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的“地下作坊”比蘇漫記憶中的更難找。
她花了三個晚上,在深流的訓練室裏等到所有人睡着,然後用自己的個人終端——不是俱樂部配發的那個,而是她從培育園帶出來的、沒有任何組織綁定的舊設備——嚐試接入那些前世的暗網節點。
第一次嚐試失敗了。她記憶中的那些加密地址,要麼已經失效,要麼被改造成了別的用途。2088年的網絡監控比十年前嚴格得多,任何非常規的數據流動都可能觸發警報。
第二次,她換了一種方式。利用《至終戰域》遊戲內的玩家交易系統,以“購買稀有皮膚”的名義,聯系了幾個專門做虛擬物品黑市交易的中間人。這些人常年遊走在灰色地帶,有自己的一套隱蔽通訊網絡。
其中一個叫“影子商人”的賬號回復了她。對話窗口彈出來,背景是不斷滾動的加密字符。
【你要的東西很特別。】對方發來消息。
【你知道是什麼?】
【知道一些。但你需要證明你不是來釣魚的。】
蘇漫想了想,輸入一串字符——那是前世阿哲告訴她的,用來確認身份的暗號。她不確定這個時間點的阿哲是否已經在使用這個暗號,但值得一試。
對方沉默了大約一分鍾。
然後新的消息彈出:【明天下午三點,舊城東區,“鏽蝕齒輪”維修店。帶五百信用點現金,不要用電子支付。】
地址發來了。蘇漫記下,然後清除了所有對話記錄。
第二天訓練時,她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程野注意到了,在一次戰術演練間隙,湊過來低聲問:“昨晚沒睡好?”
“有點。”蘇漫說。
程野盯着她看了幾秒,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擔憂,但沒再追問。她只是拍了拍蘇漫的肩膀:“注意休息。下午的訓練我幫你跟陳哥說,你可以早點回去。”
“不用。”蘇漫搖頭,“我能堅持。”
下午的訓練內容是對抗賽,對手是深流一隊。周凱今天的狀態格外好,幾次精準的指揮把二隊打得節節敗退。蘇漫被迫全神貫注應對,暫時把阿哲的事情放到一邊。
訓練結束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四十。蘇漫匆匆洗了個澡,換了身便服,準備出門。
“去哪?”程野剛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滴着水。
“……買東西。”蘇漫說。
程野擦頭發的動作慢了下來:“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很快回來。”
程野沒說話,只是看着她。蘇漫能感覺到那目光裏的詢問,但她移開了視線。
“小心點。”程野最終說。
蘇漫點點頭,推門離開。
舊城東區離深流俱樂部很遠,需要換乘兩次公共軌道車。蘇漫在車上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透過車窗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象。從整潔的培育園區到繁華的商業中心,再到破敗的舊城區,像是從一個世界穿越到另一個世界。
“鏽蝕齒輪”維修店在一棟老式公寓樓的一層,門面很小,玻璃櫥窗上貼着各種電器維修的廣告,但大部分字跡都已經褪色。推門進去時,門上的鈴鐺發出刺耳的聲響。
店裏很暗,堆滿了各種廢舊設備和零件。空氣裏有股機油和金屬鏽蝕混合的味道。櫃台後面坐着一個老頭,正戴着放大鏡修理一塊電路板。
“找誰?”老頭頭也不抬。
“阿哲。”蘇漫說。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放大鏡,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打量着蘇漫:“什麼阿哲?這裏只有我一個老頭子。”
蘇漫從口袋裏掏出五百信用點現金,放在櫃台上:“他讓我來的。”
老頭盯着那疊鈔票,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後門,樓梯下去,地下室。”
他收起錢,重新低頭修理電路板,不再理會蘇漫。
蘇漫繞到後門,順着一條狹窄的樓梯往下走。樓梯很陡,光線昏暗,只有盡頭處透出一點微弱的藍光。
地下室比想象中寬敞。大約三十平米的空間,牆壁上掛着各種工具,工作台上擺滿了拆解到一半的神經連接設備。空氣裏有種特殊的味道——焊接時的鬆香味,還有某種化學清潔劑的氣味。
一個人背對着她,正用機械義肢的精密工具擰着一個設備外殼上的螺絲。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是阿哲。比前世蘇漫見到他時年輕一些,大概二十七八歲,頭發凌亂,戴着一副黑框眼鏡。他的左臂從手肘以下是機械的,外殼是啞光黑色,關節處有細微的藍色指示燈閃爍。
“你就是‘S1lent’?”阿哲問。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更清澈一些,還沒被煙酒和長期的熬夜磨得沙啞。
“是。”蘇漫說。
阿哲放下工具,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另一側,打開一個小冰箱,拿出兩罐飲料——不是能量飲料,而是真正的碳酸飲料,罐身上印着復古的商標。
“喝嗎?”他遞過來一罐。
蘇漫接過,但沒有打開。阿哲也不在意,自己拉開拉環,灌了一大口。
“那個暗號,”他說,“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而且都是……遇到過煩的人。”
蘇漫沉默着。
“所以,”阿哲靠在工作台上,看着她,“你遇到了什麼麻煩?”
