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兩人原路翻牆出去。

回到車上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一夜過去了。

周建國發動車子,往縣城開。

晚晚抱着賬本,看着窗外。

田野,樹木,村莊,在晨光裏一點點清晰起來。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她低頭,翻開第三本賬本,找到“陳鐵山”那一頁。

從口袋裏掏出半截鉛筆——在武裝部值班室拿的。

在“可從此下手”旁邊,她畫了一個叉。

很用力。

鉛筆芯差點折斷。

然後她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字很小,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此路不通。”**

寫完,她合上賬本。

抱緊。

閉上眼睛。

車裏很安靜。

只有引擎聲,和窗外漸起的鳥鳴。

晨光透進來,照在她臉上。

照亮了那些還沒的淚痕。

也照亮了那些,正在的——

血痕。

醫院的走廊在清晨是另一種白。

不是手術室外那種刺目的、帶着消毒水鋒利氣味的白。

是柔和的,從窗外透進來的晨光,在磨石子地面上鋪開一片暖色。

晚晚抱着賬本,站在爺爺的病房外。

門關着,玻璃窗裏拉着淡藍色的簾子。看不見裏面,只能聽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那聲音像心跳。

又不像心跳。太規則了,規則得讓人心慌。

周建國去辦手續了。他說要先把賬本鎖進武裝部的保險櫃,等秦司令員回來。

晚晚沒同意。

“我要自己交給秦伯伯。”

她聲音很輕,但沒商量餘地。

周建國看着她懷裏的賬本——三本牛皮紙冊子,被她用從車上找來的舊報紙仔細包好,再用麻繩捆了兩道。

捆得很認真,像在包裝什麼珍貴的禮物。

“那先去吃早飯。”周建國說,“你一夜沒睡了。”

晚晚搖頭。

她要等爺爺醒來。

要親口告訴他:賬本拿到了。趙金虎的命脈,捏在手裏了。

---

走廊盡頭的護士站,兩個小護士在低聲說話。

“……308床那個老兵,真是命硬。手術做了六個小時,失血那麼多,居然挺過來了。”

“但腿保不住了吧?”

“主任說盡力,但……難。感染太深了,骨頭碎得像渣。”

晚晚的耳朵動了動。

她抱着賬本,慢慢走過去。腳步聲很輕,小護士沒發現。

“不過你們知道嗎?昨晚秦司令員親自來了,在院長辦公室發了大火。說保不住腿,就讓主任轉業回老家。”

“真的假的?”

“真的!我聽見了。司令員說,那是他老戰友的腿,是他看着長大的兵的爹的腿。要是保不住,他這輩子良心過不去。”

晚晚停在護士站邊。

小護士這才看見她,嚇了一跳:“小朋友,你……”

“308床,是我爺爺。”晚晚說。

兩個護士對視一眼,眼神裏多了些東西。憐憫的,心疼的,還有一點好奇。

“你爺爺很堅強。”年長一點的護士蹲下來,“手術時一聲都沒吭。師說他血壓掉得厲害,但意識一直是清醒的。”

晚晚點點頭。

她知道爺爺爲什麼清醒。

因爲要記住。

記住是誰打斷了他的腿。記住疼是什麼滋味。記住這些,才能等來報仇的那天。

“我什麼時候能看他?”晚晚問。

“等醫生查完房。”護士看了看牆上的鍾,“八點半左右。你現在可以去休息室等,那裏有沙發。”

“我在這兒等。”

晚晚說完,走回病房門口。

靠着牆,慢慢滑坐到地上。賬本放在腿上,手臂環抱着。

走廊裏人來人往。

穿白大褂的醫生,推着藥品車的護士,拎着暖水瓶的家屬。腳步聲雜亂,說話聲嗡嗡的。

但晚晚覺得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能聽見袖子裏的蛇在輕輕移動——小蛇陪了她一夜,現在大概也累了,盤在她手腕上,一動不動。

她閉上眼睛。

不是睡覺。是回想。

回想磚廠棚子裏的煤油燈光。回想賬本上那些名字。回想“陳鐵山”三個字後面,那行“可從此下手”。

想着想着,手指在賬本封面上輕輕敲。

噠,噠噠。

三短一長。

是她和爺爺之間的暗號。意思是:**我在,我沒事。**

以前爺爺去山裏挖草藥,回來晚的時候,她會站在家門口,對着山路的方向敲木門。

三短一長。

爺爺聽見了,會在山裏回敲石頭。也是三短一長:**聽到了,就回來。**

現在,她對着病房的門敲。

雖然知道爺爺聽不見——麻藥沒過,還在昏迷。

但她還是敲了。

敲了三遍。

---

八點二十分,病房門開了。

一個醫生走出來,五十多歲,戴着眼鏡,神色疲憊但眼神溫和。看見晚晚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

“小朋友,你是陳鐵山的……”

“孫女。”晚晚站起來。

“進來吧。”醫生側身,“小聲點,爺爺還沒醒。”

