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盯着鏡子裏那個微笑着向自己伸出手的倒影,手腕上的編號07像烙印般清晰。地面裂縫中涌出的銀色液體在空中凝固成一面巨大的鏡子,鏡面光滑如冰,反射出深紫色天空中蔓延的裂紋和遠處圖書館正在崩塌的輪廓。
“別碰它!”林小滿的聲音穿透了記憶碎片暴雨的喧囂。
張明的手停在半空中,距離鏡面只有十厘米。他能看見自己的倒影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那表情陌生得讓他脊背發涼。倒影的手腕上,編號07的顏色從銀色逐漸轉爲暗紅,像涸的血跡。
“這是鏡中世界的最後防線。”林小滿抓住張明的胳膊,她的手指冰涼,“當你被困在這裏太久,鏡中世界會制造一個完美的倒影來引誘你。一旦你觸碰它,你的意識就會被徹底吸收,成爲維持這個世界存在的養料。”
張明收回手,倒影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機械般的表情。鏡子開始融化,銀色液體重新流回地面的裂縫中,裂縫邊緣的黑色混沌像活物般蠕動,試圖吞噬那些液體。
“圖書館要塌了。”張明抬頭,看見建築表面的鏡子大塊大塊地剝落,記憶碎片從裂縫中噴涌而出的速度越來越快。那些碎片在空中碰撞、融合,形成一幅幅扭曲的畫面——生蛋糕上的蠟燭燃燒成灰燼只需要三秒,情侶的爭吵在一聲尖叫中戛然而止,老人的心電圖變成一條筆直的直線。
林小滿拉着張明繞過正在閉合的地面裂縫,沖向圖書館大門。門框已經變形,門軸發出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他們沖進圖書館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圖書館入口處的天花板塌陷了,碎石和鏡子碎片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入口徹底封死。
圖書館內部的情況更糟。那些豎立如墓碑的鏡子中,記憶的播放速度已經快到無法辨認內容,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扭曲的聲音。地面在震動,牆壁上的裂縫像蛛網般蔓延,遺忘區的黑色混沌從裂縫邊緣滲出,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粘稠的、散發着腐朽氣味的沼澤。
“地圖!”林小滿沖向圖書館深處。
那張手繪地圖還掛在牆上,但紙張邊緣已經開始卷曲、發黑,像是被火焰燎過。地圖上的金色路徑依然清晰,但路徑周圍的區域正在被黑色墨水般的污漬侵蝕。林小滿取下地圖,紙張在她手中微微顫抖。
“我們必須馬上回去。”她看向張明,“陳啓明說的方法——你需要學會控制你的能力。”
張明握緊口袋裏的錨點石和穩定器。“怎麼做?”
“冥想。”林小滿將地圖鋪在一張尚未倒塌的桌子上,“陳啓明告訴我,你的特殊體質讓你能夠感知兩個世界之間的‘頻率差’。就像收音機調頻,你需要找到現實世界的頻率,然後讓你的意識與之共振。”
她指向地圖上標注的返回通道位置——那是一個用藍色圓圈標記的點,位於圖書館地下室的某個角落。
“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先穩定自己的意識。”林小滿從口袋裏掏出那塊銀色碎片,就是之前激活地圖隱藏路徑的那塊,“這是鏡中世界的核心碎片,它能幫你建立意識錨點。握住它,閉上眼睛,試着感受你自己的身體——不是鏡中世界的這個身體,而是現實世界裏,躺在貨車駕駛座上的那個身體。”
張明接過碎片。碎片觸手冰涼,表面有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在他掌心微微發熱。他閉上眼睛。
起初,什麼也感覺不到。只有圖書館的震動,記憶碎片的嘈雜,林小滿急促的呼吸聲。然後,碎片開始發熱,溫度從掌心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一種奇異的嗡鳴聲在他腦海中響起,像是某種頻率極低的聲波。
“深呼吸。”林小滿的聲音變得遙遠,“想象你是一棵樹,系扎在鏡中世界,但枝葉伸向現實世界。你的意識是連接與葉的樹。”
張明照做。他想象自己站在一片空曠的土地上,腳下是鏡中世界破碎的地面,頭頂是現實世界的夜空。嗡鳴聲越來越清晰,他開始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層次——一層是鏡中世界深紫色天空的碎裂聲,一層是現實世界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一層……是他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緩慢而有力,那是現實世界裏,他躺在貨車駕駛座上時,心髒跳動的聲音。