“我想檢查一些設備。”蘇漫說,“需要確保它們是淨的。”
“什麼設備?”
“比賽用的神經連接設備。特別是‘潛影-7型’。”
阿哲的眼神變了。他放下飲料罐,金屬義肢的手指輕輕敲擊着工作台邊緣,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那個型號……”他慢吞吞地說,“有很多‘特別版’。特別是供應給大俱樂部的版本。”
“特別在哪裏?”
“軟件優化,硬件調校,還有一些……非標準化的模塊。”阿哲走到牆邊,打開一個金屬櫃,從裏面取出一個設備外殼——正是潛影-7型的外殼,但已經被完全拆解,“比如這個。”
他指着外殼內部的一個位置。那裏原本應該是一片空白,但現在焊接着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模塊,上面沒有任何標識。
“這是什麼?”蘇漫問。
“信號增強器。”阿哲說,“官方說法。但實際上,它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在特定頻率下,擾使用者的神經信號同步率。”
蘇漫的心沉了下去。
“這種模塊,”她問,“是標準配置嗎?”
“不是。”阿哲搖頭,“只有某些俱樂部的‘定制版’才有。而且每一批的型號都不一樣,很難追蹤。”
他從工作台上拿起一個數據板,調出一些文件:“我這些年收集了一些樣本。雷霆的版本會在高強度訓練時自動激活‘疲勞算法’,模擬神經過載的假象。獵隼的版本更隱蔽——它會記錄使用者的反應模式,然後在關鍵時刻,比如比賽時,引入0.1秒的隨機延遲。”
他看向蘇漫:“0.1秒,在職業賽場上足夠決定一次對狙的勝負。”
地下室裏安靜下來。只有通風扇低沉的嗡鳴,還有遠處街道上隱約傳來的車輛聲。
“有人知道這些嗎?”蘇漫問。
“知道一部分。”阿哲說,“但沒人敢說。我當年就是因爲公開舉報,被整個行業封。設備供應商說我‘誹謗’,俱樂部說我‘竊取商業機密’,聯盟說我‘破壞行業穩定’。”
他苦笑一聲:“最後我只能躲在這裏,幫一些同樣被排擠的選手做做維護,混口飯吃。”
蘇漫看着那些拆解的設備,那些精密的零件,那些隱藏的模塊。這些都是證據——但還不夠。單獨的模塊不能證明什麼,需要完整的證據鏈:誰設計的,誰安裝的,誰指使的,目的是什麼。
“如果我想找到更多證據,”蘇漫說,“該從哪裏入手?”
阿哲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你確定要這麼做?”
“確定。”
“哪怕可能會……消失?”
蘇漫沒有回答。她知道阿哲在說什麼。前世,她就是因爲調查這些而“意外”身亡。
“我有一個朋友,”阿哲最終說,“以前在‘神經科技’的研發部門工作。她知道一些內幕。但三年前,她突然辭職,之後就很少聯系了。”
“她現在在哪?”
