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一天的下午,鄭龍處理了幾份緊急文件後,便按響了呼叫鈴。
辦公室主任張明很快出現在門口:“鄭局,您有什麼吩咐?”
鄭龍站起身,從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普通的白襯衫換上,又將警服外套掛好:“張主任,安排一下車,陪我去下面轉轉,調研調研。”
“好的,鄭局。您想去哪個分局或者支隊?我馬上通知他們準備匯報材料。”張明立刻拿出手機。
“不用通知。”鄭龍打斷他,扣好最後一粒襯衫扣子,“就去基層派出所看看,隨機抽一個。你跟我一起去就行,不要穿警服外套了,穿便裝。”
張明心頭一跳。突擊檢查?這位新局長上任第一天,連局黨委班子見面會都推後了,卻要直接撲向最基層的派出所?
而且明確要求“不要通知”。
這顯然不是一般的“調研”,更像是要找誰的茬。
“是,我馬上安排。”張明不敢多問,迅速通知司機班備車,自己也脫下了警服外套,只穿着警用襯衣。
幾分鍾後,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駛出市公安局大院。
鄭龍坐在後排,張明坐在副駕駛。
“鄭局,我們去哪個所?”司機問道。
鄭龍的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城市街景,沉默了兩秒,報出一個名字:“城西派出所。”
城西派出所……張明心裏咯噔一下,這局長才剛來,連局裏面的警員都沒有認得全,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是他們得罪了這位新局長?
車子朝着城西方向駛去。
鄭龍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
張明坐在前面,心裏卻有些七上八下。
這位局長行事風格太過凌厲直接,讓他這個在機關待久了的老辦公室主任感到很不適應,也隱隱爲即將被“突襲”的城西派出所捏了把汗。
約莫二十分鍾後,車子拐進城西派出所所在的那條街。
離着還有一百多米,司機忽然放緩了車速,遲疑道:“鄭局,張主任,前面……好像很多人,把派出所門口都堵了。”
鄭龍和張明同時向前望去。
只見城西派出所那棟略顯陳舊的三層辦公小樓前,黑壓壓地圍了不下五六十人,人群情緒激動,喧譁聲隱隱傳來。
外面還有很多圍觀的群衆,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幾名民警站在門口台階上,似乎正在努力勸說着什麼,但效果不大。
“靠邊停車。”鄭龍吩咐道。
車子悄無聲息地停在路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走,過去看看。”鄭龍推門下車,張明趕緊跟上。
兩人混入外圍看熱鬧的人群中,慢慢向前靠近。
人群大多是普通市民打扮,也有不少穿着具有鮮明民族特色服飾的人——那是天南省本地的苗族服飾,顏色鮮豔,繡工精美。
鄭龍側耳傾聽周圍的議論聲,很快拼湊出了事情的大概輪廓。
“……聽說是老岩家的小兒子,爲了救自己的妹妹,把幾個街痞子打傷了。”
“打得好!那幾個雜碎禍害人家姑娘,該打!”
“好什麼呀!人現在被關在所裏呢!說是故意傷人!”
“啊?那調戲人的那幾個呢?”
“早放了!聽說第二天還跑到苗寨去鬧事,被寨子裏的人打出來了!”
“還有沒有王法了?派出所這是怎麼辦案的?”
“噓,小聲點……聽說李所長跟那幾個人熟……”
“又是李長海!這個黑心肝的!”
“哎,也就趙副所長還像個警察,可惜說了不算……”
鄭龍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看向派出所門口。
台階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焦頭爛額地勸說着面前幾個情緒激動的苗族中年男女,正是昨晚給他做筆錄的趙副所長。
趙副所長臉色漲紅,額頭上全是汗,聲音已經有些沙啞:“……老鄉們,大家冷靜!”
“岩峰的事情,我們還在調查,一定會依法處理!請大家相信我們,先回去,不要聚集在這裏影響辦公秩序……”
一個穿着苗族盛裝、頭戴銀飾的老者,應該是寨子裏的頭人,用帶着濃重口音的普通話激動地說:
“趙所長!我們相信你!但你要給我們一個說法!爲什麼欺負我女兒的幾個壞人不抓?”
“我兒子爲了保護妹妹打傷了壞人,反而被你們關起來?天底下有沒有這個道理?你們的法律,就是這樣保護壞人的嗎?”
“就是!放人!必須放人!”
“把欺負人的流氓也抓起來!”
“不放人今天我們就不走了!”
人群再次動起來,群情激憤。
趙副所長急得直擺手:“不是不放……是程序……所長說了要調查……”
他顯然有難言之隱,眼神裏滿是無奈和憋屈。
鄭龍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低聲問身旁的張明:“張主任,按程序,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處理?”