“我感受到了。”張明睜開眼睛。
林小滿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麼快?陳啓明說他花了三天才第一次感知到。”
“可能因爲時間不多了。”張明看向四周,圖書館的牆壁又塌了一面,遺忘區的黑色混沌已經蔓延到他們腳下十米處。那些混沌像活物般蠕動,所過之處,鏡子、書架、甚至空氣都被染成一種不透明的、粘稠的黑色。
他們沖向地下室入口。樓梯已經部分坍塌,他們只能踩着傾斜的台階往下跳。地下室比上面更糟——這裏沒有鏡子,只有一面面光滑的金屬牆壁,牆壁上布滿了細密的電路紋路,紋路中流淌着銀色的光。房間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平台,平台上刻着復雜的幾何圖案。
“這就是返回通道。”林小滿站上平台,“但需要兩個人同時激活。你站在我對面。”
張明站到平台另一端。腳下的圖案開始發光,銀白色的光芒從刻痕中滲出,沿着電路紋路蔓延到整個房間。牆壁上的銀色光流加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那聲音與張明剛才在冥想中聽到的頻率一模一樣。
“現在,握住錨點石。”林小滿說,“我會引導你。”
張明掏出錨點石。石頭內部的銀色光點瘋狂閃爍,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林小滿伸出手,她的手掌貼在平台中央的一個凹槽上。凹槽亮起,一道光束從凹槽中射出,連接了她和張明手中的錨點石。
“閉上眼睛。”林小滿的聲音在嗡鳴聲中顯得虛幻,“感受現實世界的頻率。想象你要去的地方——森林邊緣,你的貨車旁邊。想象那裏的氣味、聲音、溫度。讓你的意識順着這個想象移動。”
張明再次閉上眼睛。這一次,感知變得清晰得多。他能聞到森林裏溼的泥土和腐爛落葉的氣味,能聽見遠處貓頭鷹的叫聲和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能感覺到夜風吹在皮膚上的涼意。那些感知越來越真實,越來越具體。
然後,他感覺到了拉扯。
一種從身體深處傳來的撕裂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將他的意識從這具身體裏拽出去。疼痛尖銳而深刻,從脊椎蔓延到大腦,每一神經都在尖叫。他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冷汗。
“別抵抗!”林小滿的聲音傳來,“那是正常的意識剝離。放鬆,讓錨點石引導你。”
張明強迫自己放鬆肌肉。疼痛沒有減輕,但那種撕裂感開始變得有序——他的意識像是一團霧氣,正被某種力量緩緩抽離,通過錨點石與平台之間的光束,流向某個未知的方向。
他看見了光。
不是鏡中世界那種病態的深紫色天光,也不是平台發出的銀白光芒,而是一種柔和的、帶着淡藍色調的微光。那是黎明前天空的顏色。光越來越亮,撕裂感逐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重般的漂浮感。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真實的、清晰的聲音——引擎怠速的輕微震動,駕駛座皮革摩擦的吱呀聲,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另一種聲音,一種規律的、持續的滴答聲。
張明睜開眼睛。
他躺在貨車駕駛座上,脖子僵硬,手臂發麻。車窗外的天空是深藍色,東方地平線處有一抹魚肚白。黎明快要到了。駕駛座旁邊的手機屏幕亮着,顯示時間:凌晨4點37分。他進入鏡中世界時是凌晨1點20分,現實世界過去了三個多小時。
滴答聲來自儀表盤。張明撐起身體,看見油表指針在紅線以下閃爍,油量警告燈亮着。他記得進入鏡中世界前,油箱還有半箱油。
“林小滿?”他低聲呼喚。
沒有回應。駕駛室裏只有他一個人。副駕駛座上放着他的外套,外套口袋裏,錨點石和穩定器都在。他掏出錨點石,石頭內部的銀色光點已經停止閃爍,變成了一種穩定的、柔和的光暈。
張明推開車門。森林邊緣的空氣冰涼而清新,帶着露水和泥土的氣息。他的貨車停在一條土路旁,土路通向森林深處,那裏就是研究所所在的磁場異常區域。貨車的後車廂門緊閉,鎖頭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
“張明!”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土路另一端傳來。張明轉身,看見老周正從一輛黑色轎車裏鑽出來,手裏拿着手電筒,臉上寫滿了焦急。
“老天,你跑哪兒去了?”老周快步走過來,手電筒的光束在張明臉上掃過,“我找了你好幾個小時!電話打不通,GPS信號也斷了,我還以爲你……”
“我進了鏡中世界。”張明打斷他。
老周愣住了。手電筒的光束停在半空中,照亮了兩人之間飛舞的細小塵埃。
“你說什麼?”