“開了家書店。”阿哲在數據板上作了幾下,調出一個地址,“但她很謹慎,不會隨便見人。你需要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阿哲想了想:“她喜歡收集舊紀元的小說。特別是那些關於反抗和自由的故事。如果你能帶一本她沒見過的……”
他頓了頓:“但她見過的書太多了。很難找到她沒見過的。”
蘇漫突然想起什麼。前世,在程野退役後的那段時間,她曾經在一個舊貨市場買過一本紙質書——那是真正的、用紙張印刷的書,在這個時代已經很少見了。書的名字叫《1984》,作者是一個舊紀元的作家。
她當時買下那本書,是因爲封面上的一句話:“誰控制過去就控制未來,誰控制現在就控制過去。”她覺得這句話像是對她調查的某種諷刺。
後來,她在調查中遇到瓶頸時,偶爾會翻看那本書。程野去世後,她把書和其他遺物一起收了起來,再也沒有打開過。
“也許,”蘇漫說,“我知道該帶什麼。”
阿哲看着她,眼神復雜:“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一旦開始,就很難回頭了。”
“我已經回不了頭了。”蘇漫說。
阿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好吧。我會幫你聯系她。但你記住——任何時候,如果你感覺不對勁,立刻停止。活着比什麼都重要。”
他遞給蘇漫一個小小的、U盤形狀的設備:“這個你拿着。加密存儲,物理隔離,不會被遠程掃描。收集到的證據可以存在裏面。但記住,不要連入任何網絡,不要入任何你不完全信任的設備。”
蘇漫接過那個設備。很輕,外殼是溫熱的,像是剛剛從什麼機器裏取出來。
“謝謝。”她說。
“不用謝我。”阿哲重新拿起工具,開始組裝一個設備外殼,“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爲這些東西被毀掉。”
蘇漫離開地下室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街燈一盞盞亮起,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她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很快。
腦海裏還在回放着阿哲說的那些話:信號擾模塊,疲勞算法,0.1秒的延遲……所有這些,都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而程野和她,前世都曾是網中的獵物。
現在,她要親手撕開這張網。
回到俱樂部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訓練室裏還亮着燈,但只有程野一個人在裏面。她坐在一台模擬艙旁邊,正低頭看着數據板,眉頭緊鎖。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看見蘇漫,眼睛亮了一下:“回來了?”
“嗯。”蘇漫走過去,“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等你。”程野關掉數據板,“訓練結束了,其他人去吃飯了。我想着你應該快回來了。”
她站起身,走到蘇漫面前,仔細打量着她:“沒事吧?”
“沒事。”蘇漫說,“就是去買了點東西。”
程野的目光落在蘇漫手裏的那個小設備上——她剛才下意識地握着,沒有收起來。
“這是什麼?”程野問。
蘇漫猶豫了一下,然後遞過去:“一個加密存儲設備。用來……保存一些東西。”
程野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很特別。哪買的?”
“一個維修店。”蘇漫說,“店主自己做的。”
程野抬頭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訓練室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蘇漫,你今天到底去哪了?”
蘇漫知道瞞不過去。程野太了解她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看出端倪。
“我去見了一個人。”她最終說,“一個能幫我們的人。”
“幫我們什麼?”
“調查那些‘意外’。”蘇漫壓低聲音,“他以前在設備供應商那裏工作,知道一些內幕。”
程野的表情嚴肅起來:“危險嗎?”
“有一點。”
“那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蘇漫搖頭,“我一個人更容易隱蔽。兩個人目標太大。”
程野還想說什麼,但蘇漫打斷她:“程野,你相信我,對嗎?”
“當然。”
“那就相信我能夠處理好。”蘇漫說,“你在賽場上掩護我,我在賽場外調查。我們分工,這樣效率更高,也更安全。”
程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好吧。但你答應我,有任何危險,立刻告訴我。”
“我答應。”
程野把那個加密設備還給蘇漫:“這個你收好。需要我幫你找個安全的地方嗎?我知道訓練室有幾個隱蔽的角落……”
“不用。”蘇漫把設備放進口袋,“我自己保管。”
兩人一起去食堂吃晚飯。其他隊友已經吃完了,正在休息區討論明天的訓練計劃。看見她們進來,肖宇揮手打招呼:“蘇漫,你今天下午走得早,錯過了陳哥的分析課。他講了獵隼二隊的戰術特點,我錄下來了,你要看嗎?”
