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周澤”兩個字像某種活物般跳動。
沈清歡站在遠山工作室門前的巷子裏,六月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但她的手腳冰涼。那個信封背面的“Z”印記在腦海裏不斷閃現,與眼前這個來電的姓名首字母重疊。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學長。”
“清歡。”周澤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愉悅,仿佛只是尋常問候,“在忙嗎?”
“剛結束和顧導的劇本討論。”沈清歡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學長有事?”
“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關心一下你的進度。”周澤頓了頓,“三天時間已經過去一天了,考慮得怎麼樣?”
果然是爲這個。沈清歡握緊手機:“學長,這麼重要的事情,我需要認真思考。您不是說給我三天嗎?”
“當然,當然。”周澤笑了,“我只是提醒你,時間不等人。《春逝》的合同下周就要正式籤了,如果你答應,有些條款可以調整得更……有利於你。”
利誘。沈清歡在心裏冷笑。前世他也是這樣,用資源、用機會、用看似美好的未來,一點一點誘她入局。
“學長能具體說說嗎?什麼樣的條款調整?”
“比如分成比例。”周澤說,“顧導的電影通常都是低片酬高分成,但新人拿到的分成比例一般不高。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爭取到一線演員的標準。”
“條件呢?”沈清歡直接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周澤的聲音裏多了一絲玩味:“清歡,你比我想象中更直接。”
“學長喜歡繞彎子嗎?”沈清歡反問,“我只是想搞清楚,我需要付出什麼,才能得到這些。”
“聰明。”周澤贊賞地說,“其實很簡單——我需要你成爲我的‘眼睛’和‘耳朵’。在星耀,在劇組,在任何地方,把你看到的、聽到的,有價值的信息告訴我。”
“監視?”沈清歡的聲音冷下來。
“不,是。”周澤糾正,“商業情報收集,每個公司都在做。我只是需要一些……內部視角。”
沈清歡靠在巷子的磚牆上,牆壁的溫度透過襯衫傳來。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快速計算着——如果答應,她就能名正言順地接近周澤的核心計劃,獲取更多情報。但風險也巨大:她會成爲真正的棋子,一旦暴露,萬劫不復。
如果拒絕呢?周澤不會輕易放過她。他在星耀已經有了董事席位,在《春逝》劇組安了趙明宇,她幾乎無處可逃。
“學長,”她緩緩開口,“我需要時間。這麼重要的事,我不能草率決定。”
“理解。”周澤的語氣依然溫和,“那麼,兩天後的這個時候,我等你答復。”
掛斷電話,沈清歡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巷子深處傳來貓叫聲,有老太太推着買菜的小車走過,生活氣息濃厚,與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形成諷刺對比。
她打開手機加密相冊,重新翻看剛才拍下的信封照片。那個模糊的“Z”印記,在她放大到極限時,確實能看出星辰環繞的輪廓。十五年前,周澤才十八歲,還在讀大學。他會和清影有什麼交集?
除非……清影的死,真的和他有關。
這個猜想讓沈清歡渾身發冷。如果周澤從十八歲就開始布局,如果他連顧懷遠妹妹的死都能利用,那這個人到底有多可怕?
她收起手機,決定先回工作室。顧懷遠還在等她討論劇本,她不能讓他看出異常。
回到書房時,顧懷遠正在泡第二壺茶。看見沈清歡回來,他指了指桌上的劇本:“坐。剛才說到哪了?”
“沈微去巴黎前的心理轉變。”沈清歡在對面坐下,努力讓聲音平穩。
“對。”顧懷遠翻開劇本,“這一段,我改了七稿,還是覺得不夠真實。清歡,如果你是被背叛後決定遠走他鄉,你會怎麼想?”
沈清歡看着劇本上的文字。那是沈微在機場候機廳的獨白,她看着窗外的飛機起降,內心獨白寫着:“我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但我知道後面有什麼。所以必須往前走。”
“導演,”她抬起頭,“如果是我……我會害怕。”
顧懷遠挑眉:“害怕什麼?”
