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終於劈下來了!
不是一道兩道,是他娘的千百道!天空跟塊破布似的被撕得稀爛,雨水順着那一道道裂口往下倒,眨眼工夫就把整個世界澆成了一鍋渾湯。林招娣趴在田埂上,雨水往耳朵、鼻子、嘴巴裏猛灌,她猛地咳了一聲,一股子泥水混着血腥味直往上涌,嗆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想爬起來,手肘剛撐着地,“哧溜”一下就滑了。
爛泥早成了糨糊,黏糊糊的跟煮開的粥似的。她咬着牙又試了一次,膝蓋先磕在泥裏,結果沒穩住,整個人“咚”地一下側翻進旁邊的淺坑裏。積水瞬間漫過她的半邊臉,她嗆了一大口水,拼命掙扎着抬頭,就看見坑窪的水面上,映出了一張臉。
枯黃的頭發像水草似的貼在額頭上,嘴唇烏青,臉色白得像紙。最嚇人的是那雙眼睛——空落落的,灰蒙蒙的,一點光都沒有。
這是她?是那個在村裏活了十年,被人指着鼻子罵“克星”,被追着打,被按進豬食槽裏的林招娣?
雨點噼裏啪啦砸在水面上,那張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跟個噩夢似的。
又是一道炸雷!紫白色的電光瞬間把天地照得慘白,水波猛地晃起來,倒影裏的臉,突然就變了——
陰暗溼的柴房裏,十歲的小女孩蜷縮在牆角,身上的粗布衣爛了好幾個洞,露出底下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肉。林德發就站在她跟前,手裏攥着一把燒紅的鐵鉗,鐵鉗頭在黑黢黢的柴房裏,閃着瘮人的暗紅色光。
“克星也配活?”他咬着牙,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招娣臉上了。
鐵鉗狠狠烙下來,灼痛順着皮膚鑽進骨頭縫裏,疼得人渾身發顫。
“啊——”柴房裏的招娣張大了嘴巴,想尖叫,喉嚨裏卻擠不出半點聲音。
泥水坑裏的招娣猛地嗆咳起來,冰冷的雨水灌進氣管,窒息的感覺鋪天蓋地壓過來——跟前世一模一樣!那年被按進水缸裏,水也是這麼從鼻子嘴巴往裏鑽,肺像要炸開,眼前一片漆黑,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兩個倒影,就這麼重重疊在了一起。
柴房裏的招娣,含着血淚抬頭望天。
泥水坑裏的招娣,也迎着瓢潑大雨抬起頭,雨水砸在臉上,涼冰冰的,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然後,柴房裏的招娣狠狠咬破了嘴唇。
泥水坑裏的招娣,也跟着用力,牙齒嵌進下唇,血腥味在嘴裏散開。
血珠滲出來,落進雨水裏,眨眼就被沖得沒了影,淡得像從來沒存在過。
腰間有個硬物,硌得她生疼。
是那塊黃銅懷表。斷了的表鏈還纏在指尖,表殼冰涼冰涼的。她費勁地挪了挪手,指尖摸到表殼上的劃痕——那是前世留下的疤,當年鐵鉗烙下來的時候,她死死攥着這塊表,表殼替她擋了半分滾燙,也留下了這道永遠消不掉的印子。
“這次……”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跟破鑼似的。
“我要活下去!”
她用盡全身力氣,攥緊懷表,狠狠往水面上砸去!
“這次我要活下去——!”
聲音撕裂雨幕,像受傷的野獸在發出最後的咆哮。遠處的樹上,幾只烏鴉被驚得撲棱棱飛起,黑色的翅膀劃破雨簾,轉眼就沒了蹤影。
嘶吼聲落,力氣也徹底被抽空了。
她跪在水坑裏,膝蓋陷進爛泥裏,怎麼也站不起來。雨下得更猛了,砸在背上跟小石子似的,生疼。她拼命想往前爬,手指摳進泥裏,拖出五道深深的溝,可爛泥像長了爪子,黏着她的骨頭,每動一下都像要扒掉一層皮,身子愣是只挪了不到一寸。
遠處,有光!