“要。”蘇漫說,“謝謝。”
晚飯後,她回到訓練室,看肖宇錄下的分析視頻。陳河確實講得很詳細,把獵隼二隊的習慣、弱點、常用戰術都剖析了一遍。但蘇漫知道,這些只是表面。真正的威脅,不在戰術層面。
看完視頻,已經是晚上九點多。程野在旁邊加練移動射擊,蘇漫則開始研究下一場比賽的對手——雷霆二隊。
雷霆二隊的風格和獵隼完全不同。他們不追求快攻,而是喜歡穩扎穩打,利用裝備和資源的優勢慢慢蠶食對手。他們的選手平均年齡更大,經驗更豐富,但可能缺乏獵隼那種年輕人的銳氣。
蘇漫調出雷霆二隊最近的比賽錄像,一幀一幀地分析。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雷霆的選手在比賽中期總會有一個短暫的節奏變化——不是失誤,而像是某種戰術調整。這個調整的時間點很固定,通常在比賽開始後的第八到第九分鍾。
爲什麼是這個時間點?是訓練習慣,還是……別的什麼?
她把這個發現記下來,打算明天和陳河討論。
訓練室的燈自動調暗了——這是節能模式,提醒使用者該休息了。程野從模擬艙裏出來,滿頭大汗。
“練完了?”蘇漫問。
“嗯。”程野擦了擦汗,“你今天也早點休息吧。別太拼。”
兩人一起回宿舍。走廊裏很安靜,其他房間的門縫下沒有燈光,隊友們應該已經睡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蘇漫卻睡不着。她腦子裏還在回放着今天下午和阿哲的對話,那些拆解的設備,那些隱藏的模塊……
“蘇漫。”程野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
“嗯?”
“你說,”程野頓了頓,“如果我們真的查到了什麼,然後呢?”
這個問題很實際。收集證據是一回事,但怎麼用這些證據是另一回事。交給官方?誰會信兩個剛出道的新人?公開揭露?沒有足夠的保護,很可能還沒發聲就被消滅了。
“我們需要盟友。”蘇漫說,“有力量,有影響力,而且願意對抗那些黑暗的盟友。”
“比如?”
“比如……陸文鈞。”
程野翻了個身,面朝蘇漫的方向:“那個‘新紀元’的繼承人?他會幫我們嗎?”
“不知道。”蘇漫實話實說,“但他對行業現狀不滿,想推動改革。我們的證據,也許能成爲他的籌碼。”
“那我們要聯系他嗎?”
“還不到時候。”蘇漫說,“現在證據太少,貿然接觸只會打草驚蛇。我們需要更多,更確鑿的證據。”
程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們只是專心打比賽,不想這些,會不會更簡單一點?”
“也許會。”蘇漫說,“但那樣的話,我們贏來的冠軍,真的是我們的嗎?”
程野沒有回答。黑暗中,只能聽見她平穩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說得對。我們要贏,就要贏得淨淨。”
“嗯。”
“睡吧。”程野說,“明天還要訓練呢。”
蘇漫閉上眼睛。但她的腦海裏,已經開始規劃下一步:聯系阿哲的朋友,找到那本舊書,獲取更多內幕信息……
而這一切,都要在不影響訓練和比賽的前提下進行。
就像走鋼絲,一步都不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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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訓練按部就班地進行。陳河針對雷霆二隊的戰術特點,制定了一套新的訓練方案。深流的隊員們每天從早練到晚,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泡在了訓練室裏。
蘇漫的表現無可挑剔。她的戰術指揮越來越精準,和隊友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訓練間隙,她都在腦子裏反復推演接觸阿哲朋友的計劃。
那家書店的位置在城市的另一邊,需要提前預約才能進入。蘇漫用匿名賬號發了預約申請,但一直沒有收到回復。
直到周四晚上,訓練結束後,她的個人終端突然收到一條加密消息。
【明天下午兩點,帶書來。】消息後面附着一個動態密碼,有效期只有十分鍾。
回復的是阿哲的朋友。蘇漫記下密碼,立刻清除了消息記錄。
第二天中午,她向陳河請了半天假,理由是“處理個人事務”。陳河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是點點頭:“注意安全。”
程野想跟她一起去,但被蘇漫拒絕了。這一次,她需要獨自面對。
那家書店在一個老舊的商業區,門面很小,招牌上寫着“時光之塵”四個字,字體是手寫的,有些褪色。推門進去時,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店裏很安靜,彌漫着舊紙張和油墨的味道。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不是電子書,是真正的紙質書。在這個時代,這已經是近乎奢侈的收藏。
櫃台後面坐着一個女人,看起來四十歲左右,戴着眼鏡,正在看一本很厚的書。聽見聲音,她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打量着蘇漫。
“我預約了。”蘇漫說。
女人放下書,站起身:“帶書了嗎?”