張明深吸一口氣。夜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這才意識到自己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鏡中世界。二十年前那個實驗創造出來的空間。林小滿被困在那裏,我也進去了。”他語速很快,幾乎不給自己思考的時間,“老周,我是實驗體07號。陳教授——那個研究所的創始人——他想用我的身體作爲永生載體。林小滿的意識是維持鏡中世界的燃料。我們必須在天亮前破壞研究所地下二層的共振器,否則我和她都會死。”
老周的表情從震驚轉爲凝重。他關掉手電筒,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煙草燃燒的紅色光點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你確定?”老周吐出一口煙,“不是幻覺?不是疲勞駕駛產生的……”
“我確定。”張明舉起手中的錨點石,“這是鏡中世界的東西。還有一個穩定器,能暫時固定意識。老周,我沒有瘋。林小滿還活着——以一種特殊的形式。她在鏡中世界裏等了我二十年。”
老周沉默地抽着煙。遠處傳來第一聲鳥鳴,清脆而突兀,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東方的魚肚白又擴大了一些,天空從深藍轉爲灰藍。
“失蹤者家屬聯盟找到了一個地方。”老周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不是研究所主樓,是一個僞裝成生物樣本倉庫的秘密基地。在森林另一頭,離這裏大概五公裏。我們原本計劃今晚潛入,但聯系不上你,就推遲了。”
“裏面有什麼?”
“不知道。但監控顯示,每天晚上都有運輸車進出,運送的東西用黑色防水布蓋着,形狀……像人體。”老周掐滅煙頭,“聯盟裏有個前建築工人,他說那個倉庫的地下結構不對勁。按照地上建築的規模,地下最多兩層,但熱成像顯示地下有至少五層空間,而且深度超過三十米。”
張明握緊錨點石。石頭在他掌心微微發熱。
“帶我去。”
老周看着他,眼神復雜。“張明,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這件事的危險程度遠超我們的想象。陳教授能在政府眼皮底下進行二十年非法實驗,他的勢力……”
“我知道。”張明打斷他,“但時間不多了。鏡中世界正在崩潰,林小滿的意識和我的意識正在融合。如果不在黎明前破壞共振器,我就再也回不來了。”
老周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頭。“上車。我通知其他人。”
他們坐進老周的黑色轎車。車內彌漫着煙草和咖啡的味道,儀表盤上的時鍾顯示4點52分。老周發動引擎,打開車載電台,調到一個特定的頻率。
“老鷹呼叫巢,收到請回答。”老周對着麥克風說。
短暫的靜電噪音後,一個女聲回應:“巢收到。老鷹,你找到目標了?”
“找到了。情況有變,計劃提前。所有人到B點,二十分鍾內。”
“收到。需要支援嗎?”
“標準裝備。另外……帶上切割工具和防毒面具。”
“防毒面具?老周,這不在計劃內。”
“現在在了。執行命令。”
老周關掉電台。轎車沿着土路駛向森林另一側,車燈照亮了路兩旁密集的樹木和纏繞的藤蔓。張明靠在副駕駛座上,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他的身體疲憊不堪,但大腦異常清醒,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儀表盤上跳動的數字,方向盤上皮革的紋理,老周握方向盤時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你剛才說,你是實驗體07號。”老周突然開口,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什麼意思?”
