像是安撫。

葉思寒低低地“嗯”了一聲。

腳下的落葉層逐漸變得稀薄而雜亂,有些甚至脆腐爛成黏膩的泥漬。樹、盤曲,像瘦骨嶙峋的老獸四肢,從土壤中掙扎而出。地面光禿禿的,不見藤蔓與野花,也沒有任何小動物的蹤跡。仿佛連時間本身也在這裏停滯。

前方霧氣稍濃,一道塌方的斷枝擋住小道。傅臨川抬頭看了眼路線,回頭說:“你走我左邊,這邊風口小些。”說着他拉着葉思寒,將他擋在了身側。

三人之間的距離慢慢拉近,從幾步變成並肩。霧太厚了,再遠一點就看不清彼此的輪廓,但並肩時,每一次側頭都能看見對方身上的細節——藥包的綁帶是否鬆了,氣息是否紊亂,腳步是否踉蹌。

忽然一陣風吹過,帶動周圍霧氣微微蠕動,仿佛一道蒼白的影子在林中一閃即逝。

葉思寒下意識緊張了一下,腳下踩到一塊溼滑石片,身形微晃。

“別動。”傅臨川及時抓住他手臂,握得極穩。霧氣打溼了他的衣袖,但他沒鬆手,低聲提醒道:“這塊地滑,踩中間。”

葉思寒呼吸急促了幾下,點點頭,聲音細得幾不可聞:“……謝謝。”

傅臨川沒有回答,只是鬆開他後,還在他身後一步遠的位置跟着,哪怕自己因此更貼近溼低窪的地面,也沒挪動半步。

“別離得太遠。”吳雲渺在前頭說。

“不會。”傅臨川回得很快。

約莫十分鍾後,他們登上一片高起的岩坡。像是從淤泥中猛然浮出水面,空氣在那一刻變得淨又輕盈。

傅臨川沒有說話,只默默側頭,看了葉思寒一眼。少年神情平靜,額角卻隱隱滲出汗。兩人四目相接的瞬間,霧氣仿佛終於退去了一點。

吳雲渺第一個鬆了口氣:“總算到了。”

岩坡之上,霧氣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退,突然間,視野豁然開朗。

一道林間窪地出現在幾人眼前,仿佛從腐朽的軀殼中破殼而出,一片翠綠在灰黃的世界中倔強生長。那是一個不規則的小型窪谷,四周依舊籠罩在瘴氣中,唯獨中央被一種柔和的藍綠色光暈包圍,像是天光從雲層縫隙間灑落,又像某種植物自身散發的微光,將整片區域洗滌得清澈、寧靜、不可侵犯。

“那就是淨泉花,它能夠淨化周圍的瘴氣。”吳雲渺指了指窪谷的中央。

淨泉花就生長在那裏。

它本身並不高大,主甚至纖細得近乎脆弱,像一束由藏於地底深處的脈絡托舉出的奇跡。大多數分枝隱匿在泥土之下,只有一枝——唯一的一枝——從岩隙中探出地面,綻放出一朵一人高的巨花。

那是一朵幾乎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花。

花瓣展開如輪,藍金色在霧中泛出冷冽又溫柔的光澤,猶如天幕緩緩鋪陳,邊緣閃着微微光輝。花蕊潔白,略微泛光,像雲中垂落的一粒雨珠。它不動,卻仿佛每一寸都在輕輕呼吸。香氣從花心彌散開來,帶着極淡極淡的、幾乎辨不出的甘甜。

葉思寒停住腳步。

那一瞬間,他覺得口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系住了。他沒動,但全身都在收緊,像是聽到了什麼。不是耳朵,是身體,是那些自感染以來便混亂跳動的神經,在此刻安靜下來,像被什麼溫柔地撫過。