蘇漫從背包裏拿出那本《1984》。這是她昨天特意去舊貨市場買的——幸運的是,這個時間點,那本書剛好在一個攤位上。她花了比原價貴十倍的價錢買下,但覺得值得。
女人接過書,翻了幾頁,手指輕輕撫過泛黃的紙張。她的表情很平靜,但蘇漫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跟我來。”她說。
她帶着蘇漫穿過一排排書架,走到書店深處的一扇小門前。推開門,裏面是一個小小的會客室,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牆上掛着幾幅舊紀元的版畫,畫面已經有些模糊。
“坐。”女人說,自己也在對面坐下,“阿哲說你想了解一些事情。”
“是。”蘇漫說。
“關於什麼?”
“關於‘神經科技’供應給俱樂部的定制設備。”
女人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爲什麼想知道這些?”
“因爲我的朋友可能因此受傷。”蘇漫說,“也因爲,我覺得這不公平。”
“公平。”女人重復這個詞,像是咀嚼着什麼苦澀的東西,“在這個時代,公平是最奢侈的東西。”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在‘神經科技’工作了十二年,從最基層的技術員做到研發部門的副組長。我參與過很多,包括你剛才說的那些定制設備。”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的一個保險櫃前,輸入密碼,從裏面取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這些是我離職前偷偷復印的資料。”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裏面有設備的設計圖紙,測試數據,還有……一些內部會議的記錄。”
蘇漫的心跳加快了。
“你可以看,但不能帶走。”女人說,“也不能拍照。你只能記在腦子裏。”
蘇漫打開文件夾。第一頁就是“潛影-7型定制版技術規格”,下面列出了十幾個不同的子型號,每個型號對應不同的俱樂部。雷霆、獵隼、星火……幾乎所有大俱樂部都有自己專屬的版本。
她快速翻閱着。圖紙很復雜,但她能看懂那些關鍵的部分——信號增強模塊的位置,疲勞算法的激活條件,隨機延遲的引入機制……
翻到會議記錄部分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2085年7月12,內部會議記錄】 議題:定制設備性能優化方案 參與人員:研發部、市場部、客戶代表(蒼穹俱樂部) 結論:同意爲蒼穹俱樂部定制“S-7型”設備,增加神經信號同步率動態調節功能,以適應選手在不同比賽階段的“狀態需求”。具體參數由俱樂部方提供。
【2086年3月8,內部會議記錄】 議題:客戶反饋處理 客戶反饋:雷霆俱樂部反映,部分選手在使用定制設備後出現“訓練疲勞感增強”現象。 處理意見:調整疲勞算法的激活閾值,但保留核心功能。向俱樂部方解釋爲“正常訓練適應過程”。
【2087年11月23,內部會議記錄】 議題:新型擾模塊測試 測試結果:新型模塊可以在不被標準檢測程序發現的情況下,引入0.05-0.15秒的隨機延遲。建議優先供應給有“特殊需求”的客戶。
一頁頁翻過去,蘇漫的手越來越冷。這些記錄清楚地表明,設備供應商和俱樂部之間存在某種默契——以“優化”爲名,實際上是在縱選手的狀態。
“這些……”蘇漫抬起頭,“聯盟知道嗎?”
“知道一部分。”女人說,“但他們是受益者。更精彩的比賽,更大的關注度,更多的商業收入……只要不過分,他們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那選手呢?那些因爲‘神經損傷’退役的選手?”
女人的表情黯淡下來:“那是無關緊要的……代價。”
這個詞她說得很輕,但落在蘇漫耳朵裏,卻重得像一塊鐵。
“所以,”蘇漫說,“你們明知這些設備有問題,還是繼續生產,繼續供應?”
“不是‘我們’。”女人搖頭,“是‘他們’。我三年前就辭職了。因爲我發現,事情已經超出了我能接受的底線。”
她重新坐下,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我有一個侄子,很有電競天賦。他想成爲職業選手,我勸他放棄。因爲我知道,一旦進入那個體系,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他會變成一個產品,一個可以被調整、被優化、被……犧牲的產品。”
蘇漫看着手裏的資料,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數據,背後是一個個真實的人,真實的夢想,真實的人生。
“這些資料,”她說,“我可以告訴別人嗎?”