張明沉默了幾秒。他抬起左手,借着儀表盤的微光看向手腕。皮膚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編號,沒有印記。但在鏡中世界裏,那個編號清晰如血。
“二十年前,陳教授進行了七次意識轉移實驗。”張明緩緩說道,“前六次都失敗了,實驗體的意識要麼消散,要麼被困在鏡中世界的邊緣,變成那些遊蕩的半透明人影。第七次實驗……就是我。但我的實驗沒有完成,因爲某種原因中斷了。陳教授封鎖了我的記憶,把我放回了正常生活。直到現在,他需要一個新的載體來完成永生,才把我找回來。”
“你怎麼知道這些?”
“鏡中老者告訴我的。他叫陳啓明,是最早的實驗體之一,也是陳教授的……曾經的者。”張明停頓了一下,“老周,這場實驗的真相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陳教授不是爲了科學進步,他是爲了自己。他的身體正在衰竭,他需要一具新的、年輕的、而且與鏡中世界有天然共鳴的身體。而我,就是那把鑰匙。”
轎車駛出森林,開上一條柏油路。路兩旁是廢棄的工廠和倉庫,鏽跡斑斑的鐵門緊閉,圍牆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老周在一棟三層樓的建築前停下,建築外牆貼着白色的瓷磚,大部分已經脫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門口掛着一個褪色的牌子:長青生物樣本存儲中心。
“就是這裏。”老周熄火,“其他人應該快到了。”
張明推開車門。黎明前的空氣更加寒冷,他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他走到建築前,抬頭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戶。建築看起來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敗,但張明能感覺到一種不協調——太安靜了。森林邊緣的倉庫,就算廢棄,也應該有老鼠、昆蟲、風吹過縫隙的聲音。但這裏什麼聲音都沒有,連風聲都被某種東西吸收了。
“磁場異常。”老周走到他身邊,手裏拿着一個巴掌大小的儀器,儀器屏幕上有波紋狀的圖形在跳動,“這裏的磁場強度是正常區域的三十倍。聯盟的技術人員說,這種強度的磁場足以擾生物電信號,讓人產生幻覺、頭痛、甚至意識模糊。”
張明想起自己進入鏡中世界前的頭痛。那種尖銳的、從太陽深處傳來的疼痛。
“他們來了。”老周看向道路盡頭。
兩輛沒有標志的面包車駛來,悄無聲息地停在建築側面。車門打開,八個人鑽出來,四男四女,都穿着深色的便服,背着背包。爲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發,眼神銳利,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
“老周。”女人走過來,目光在張明身上停留了一秒,“這位是?”
“張明。貨車司機,也是……關鍵證人。”老周介紹,“這是小雨,林小滿的妹妹,失蹤者家屬聯盟的負責人。”
張明愣住了。他仔細看着眼前的女人,試圖從她臉上找到林小滿的影子。有,但不多——同樣的眼睛形狀,同樣的鼻梁弧度,但氣質完全不同。林小滿的眼神裏有一種被困二十年的脆弱和執着,而小雨的眼神裏只有堅硬的、燃燒般的憤怒。
“你說你見過我姐姐。”小雨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得可怕,“在哪裏?什麼時候?她說了什麼?”
“在鏡中世界。三個小時前。”張明回答,“她還活着,但她的意識被困在鏡子裏。她讓我告訴你……她很抱歉,當年沒有聽你的勸告,執意參加那個實驗。”
小雨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她握緊平板電腦,指關節發白。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她在等你。等一個真正的告別。”
小雨閉上眼睛。幾秒鍾後,她睜開眼,眼神恢復了那種堅硬的銳利。
“行動計劃。”她轉向老周,“我們只有不到兩個小時。黎明是五點四十七分,我們必須在那之前進入地下核心區域。”
老周點頭。“張明說,關鍵設備在地下二層,一個叫共振器的東西。破壞它,就能解救被困的意識。”
“不止如此。”張明補充,“共振器是維持鏡中世界存在的核心。破壞它,鏡中世界會崩潰,所有被困的意識……包括林小滿,都會消散。”
小雨猛地看向他。“你說什麼?”
“這是陳啓明告訴我的真相。”張明迎上她的目光,“鏡中世界是一個囚籠,但打破囚籠的代價,可能是囚犯的死亡。小雨,你必須做出選擇——是讓林小滿繼續被困在鏡子裏,以那種非生非死的狀態存在,還是給她一個真正的解脫。”
小雨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盯着張明,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謊言的痕跡。但張明的表情只有疲憊和堅定。
“我姐姐……”小雨的聲音顫抖了一下,“她在鏡子裏,痛苦嗎?”