“害怕自己只是從一個牢籠逃到另一個牢籠。”沈清歡輕聲說,“害怕所謂的‘新生’不過是自我欺騙,害怕到了巴黎,發現自己還是那個破碎的沈微。”
顧懷遠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邃。良久,他才開口:“清歡,你比我想象中更理解這個角色。不,是更理解……痛苦。”
沈清歡垂下眼簾,掩飾眼中的情緒。她當然理解。前世她以爲離開星耀、籤約新公司是新生,結果不過是跳進周澤爲她準備的另一個陷阱。
“導演,”她鼓起勇氣,“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說。”
“清影姐去世前……有沒有跟您提過,認識一個姓周的人?”
這個問題問得太突然。顧懷遠的表情瞬間凝固,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茶杯:“爲什麼這麼問?”
沈清歡的心跳加速,但她保持鎮定:“剛才看信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寫信的人會不會是姓周?因爲‘一個理解你的人’這種說法,很像某種……組織的用語。”
半真半假的謊言。顧懷遠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歡以爲他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沒有。清影的朋友不多,我基本都認識。沒有姓周的。”
這個回答讓沈清歡更加確定——顧懷遠不知道周澤和清影可能有聯系。這意味着,要麼她的猜想錯了,要麼周澤隱藏得太深。
“抱歉,我不該問這個。”沈清歡適時表現出歉意。
“沒事。”顧懷遠揉了揉太陽,“只是……這麼多年了,我其實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我能多關心清影一點,如果我能發現那封信,如果我能陪她去見那個人……也許結局會不一樣。”
他的語氣裏有深重的疲憊和自責。沈清歡看着這位前世一直照顧她的導演,心裏涌起一股沖動——她想告訴他真相,想告訴他周澤可能和他妹妹的死有關,想讓他小心。
但她不能。現在還不是時候。
“導演,”她輕聲說,“清影姐一定知道您愛她。有時候,痛苦太深了,愛也無法拯救。這不是您的錯。”
顧懷遠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你說話的語氣,真的很像清影。”
這句話讓沈清歡的心髒狠狠一顫。她勉強笑了笑:“可能是我太投入角色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繼續討論劇本。沈清歡努力專注,但腦海裏始終縈繞着那個“Z”印記和周澤的電話。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確認周澤和清影的關系,需要知道南山公墓裏埋的到底是誰。
下午三點,討論結束。沈清歡起身告辭時,顧懷遠突然叫住她:“清歡,等一下。”
他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個小木盒:“這個,你拿去。”
沈清歡接過,打開。裏面是一枚銀質針,造型是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上鑲嵌着細小的藍寶石,在光線下閃爍如淚滴。
“這是清影二十歲生時,我送她的禮物。”顧懷遠的聲音有些沙啞,“她很喜歡,但後來生病了,就沒再戴過。我想……也許你能替她戴上,在電影裏。”
沈清歡握緊木盒,銀質的冰涼觸感從掌心傳來。這份禮物太沉重了,它不僅是一件飾品,更是一份信任,一份將妹妹的遺物托付給她的信任。
“導演,這太貴重了……”
“收下吧。”顧懷遠擺擺手,“清影如果知道,也會高興的。她一直希望自己的故事能幫助別人,只是她自己沒能等到。”
沈清歡眼眶發熱。她把木盒小心地放進背包:“謝謝導演,我會好好保管。”
離開工作室後,她沒有立刻回學校,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網吧。她需要查一些東西,但不能用自己的電腦。
網吧裏煙霧繚繞,大多是玩遊戲的年輕人。沈清歡選了個角落的位置,開機,入一個匿名U盤。這是唐小棠給她的工具之一,可以隱藏IP地址,防止追蹤。
她登錄了一個加密郵箱,給唐小棠發消息:「急事。查十五年前(2003年)南山公墓的新葬記錄,特別是三月到四月之間的。重點查一個可能姓周或與星辰圖案有關的墓主。」
發送後,她關掉郵箱,開始搜索“周氏集團 2003年”。搜索結果大多是企業發展史,沒什麼特別。但在一篇不起眼的行業報道裏,她看到了一條信息:
「2003年5月,周氏集團創始人周正華之妻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八歲。葬禮在南山公墓舉行,僅限親屬參加。」
周正華的妻子?那就是周澤的母親?