這種安心的感覺,就好像小時候靠在姥姥的膝蓋上,看着爐火中的火星,漸漸睡去一般。

傅臨川同樣沉默。他不是植物學家,但他知道自己正在看着一個不該出現在這片廢土中的存在——它太安靜,太潔淨,太有序。像是這個崩壞時代中,唯一的一點希望的光火。

吳雲渺從他們身後走來,語氣輕描淡寫:“走吧,近一點看也沒事。它不咬人。”

他們順着岩坡走下,腳下是柔軟溼潤的草地,霧氣不再前壓,淨泉花那朵孤獨綻放的花始終在前方閃着光。就像荒原上的燈塔,在召喚着那些流離失所的靈魂。

他們在窪谷邊緣落腳,越野車終於突破迷霧趕了上來,車身帶着泥水的痕跡,在落葉間嘎吱一聲停下。

吳雲渺警覺地查看周圍,確認沒有異常之後,背靠一株倒木坐下,從身後的背包裏取出糧與水袋遞給兩人。

傅臨川接過水,目光掃過葉思寒。他沉默了一瞬,低聲喚道:“思寒。”

但葉思寒沒有回應。他怔怔地望着那株淨泉花,仿佛還沉浸在某種不屬於現實的律動中。

他閉着眼,雙手垂落,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在聆聽什麼無形的低語。

“它在呼喚我。”葉思寒忽然開口,聲音低啞而清晰。

“你說它……呼喚你?”吳雲渺一愣,神情從警惕轉爲困惑。

林中微風拂過,卷起草葉沙沙作響。谷底尚無陽光直照,霧氣在低窪處緩緩涌動,四周仿佛仍籠罩在半夢半醒的薄幕之中。

“像心跳。”葉思寒輕聲說着,抬起左手,指尖輕輕觸碰淨泉花的花瓣。

那只手臂依舊纏着層層繃帶,隱隱透出暗紫色的痕跡。然而就在他接觸淨泉花的那一刻,一道極輕微的顫動自指尖向掌心蔓延。

然後——

他睜開雙眼,左眼的瞳孔深處浮現出類似晶體結構的光芒,仿佛有某種圖案在緩緩展開。與之呼應的,是從他身上的晶狀紋路,透出了點點紫光,像星塵般輕盈跳躍。

繃帶並未崩裂,但那光芒透過纏裹的布層,化作一道道如脈搏般躍動的紋絡,在空氣中激起微妙的漣漪。

淨泉花仿佛回應了他。

那一刻,花瓣無風自動,花蕊中央逸出的香氣變得可見——如一縷縷青藍色薄霧,從花心緩緩升騰,在空中螺旋擴散,像水墨暈染,又像是在呼吸之間釋放的生命之息。

而四周的瘴氣,竟在這香氣中逐漸稀薄、消散。

陽光,終於從高處林梢穿透下來,像回應這一切似的,傾瀉而下。

時間仿佛在此刻凝住。

然後——

“你果然是個特例。”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音調低而溫柔,帶着一點詭異的戲謔感。

三人猛然轉頭,只見不遠處的殘垣斷壁間,一道人影懶洋洋地靠在斜倒的石柱上。他穿着一件舊款殖民星艦的制服外套,金發束在腦後,神情玩世不恭,然而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卻深沉得令人不敢直視。他的身形不穩定,宛如電視屏幕上的僞影,時不時閃爍幾下。

“我以爲你們至少得兩天後才會到這。”他說着,從陰影中走出幾步。

傅臨川一眼認出那是Noah。雖然這次外貌和氣質完全不同,但這個世界能以這種方式存在的,也只有他了。

“你是……?”吳雲渺皺眉打量眼前這人,很難想象他是穿着這身衣服從瘴氣中穿行而來的。

“亞倫·墨菲。”那人揚了揚眉,“前星艦倫理顧問,不過現在應該只是Noah的一個人格模塊而已。”

他說完,還向傅臨川俏皮地眨了下右眼,然後饒有興趣地走向葉思寒。

“嗯,不錯。適應得挺快的,看來抑制劑效果超出想象啊。”他點評道。

吳雲渺向前踏出半步,伸手護住背後的葉思寒,警覺地問:“你……是人嗎?”