張明想起林小滿的眼神,那種深紫色的、永遠映不出天空的眼睛。
“孤獨。”他說,“比痛苦更可怕的是孤獨。二十年,只有自己的倒影作伴。”
小雨低下頭。平板電腦的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幾秒鍾後,她抬起頭,眼中有了決定。
“那就給她解脫。”小雨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前提是,我們必須親眼看見那個共振器,必須確認沒有其他方法。如果有一絲可能救她出來……”
“我會盡力。”張明承諾。
其他人已經準備好了裝備。背包裏是撬棍、切割工具、繩索、頭燈,還有老周要求的防毒面具。小雨分發裝備,動作熟練而迅速。
“建築正面有三個入口,但都被監控覆蓋。”她調出平板電腦上的建築結構圖,“側面有一個通風管道入口,直徑六十厘米,直通地下二層。這是我們的進入點。”
“守衛情況?”老周問。
“夜間巡邏隊每四十分鍾經過一次,每次兩人。地下區域有運動傳感器和紅外攝像頭,但技術人員已經擾了它們的信號傳輸,監控室看到的會是循環畫面。”小雨看向張明,“問題是,地下二層有‘其他東西’。熱成像顯示有生命體征,但不是人類——體溫低,移動模式奇怪。張明,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張明想起陳啓明的話:其他實驗體。那些實驗失敗後,身體被改造、意識被囚禁在特殊容器裏的志願者。陳教授稱他們爲‘守護者’。
“是實驗失敗的產物。”張明說,“他們沒有完整的意識,只剩下攻擊本能。我們必須避開他們,或者……讓他們失去行動能力。”
小雨點頭。“明白了。所有人檢查通訊設備,頻率三。行動。”
他們繞到建築側面。通風管道的入口被一個生鏽的鐵柵欄封住,柵欄上的鎖已經鏽死。一個男人拿出液壓剪,悄無聲息地剪斷了鎖鏈。柵欄被移開,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口,一股混合着黴味和化學藥劑的氣味從裏面涌出。
小雨第一個鑽進去,頭燈的光束在管道內壁上掃過。管道內壁覆蓋着一層粘稠的黑色物質,像是某種黴菌,又像是油污。張明跟在老周後面,管道很窄,他必須蜷縮身體才能前進。防毒面具讓呼吸變得沉悶,每一次吸氣都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管道向下傾斜。爬了大概二十米後,他們到達一個拐角。小雨停下,舉起拳頭示意。拐角處傳來微弱的聲音——一種規律的、機械般的腳步聲,還有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巡邏隊。”小雨低聲說,“等他們過去。”
張明貼在管道內壁上。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沉重而均勻。然後,他看見了光——手電筒的光束從管道下方的縫隙裏掃過。光束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腳步聲漸行漸遠。
“走。”小雨繼續前進。
又爬了十米,管道盡頭出現了一個通風口。透過通風口的百葉窗,張明看見了下面的房間。
那是一個巨大的、挑高至少八米的空間。房間中央矗立着一台機器——三層樓高,由無數金屬管線和玻璃容器組成,容器裏充滿了銀色的液體,液體中懸浮着一個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機器表面覆蓋着復雜的電路紋路,紋路中流淌着藍色的光。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那聲音與張明在鏡中世界裏聽到的頻率一模一樣。
共振器。
機器周圍,有東西在移動。張明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些東西的輪廓——人形,但肢體比例怪異,手臂過長,腿部關節反向彎曲。它們沒有穿衣服,皮膚是灰白色的,像石膏,表面有細密的裂紋。它們的頭部被金屬頭盔包裹,頭盔上連接着管線,管線另一端接入共振器的基座。
守護者。一共六個,以機器爲中心緩慢地繞圈行走,動作僵硬而機械。
“我的天……”老周低聲說。
小雨已經打開了通風口的螺絲。百葉窗被輕輕取下,她第一個跳下去,落地時悄無聲息。其他人依次跟上。張明最後一個跳下,落地時膝蓋一軟,差點摔倒。老周扶住他。
“沒事吧?”