沈清歡的心跳加速。她繼續搜索“周正華 妻子”,但信息很少,連名字都沒有公開報道,只說姓林。這與周澤每年清明去南山公墓祭拜的行爲吻合——如果是祭拜母親,再正常不過。
但如果是祭拜母親,爲什麼要對她說祭拜的是“遠房長輩”?爲什麼要隱瞞?
她繼續搜索“周正華 家庭”。周正華只有一個兒子,就是周澤。妻子去世後沒有再婚。家族關系似乎很簡單。
等等。沈清歡突然想到一個細節——前世她曾聽周澤提過一次,說他母親是舞蹈演員出身,後來因爲身體原因放棄了事業。舞蹈演員……清影也是舞蹈演員。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海中成形。
她顫抖着手,在搜索框輸入“林婉婷 舞蹈演員”。林婉婷是周澤母親可能的名字嗎?她不確定。
搜索結果跳出來幾個同名的人,但年齡和背景都不符。她換了個思路,搜索“周正華 妻子 舞蹈”。
這次,在一篇十年前的人物專訪裏,她找到了線索。那是周正華早年接受的一篇采訪,提到妻子時寫道:“她曾經是省歌舞團的台柱子,後來爲了家庭放棄了舞台。我欠她一場屬於她自己的演出,可惜再也沒機會了。”
省歌舞團。清影是舞蹈學院學生,和省歌舞團有關系嗎?
沈清歡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線索太碎片化了,像拼圖缺少關鍵部分。她需要唐小棠的幫助。
網吧的時鍾指向下午五點。沈清歡起身結賬,走出網吧。夕陽西下,街道被染成金紅色,但她無心欣賞。背包裏的銀蝴蝶針沉甸甸的,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回到宿舍時,林薇薇已經回來了。
她正坐在桌前塗指甲油,鮮紅的顏色像血。看見沈清歡,她抬起頭:“清歡,你去哪了?一天都不見人影。”
“在顧導工作室討論劇本。”沈清歡放下背包,“你媽媽怎麼樣了?”
“老毛病,吃了藥好多了。”林薇薇吹了吹指甲,“對了,周澤學長下午給我打電話了。”
沈清歡的動作頓了一下:“哦?說什麼了?”
“問你在不在,我說你出去了。”林薇薇歪着頭看她,“清歡,學長對你真的很上心。你說他是不是喜歡你啊?”
這個問題問得天真又刻意。沈清歡走到陽台,把背包放好,背對着林薇薇:“別亂說,學長只是關心新人。”
“可他對其他新人沒這麼關心。”林薇薇走到她身後,“清歡,如果你和周澤學長在一起了,會不會就不理我了?”
沈清歡轉過身,看着林薇薇。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表情無辜,但眼底深處有一絲沈清歡熟悉的算計——她在試探,在確認沈清歡和周澤的關系進展。
“薇薇,”沈清歡平靜地說,“我們認識四年了,你什麼時候見我爲了男人不要朋友?”