晚晚抱着賬本走進去。

病房很大,只放了一張床。牆上掛着輸液架,三四瓶藥水正在滴。床邊擺着心電監護儀,綠色的波浪線一跳一跳。

爺爺躺在病床上。

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裂。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從到腳踝,被支架固定着,懸在半空。

晚晚走到床邊。

輕輕放下賬本,伸手去摸爺爺的手。

手很涼,手背上着留置針,膠布貼得很牢。她握住那只手,用自己的手心去焐。

焐了很久,才有一點暖意。

“爺爺。”她用氣聲說,“我來了。”

爺爺沒反應。

眼皮下的眼珠動了動,但沒睜開。

“賬本拿到了。”晚晚繼續說,聲音很小,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三本。趙金虎的命,都在裏面了。”

“秦伯伯去抓人了。”

“劉振東抓到了,趙金虎跑了,但跑不遠。”

“您的腿……”她頓了頓,“醫生說會盡力。秦伯伯也說,會找最好的醫生。”

“您要快點好起來。”

“好了,我帶您回家。回咱們自己的家。”

她說得很慢,一字一句。

像在許願,又像在承諾。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透過窗簾縫隙,落在爺爺臉上。那些皺紋在光裏顯得更深了,像刀刻的。

晚晚看着那些皺紋。

想起小時候,爺爺背她上山。山路陡,爺爺走得穩,她趴在爺爺背上,數他脖子後面的皺紋。

一條,兩條,三條……

數着數着就睡着了。

醒來時,已經在家裏床上。爺爺在灶前燒火,鍋裏煮着紅薯粥。

香味飄滿整個屋子。

那是家的味道。

現在,屋子裏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但晚晚相信。

總有一天,會有紅薯粥的香味。

---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周建國端着兩個飯盒進來:“晚晚,吃點東西。”

飯盒裏是小米粥和包子。包子是白菜餡的,還冒着熱氣。

晚晚接過飯盒,沒吃。

“周叔叔,秦伯伯什麼時候回來?”

“已經在路上了。”周建國看了眼手表,“最多一小時。他連夜去見了幾個……人。”

他說“人”的時候,語氣有點怪。

晚晚聽出來了。

“是名單上的人?”

周建國沒否認。

他拉過椅子坐下,壓低聲音:“晚晚,有些話,秦司令不讓我跟你說。但我覺得,你有權知道。”

晚晚看着他。

“昨晚,秦司令去見王副部長了。”周建國說,“就是省軍區那個,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

“然後呢?”

“王副部長……”周建國斟酌着用詞,“不承認。他說那些匯款記錄是栽贓,說劉振東是個人行爲,和他沒關系。”

“秦伯伯信嗎?”

“你覺得呢?”

晚晚搖頭。

秦伯伯不傻。

“所以秦司令發了火。”周建國聲音更低了,“我在門外聽見,司令員拍了桌子。他說,衛國是他送進部隊的,是他看着長大的兵。如果衛國真是被自己人害死的,他這輩子都閉不上眼。”

晚晚的手攥緊了。

“王副部長怎麼說?”

“他說……”周建國頓了頓,“他說,有些事,沒必要查那麼清。衛國已經犧牲了,是烈士,這就夠了。再查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對誰沒好處?”

“對那些穿着軍裝,但心裏沒軍裝的人。”

晚晚聽懂了。

她看向窗外。

晨光已經鋪滿了半個院子。有病人被家屬扶着散步,有護士推着輪椅走過。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平靜下面呢?

猜你喜歡

傅京墨宋九杳後續

由著名作家“軟笙”編寫的《瘋批男主纏上了,清冷美人跑不掉》,小說主人公是傅京墨宋九杳,喜歡看豪門總裁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瘋批男主纏上了,清冷美人跑不掉小說已經寫了383789字。
作者:軟笙
時間:2026-01-22

瘋批男主纏上了,清冷美人跑不掉免費版

《瘋批男主纏上了,清冷美人跑不掉》是一本讓人欲罷不能的豪門總裁小說,作者“軟笙”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是傅京墨宋九杳,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383789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軟笙
時間:2026-01-22

清冷權臣的逃妻全文

如果你喜歡宮鬥宅鬥類型的小說,那麼《清冷權臣的逃妻》絕對值得一讀。小說中精彩的情節、鮮活的角色以及深入人心的故事,都會讓你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總字數已達92714字,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錦兔
時間:2026-01-22

宋知風蘇懷璟小說全文

《清冷權臣的逃妻》是一本引人入勝的宮鬥宅鬥小說,作者“錦兔”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的主角宋知風蘇懷璟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總字數92714字,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錦兔
時間:2026-01-22

李鳴夏嚴知章小說全文

《不缺錢的我被神豪系統找上門來了》由稷下君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雙男主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李鳴夏嚴知章所吸引,目前不缺錢的我被神豪系統找上門來了這本書寫了287672字,連載。
作者:稷下君
時間:2026-01-22

不缺錢的我被神豪系統找上門來了番外

由著名作家“稷下君”編寫的《不缺錢的我被神豪系統找上門來了》,小說主人公是李鳴夏嚴知章,喜歡看雙男主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不缺錢的我被神豪系統找上門來了小說已經寫了287672字。
作者:稷下君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