張明搖頭。他的視線無法從共振器上移開。那台機器散發出的能量場讓他感到眩暈,太陽開始隱隱作痛。他握緊口袋裏的錨點石,石頭在發燙。
“分頭行動。”小雨指揮,“老周,你帶三個人去切斷電源。其他人跟我去機器基座,安裝炸藥。張明,你……”
她的話沒說完。
張明感覺到口袋裏的錨點石突然變得滾燙。他掏出石頭,石頭內部的銀色光點瘋狂閃爍,頻率與共振器的嗡鳴聲同步。然後,他看見了——在共振器表面的一個玻璃容器裏,一個銀色的人形輪廓正在掙扎,輪廓的臉部逐漸清晰。
林小滿的臉。
她的眼睛睜着,但沒有焦點。她的嘴巴張開,像是在尖叫,但沒有聲音。她的雙手貼在玻璃內壁上,手指彎曲,指甲在玻璃上刮擦。
“她在裏面。”張明的聲音嘶啞。
小雨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她的臉色瞬間蒼白。
“姐姐……”
就在這時,共振器的嗡鳴聲突然升高了一個八度。機器表面的藍色光流加速,六個守護者同時停下腳步,金屬頭盔轉向入侵者的方向。頭盔的眼部位置亮起紅光。
警報響了。
不是聲音警報,而是一種高頻的、幾乎聽不見的聲波。那聲波穿透防毒面具,直接鑽進大腦。張明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撕扯他的腦神經。他踉蹌一步,扶住牆壁。
“被發現了!”老周大喊,“執行B計劃!”
守護者開始移動。它們的速度比看起來快得多,反向彎曲的腿部關節讓它們能以詭異的角度跳躍。第一個守護者撲向小雨,手臂像鞭子般甩出,手指末端是鋒利的金屬爪。
小雨側身躲開,金屬爪在牆壁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劃痕。她掏出——不是真槍,而是一把高壓。的探針擊中守護者的口,藍色的電弧在灰白色皮膚上跳躍。守護者抽搐了一下,但沒有倒下,反而更凶猛地撲上來。
其他人也陷入了戰鬥。老周用撬棍砸向一個守護者的頭部,金屬頭盔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撬棍被彈開。另一個守護者從背後撲向張明,張明轉身,下意識地舉起錨點石。
石頭與守護者接觸的瞬間,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錨點石爆發出刺眼的銀光。那光芒像實質般擴散,籠罩了守護者。守護者僵住了,金屬頭盔下的紅光瘋狂閃爍,然後……熄滅了。守護者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倒在地,灰白色的皮膚迅速變黑、裂,最後碎成一地粉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明看着手中的錨點石。石頭的光芒逐漸減弱,但內部的光點依然在瘋狂閃爍。他能感覺到石頭在吸收什麼——不是能量,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意識。那個守護者殘存的、破碎的意識。
“張明!”小雨的喊聲把他拉回現實。
另一個守護者已經撲到面前。張明再次舉起錨點石,但這次,石頭沒有發光。守護者的金屬爪離他的喉嚨只有十厘米——
砰!
槍聲。真正的槍聲。守護者的頭部炸開,金屬頭盔和裏面的東西一起碎裂。屍體倒下,露出後面開槍的人。
一個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戰術服,手裏拿着一把裝了消音器的。他身後,還有四個同樣裝備的人。
“陳教授向各位問好。”男人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來,沉悶而機械,“尤其是你,07號。教授等你很久了。”
張明認出了那個聲音。神秘主管。研究所的現任負責人。
主管舉起手,他身後的四個人同時舉槍,槍口對準了張明、小雨、老周和所有聯盟成員。
“放下武器。”主管說,“教授想和07號談談。至於其他人……很遺憾,你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小雨握緊。老周的手指扣在撬棍上。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對四把真槍,他們沒有勝算。
張明看着主管,又看向共振器裏林小滿掙扎的身影。東方的天空已經泛白,黎明就要到了。時間,快沒有了。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在共振器光滑的金屬表面上,映出了他的倒影。但那個倒影……在微笑。而且,倒影的眼睛,是深紫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