林薇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過清歡,周澤學長真的很優秀,你如果錯過了,可能會後悔。”
“順其自然吧。”沈清歡繞過她,走進浴室,“我洗個澡。”
關上浴室門,沈清歡靠在門上,閉上眼睛。林薇薇的每一句話都在執行任務——確認她和周澤的互動,施加心理壓力,甚至可能在她和周澤之間制造誤會。
熱水沖下來時,沈清歡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她需要同時應付周澤、林薇薇、蘇曼、顧懷遠,還要調查清影的死和南山公墓的秘密。就像一個走鋼絲的人,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洗完澡出來,林薇薇已經上床了,床簾拉着,但手機屏幕的光從縫隙透出來。沈清歡知道,她又在向周澤匯報。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加密郵箱有一封新郵件,是唐小棠發來的:
「查到了一些東西,但很奇怪。2003年4月,南山公墓確實新入葬了一位林姓女性,叫林靜,四十八歲,記錄顯示是周正華的妻子。但奇怪的是,這個墓的規格很普通,和周家的身份不符。
更奇怪的是,我在公墓的舊登記冊裏發現,同一時期(2003年3月)還有一個墓,沒有名字,只有編號A-17,葬的是‘無名女,約二十五歲’。這個墓的位置很偏僻,幾乎沒有人去祭拜。
我托朋友查了A-17墓的相關記錄,發現從2004年開始,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祭拜,但祭拜者信息被加密了,查不到。朋友說,能加密這種信息的,不是一般人。
另外,關於清影。我查了她2003年的就診記錄(通過一些特殊渠道),發現她去世前三個月,確實經常去南山公墓附近的一家心理診所。診所醫生已經去世了,但他的筆記還在。我弄到了一份復印件,正在整理。
明天給你更多信息。注意安全,你最近的查詢可能已經被盯上了。」
沈清歡盯着屏幕,寒意從脊椎升起。無名女,二十五歲,葬在南山公墓,有人每年去祭拜,但信息被加密。這會不會是清影?可清影不是葬在家族墓園嗎?
她看向陽台外,夜色已深,遠處的路燈像困倦的眼睛。一切都籠罩在迷霧中,而她在迷霧中摸索,不知道前方是出口,還是更深的陷阱。
手機震動,是一條短信,來自白天那個陌生號碼(警告者):
「有人在查你今天的上網記錄。小心,你被盯上了。建議暫時停止調查。」
沈清歡刪掉短信,但心髒狂跳。她在網吧用了匿名工具,還是被發現了?是周澤的人?還是其他勢力?
她關掉電腦,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天花板上有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隨着時間慢慢移動。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在周澤身邊卻毫無察覺的子,想起那些被精心設計的“巧合”和“緣分”。
如果清影真的和周澤有關,如果清影的死不是簡單的抑鬱症自,那周澤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從十八歲就開始布局了嗎?他選中她,是不是因爲她像清影?還是因爲……其他原因?
凌晨兩點,沈清歡還是睡不着。她起身,從背包裏拿出顧懷遠給的那個木盒,打開。銀蝴蝶針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藍寶石像凝結的眼淚。
她想起清影記裏的最後一句話:“也許我應該去找她。”
找誰?媽媽?還是那個寫信的人?
沈清歡握緊針,冰涼的金屬刺痛掌心。她做了一個決定——明天,她要去南山公墓。
她要知道A-17墓裏葬的是誰,要知道每年清明去祭拜的是誰,要知道清影和周澤之間,到底有什麼秘密。
手機突然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周澤發來的:
「清歡,睡了嗎?突然想起,雲頂餐廳下周五有個私人品鑑會,我想邀請你作爲我的女伴出席。禮服我會準備好,你只需要人到就行。考慮一下?」
沈清歡盯着這條消息,手指收緊。
雲頂餐廳。又是那裏。
她回復:「學長,我需要時間考慮。三天之期還沒到,不是嗎?」
周澤秒回:「當然。我只是提前邀請。晚安,清歡。」
沈清歡放下手機,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燈火永不熄滅,像無數雙不眠的眼睛。她知道,在這場遊戲中,她必須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冷靜。
因爲一旦睡着,就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月光移動,銀蝴蝶針的光澤忽明忽暗,像某種無聲的警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周澤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腳下的燈火,手裏拿着另一只幾乎一模一樣的銀蝴蝶針。那是清影二十歲生時,他托人從法國定制的禮物。
只是她從未收到。
他輕輕摩挲着針,眼神深不可測。
“快了,”他低聲說,“就快見面了。”
窗玻璃上,他的倒影與夜色融爲一體,像蟄伏的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