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穿透雲層,給昨夜被暴雨肆虐過的庭院鍍上一層金邊。
謝隨醒得很早。
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哪怕是擠在那個硬邦邦的榻榻米上。
他側過身,視線第一時間投向大床。
空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連一絲褶皺都沒留下。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點冷杉香氣,證明昨晚那個脆弱得像個瓷娃娃的女人存在過。
“跑得倒挺快。”
謝隨勾了勾唇角,心情莫名不錯。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昨晚她做噩夢,他在床邊守了半宿,直到她呼吸平穩才回榻榻米上眯了一會兒。
雖然沒睡夠,但那種被人需要的感覺,讓他很受用。
他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襯衫套上,一邊扣扣子,一邊往陽台走去。
既然她這麼早就起來了,大概是在樓下陪老爺子吃早餐。
正好,他也餓了,可以順便提一下送她去律所的事。
畢竟,昨晚她也算是在他面前示弱了。
作爲男人,給個台階下,這婚也不是非離不可。
推開陽台的落地窗。
清冽的空氣涌入肺腑。
謝隨雙手撐在石欄上,剛準備往下看,嘴角的笑意就猛地僵在了臉上。
樓下大門口。
一輛黑色的奧迪A8正停在那裏。
車身線條流暢低調,車牌號是京A·L開頭,那是金杜律所合夥人的標配。
駕駛座的車門打開。
宋致遠一身銀灰色西裝,文質彬彬。
他繞過車頭,極其紳士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甚至貼心地把手擋在車門頂框處,防止人磕到頭。
沈清梨從大門走出來。
她換了一身米白色的職業套裝,手裏緊緊攥着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文件袋。
她沒有回頭看一眼二樓的陽台,徑直彎腰鑽進了那輛奧迪。
“砰。”
車門關上。
宋致遠轉身上車,奧迪車平穩啓動,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絕塵而去。
謝隨站在二樓,指尖死死扣進粗糙的石欄縫隙裏。
指關節泛白,青筋暴起。
早晨那點稀薄的溫情,在這一刻碎成了粉末,扎得人眼球生疼。
“呵。”
謝隨冷笑一聲,眼底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昨晚喊着疼、抓着他不放手的人是誰?
今天一大早,拿着文件迫不及待爬上別的男人的車的人又是誰?
“沈清梨。”謝隨盯着那輛車消失的方向,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真行。”
……
上午十點,京市國際會展中心。
“城南新區地塊競標大會”正在舉行。
這是謝氏集團今年的核心戰略,也是沈清梨作爲謝氏法律顧問經手的最後一個大案子。
會議室裏氣氛凝重。
謝隨坐在主位,一身黑色高定西裝,氣場冷硬得像塊鐵板。
他身後站着幾個高管和助理,每個人都屏氣凝聲,不敢觸黴頭。
誰都看出來了,今天的謝總,就是個隨時會爆炸的桶。
長桌對面。
宋致遠代表的是一家新興的科技巨頭“雲創科技”。
他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神色從容,偶爾側頭和身邊的沈清梨低語幾句。
沈清梨神色淡淡,低頭翻看着手中的資料,對對面投來的那道幾乎要人的目光視若無睹。
“競標開始。”
主持人宣布流程,各方遞交密封標書。
謝隨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着桌面。
他對這次競標勢在必得。
謝氏的底價是經過精密測算的,41.9億。
這個價格既能保證利潤,又能壓死競爭對手。
爲了保密,最終定價昨晚才敲定。除了他,只有負責最終合規審查的沈清梨知道。
“雲創科技,報價——”
主持人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帶着一絲驚訝的顫音。
“42億!”
“什麼?!”
謝隨身後的高管們瞬間炸了鍋。
“42億?怎麼可能這麼巧?”
“只比我們高一千萬?這就跟開了透視眼一樣!”
謝隨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41.9億。
42億。
僅僅一千萬的差距。
在幾十億的裏,這一千萬簡直就像是有人拿着尺子,精準地卡在了謝氏的咽喉上。
謝隨慢慢抬起頭。
視線穿過長桌,直直地刺向對面的沈清梨。
沈清梨似乎也愣了一下,眉頭微蹙,顯然對這個結果也感到意外。
宋致遠站起身,臉上掛着得體的微笑,朝着謝隨伸出手:“謝總,承讓了。看來這次雲創的運氣不錯。”
運氣?
謝隨沒有起身,也沒有握手。
他死死盯着沈清梨,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諷刺的弧度。
……
會場外,VIP休息室走廊。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倒映着兩個對峙的身影。
“沈清梨。”
謝隨大步走過來,手裏的一疊文件狠狠摔在沈清梨面前的地上。
“譁啦——”
紙張紛飛,像是下了一場白色的雪。
“解釋一下?”
謝隨雙目赤紅,膛劇烈起伏。
聲音裏裹挾着難以遏制的暴怒。
“42億。宋家出的價,只比我高一千萬。一千萬!你當這是去菜市場買菜砍價呢?”
沈清梨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件,那是她熬了幾個通宵做出來的合規報告。
現在被像垃圾一樣踩在腳下。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想要去撿。
一只鋥亮的皮鞋踩在了那份文件上。
謝隨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神裏滿是惡意。
“怎麼?心虛了?想毀屍滅跡?”
沈清梨直起腰,直視着他。
“謝隨,商場如戰場,競標本來就有輸贏。雲創做了充分的市場調研,他們的報價……”
“市場調研?”
謝隨氣笑了,一步步近,把她到了牆角。
“你是這次並購案的首席法務,除了我,全公司只有你看過最終的標書底價。甚至昨晚在老宅,那份文件就在我的公文包裏,而你就睡在旁邊!”
他猛地伸手,捏住沈清梨的下巴。
“難怪啊……”
謝隨咬着牙,聲音沙啞又陰鷙。
“難怪今早你跑得那麼快,迫不及待地上了宋致遠的車。手裏拿的那個文件袋裏,裝的就是賣給他的投名狀吧?”
早晨那一幕再次浮現在腦海。
她從老宅出來,鑽進宋致遠的車。
原來不是去私會。
是去賣他。
“這一千萬的差價,宋致遠給了你多少好處?”
謝隨眼底滿是失望和嘲弄。
“還是說,這是你送給新歡的見面禮?沈大律師,你的職業守呢?被狗吃了?”
沈清梨被迫仰着頭,看着眼前這個處於暴怒邊緣的男人。
心一點點沉下去,像是墜入了冰窖。
原來,在他心裏,她就是這樣的人。
爲了錢,爲了所謂的“新歡”,可以出賣職業底線,可以出賣謝氏。
“如果是爲了錢,我昨天已經給了你五千五百萬。”
沈清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空洞。
“謝隨,你覺得我缺這一筆回扣嗎?”
“誰知道呢?”
謝隨冷笑。
“也許是爲了報復我?報復我這三年對你的冷落?報復我那天把你扔在高架橋上?”
每一句指控,都像是帶着倒刺的鞭子。
沈清梨感覺眼眶有些發酸,但她拼命忍住了。
她不能哭。
在他面前哭,只會讓他覺得那是鱷魚的眼淚。
“今早坐宋師兄的車,是因爲有一個跨國案子的證據鏈出了問題,我們需要緊急核對,那個文件袋裏裝的是海關的報關單。”
沈清梨看着謝隨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謝隨,我沒泄密。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