“早不是了。”亞倫聳肩,接着瞥了她一眼,“不過說實話,你也不完全是你以爲的‘人’了,親愛的。”

他不理會吳雲渺微變的神色,目光轉向她身後的葉思寒,露出略顯着迷的神情。

“你剛才的行爲很有趣,”他說,“你並不是在抵抗病毒,而是在適應它。更難得的是,你甚至協助淨泉花提升了淨化頻率。”

葉思寒蹙眉,正要開口,亞倫卻搶先道:“這不是病理,而是機制。你正在與它們同步。”

“……爲什麼告訴我們這些?”傅臨川沉聲道。

“因爲你們還活着。活着就值得被解釋。”亞倫頓了頓,又笑,“當然,也是因爲你們是我目前唯一能聊天的對象。”

他走向淨泉花,指了指一片最外層的花瓣:“摘一片,貼在頸動脈附近。可以短暫降低你們體內對輻射的吸收率。接下來的路你們應該要穿越那片輻射廢區吧?用得上,別謝我,我可不收人情債。”

傅臨川眉頭一緊:“你怎麼知道我們要去哪裏?”

亞倫一笑,身形忽然變幻,切換成林若瑩的模樣:“我不是說了嗎,我也在找解決副作用的方法啊。”

她輕輕撫摸淨泉花的花瓣,眼神中浮現出一絲復雜的憐惜。

“只是可惜,自然演化得太慢。雖然能淨化瘴氣與輻射,卻依舊無法處理它自己的源頭。”

“你是說——這朵花體內也有病毒?”傅臨川試探地問。

“當然。”Noah點頭,“它和思寒體內的病毒同源,只是我對它的演化做了一點小調整,使它能吸收環境中有害物質,轉化爲能量。”

她停頓片刻,眼神黯然,“畢竟我也沒想到,在絕大多數人撤離地球後,居然還會有核打擊。”

傅臨川一怔。

如果核爆是在人類撤離時引發的,如今已過去五百多年,核輻射早該消散殆盡。一般核武器在幾十年後影響就會急劇下降。除非——

“現在的地球上,還有人掌握核武?”他低聲說。

Noah沒有回應,只是看向葉思寒,語氣輕柔卻帶着莫名的意味:

“你是少數能與系統共鳴的人類之一。繼續往前,你會聽見更多……不一樣的聲音。”Noah垂眸看了眼一臉茫然的葉思寒,神色忽然變得悵然。“也許那時候,你便能得出答案了。”

“好了,我該走了。”她說着,像關閉某種程序般輕輕抬手,指尖在空中一劃,一道微光劃破空氣,她的身形開始虛化。“如果你們運氣夠好,在輻射區的深處,會遇見另一種植物。銀綠色的葉子,長在最冷的地方。找到它,或許能緩解那孩子的症狀。”

“那孩子?”吳雲渺猛然抬頭,眼神陡然銳利,“你是說我妹妹?她……她沒有感染,對嗎?”

空氣突然凝滯。

Noah沒有立刻回應。她的輪廓在霧中半明半滅,臉上的笑意卻比剛才更柔和了一些,仿佛是面對一個天真的提問者,又像是某種不願揭開的溫柔殘忍。

他終究沒有正面否認,也沒有承認。

只是換上了亞倫的形態和語調,幽幽說道:“無論是什麼病,人們總希望它是可以治愈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用詞,隨後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不過建議你快一點,女孩。死患者的有時候是人類的無知。”

吳雲渺猛然站起,似乎想追問更多,但那身影已如飛灰般散入林霧之中。

陽光斜灑在他消失的地方,只剩幾縷浮動的光斑,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沉默持續了片刻。

吳雲渺緊握着背後的長槍,嘴唇微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看向淨泉花下的那片落葉,像是在強迫自己將情緒按進土壤裏。

傅臨川拍了拍她的肩,轉身走向葉思寒。

遠處,瘴氣開始再度涌動,那是下一程旅途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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