“你可以。”女人說,“但你要想清楚後果。‘神經科技’背後是‘新紀元集團’,而‘新紀元’是這個城市最有影響力的企業之一。他們不會允許有人破壞他們的生意。”
她頓了頓,看着蘇漫:“你還年輕,有很多選擇。爲什麼一定要走這條路?”
蘇漫合上文件夾,輕輕放回桌上。
“因爲,”她說,“有人曾經爲我走過這條路。但她沒能走完。”
女人沉默地看着她,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把文件夾重新鎖回保險櫃:“今天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你從沒來過這裏,我也從沒見過你。”
“謝謝。”蘇漫說。
“不用謝我。”女人重新戴上眼鏡,表情恢復了平靜,“我只是……做了一件早就該做的事。”
蘇漫離開書店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夕陽西斜,把街道染成金紅色。她走在回俱樂部的路上,腦海裏還在回放着那些資料的內容。
證據有了。但怎麼用?
直接公開?她沒有渠道,也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交給媒體?普通的媒體不敢報,敢報的媒體可能已經被收買。交給聯盟?那等於自投羅網。
她需要更強大的盟友。
陸文鈞。這個名字再次浮現在腦海裏。作爲“新紀元”的繼承人,他既有對抗集團內部黑暗的動力,也有足夠的權力和資源去推動變革。
但怎麼接觸他?怎麼讓他相信?怎麼確保他不會反過來利用這些證據?
問題一個接一個,沒有簡單的答案。
回到俱樂部時,訓練剛剛結束。程野從訓練室出來,看見蘇漫,立刻走過來。
“怎麼樣?”她壓低聲音問。
“拿到了。”蘇漫說,“但需要時間消化。”
程野點點頭,沒再多問。她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對蘇漫越安全。
晚餐時,陳河宣布了一個消息:明天,深流將和雷霆二隊打一場訓練賽。
“不是正式比賽,但很重要。”陳河說,“雷霆二隊是我們在挑戰者杯小組賽的下一個對手。這次訓練賽,我們要測試新的戰術,也要摸清他們的底細。”
所有人都看向蘇漫——她是戰術設計者。
蘇漫放下餐具:“我需要今晚再研究一下雷霆的比賽錄像。”
“我幫你。”程野立刻說。
訓練室裏,兩人並肩坐在戰術板前。蘇漫調出雷霆二隊的錄像,程野在旁邊做筆記。她們討論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可能的機會,每一個需要防備的陷阱。
但只有蘇漫知道,她同時在思考另一件事:雷霆的設備裏,有沒有那些特殊的模塊?如果有,會在什麼時候被激活?第八到第九分鍾的那個節奏變化,是不是和這些模塊有關?
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就在明天那場訓練賽裏。
夜深了,訓練室裏只剩下她們兩人。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傳來的懸浮車低沉的嗡鳴。
程野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差不多了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嗯。”蘇漫關掉錄像,“你先去睡,我收拾一下。”
程野站起身,但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蘇漫身後,突然伸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
“蘇漫,”她的聲音很輕,“別太自己。我們還有時間。”
蘇漫轉過頭,看着程野。在訓練室冷白的燈光下,程野的臉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睛依然很亮。
“我知道。”蘇漫說。
“那就好。”程野收回手,笑了笑,“明天見。”
她轉身離開。蘇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轉過頭,重新打開戰術板。
屏幕上,雷霆二隊的隊標在緩緩旋轉。
明天,她將第一次面對這個前世間接導致了程野受傷的對手。
而這一次,她不會再讓歷史重演。
她關掉戰術板,站起身,走到窗邊。夜空很清澈,能看見幾顆星星在閃爍。遠處,城市的燈光像一片燃燒的海洋。
這個看似光鮮的世界,底下藏着多少黑暗?
而她,能揭開多少?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明天,訓練賽上,她需要贏。
不僅要贏,還要在贏的過程中,找到那些黑暗的蛛絲馬跡。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年輕,冷靜,眼睛裏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離開訓練室。
夜還很長。
而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