張明看得也是眉頭緊皺,聽到局長詢問,連忙壓低聲音回答:“鄭局,這明顯不符合程序。”
“即便初步認定是故意傷害,但對方有未遂的重大嫌疑,派出所在接到報案後,應當立即將涉案雙方都控制起來,進行初步調查取證,至少24小時內不能放人。”
“像這樣只關一方、立刻放掉有明顯重大作案嫌疑的另一方,是嚴重的程序違規。而且,現在引發了群衆聚集事件,影響很壞。”
張明的回答專業而清晰,也印證了鄭龍的判斷和群衆的議論。
就在這時,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讓李長海出來!躲着算什麼本事!讓副所長頂缸,他自己當縮頭烏龜!”
“對!讓李所長出來給個說法!”
“李長海出來!”
壓力頓時全部涌向派出所裏面。
趙副所長回頭望了一眼派出所內,眼神裏閃過一絲憤懣,但很快又被職業的克制壓了下去,繼續艱難地安撫着。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聚集的人群開始向前涌動,幾個年輕氣盛的苗族小夥已經挽起了袖子。
鄭龍不再猶豫,撥開身前的人,大步走了出去。
張明見狀,雖然心裏一驚,也趕緊跟上。
“大家先冷靜一下!”鄭龍的聲音不高,但中氣十足,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安撫力,在嘈雜的環境中清晰地傳開。
人群被他突然的舉動和沉穩的氣質所懾,動略微一停。
趙副所長也看到了鄭龍,先是愣了一下,覺得眼熟,隨即目光落在緊跟在鄭龍身後的張明身上,臉色瞬間變了。
他是認識市局辦公室主任張明的!
“張、張主任?您怎麼來了?”趙副所長也顧不上一旁的群衆了,連忙擠過來,又驚又疑地看着張明,然後目光落在鄭龍身上。
昨晚的印象和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重合,再加上張明恭敬陪同的姿態,一個驚人的猜測猛地沖上他的腦海,讓他的心髒驟然狂跳起來。
鄭龍沒有理會趙副所長的驚愕,目光掃過眼前憤怒而期盼的苗族群衆,最後落在那個帶頭的老者身上,用清晰而鄭重的語氣說道:
“老人家,還有各位鄉親,我是天州市公安局的負責人。你們反映的情況,我聽到了。我現在向你們保證:這件事,我會親自過問,一定依法、依規、公平處理!”
“公安局的負責人?”
“他……他看起來好年輕……”
“他能做主嗎?”
人群議論紛紛,將信將疑。
趙副所長此刻已經確認了鄭龍的身份,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他挺直身體,想要敬禮,卻被鄭龍一個眼神制止了。
鄭龍繼續對群衆說:“請大家先散開,不要聚集在這裏。我向你們承諾,今天之內,會給你們一個初步的答復。”
“如果我們的民警執法有問題,該糾正的糾正,該問責的問責!如果那幾個擾婦女的人有罪,該抓的,一個也跑不掉!”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目光坦蕩而堅定,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帶頭的老者和其他幾個寨老低聲商量了幾句,又看了看鄭龍,再看看旁邊緊張卻又隱含期待的趙副所長,終於點了點頭:
“好!我們信你一次!但如果你們還是包庇壞人,欺負我們少數民族,我們全寨子的人,就是告到省裏、告到中央,也要討個公道!”
“應該的。”鄭龍鄭重頷首。
在老者的勸說下,聚集的苗族群衆開始緩緩散去,但仍有不少人留在遠處觀望,不願離去。
鄭龍這才轉過身,看向額頭上冷汗未消的趙副所長,又抬眼看了看派出所緊閉的大門,眼神平靜,卻讓趙副所長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趙副所長!”鄭龍開口,“給我講講岩峰這個案子!”
“是……是!”趙副所長一個激靈,連忙應道,聲音都有些變調。
他看了一眼鄭龍身後面無表情的張明,心中又是激動,又是忐忑,還有一種壓抑已久的情緒仿佛找到了出口。
他知道,今天,城西派出所的天,恐怕真的要變了。
而這位年輕得過分的新任局長,果然如傳聞般,雷厲風行。
鄭龍邁步,朝着城西派出所那扇此刻顯得格外沉重的大門走去。
張明和趙副所長緊隨其後。
門口留下的幾名民警,看着這一幕,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不安。
遠處,尚未完全散去的群衆中,有人低聲議論:“那個人……好像是新來的副市長兼公安局長?我在電視上好像見過……”
“真的假的?局長親自來了?”
“看着不像官老爺,有點不一樣……”
“等着看吧,看他說的話算不算數。”
陽光斜照,將鄭龍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步履沉穩,一步步走向那棟象征着基層執法權、此刻卻充滿了爭議與迷霧的小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