是火把的光,在雨幕裏搖搖晃晃,跟鬼火似的,看着就瘮人。
還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踩在泥水裏,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分頭找!那小賤種跑不遠!”
是林德發的聲音!隔着雨幕傳來,扭曲又尖利,那股子狠勁,聽得招娣頭皮發麻。
火把的光暈越來越大,把雨絲都照得清清楚楚。
人影的輪廓也慢慢清晰了——林德發走在最前頭,舉着火把,雨水澆在火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白煙直往上冒。他身後跟着兩個黑影,臉看不清楚,手裏卻都攥着棍子,明晃晃的,一看就沒安好心。
三十步。
二十步。
招娣閉上眼睛,不是認命,是在攢着最後一口氣。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炸開,手指還死死攥着懷表,表殼上的劃痕硌着掌心,疼得鑽心。
十步!
火把的光已經能照到她身邊的泥水了,水面上泛着一層詭異的紅光,看着就跟血似的。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關頭——
另一道光,猛地刺破了雨幕!
是車燈!黃白色的光,從泥路盡頭射過來,把細密的雨絲照成了千萬銀線。引擎的轟鳴聲“轟隆隆”的,直接蓋過了雨聲,一輛老舊的卡車搖搖晃晃地駛進了視線。車身上濺滿了泥點,擋風玻璃上的雨刷瘋狂地擺着,本看不清車裏的人。
卡車壓沒減速,直直地朝着水坑沖過來!
林德發愣了一下,猛地把火把舉高,吼道:“誰?!”
卡車在離水坑不到三米的地方猛地刹住,泥水“譁”地濺起老高,濺了林德發一身。車門“哐當”一聲被踹開,一個披着蓑衣的人跳了下來。蓑衣舊得不成樣子,棕色的草葉都發黑了,雨水順着蓑衣的邊緣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小坑。
那人彎下腰,蓑帽的帽檐往上抬了抬。
招娣看見了一張臉——五十歲上下,皮膚黝黑,皺紋跟刀刻似的深,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最顯眼的是那雙眼睛,在這漆黑的雨夜裏,亮得跟寒星似的,一點都不渾濁。
是郵差老周!就是那個每天騎着輛綠漆自行車,車後座綁着紅布條,挨家挨戶送信的老周!
“小丫頭,”老周開口,聲音粗啞,卻穿透雨幕,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上車。”
他沒問她怎麼會在這裏,也沒說什麼“我幫你”,就三個字,脆利落得跟劈柴似的。
招娣想動,可身子壓不聽使喚,膝蓋以下早就麻了,手指摳在泥裏,拔都拔不出來。
老周也不廢話,幾步就跨到了她跟前,蓑衣上的雨水甩了她一臉。他彎腰,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後背,猛地一用力——
招娣就跟一袋輕飄飄的米似的,被他拎了起來。
她的腳拖在地上,在泥裏劃出兩道歪歪扭扭的痕跡。老周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到卡車旁邊,拉開副駕駛的門,幾乎是把她塞了進去。
座椅硬邦邦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裏面發黃的海綿。招娣癱在座位上,渾身溼透的衣服瞬間就把座位浸得透溼。她側着頭,透過模糊的車窗,看見車外——
林德發舉着火把,瘋了似的沖了過來!
“老周!你什麼?!”林德發吼得臉都歪了,火把都快戳到擋風玻璃上了,“把那小賤種放下!她是我們林家的人!”
老周已經繞回了駕駛座,拉開車門,蓑衣上的水“滴答滴答”地甩進車裏。他坐進來,“砰”地一聲關上門,動作一氣呵成,半點不帶猶豫的。
引擎再次轟鳴起來。
卡車猛地往後倒,輪胎在泥地裏打滑,濺起的泥漿“啪”地撲了林德發一身。林德發踉蹌着後退兩步,火把差點脫手,他站穩了腳跟,又撲上來,用拳頭狠狠砸着車門,吼道:“老周!你瘋了?!你知道她是什麼東西嗎?克父克母的災星!你敢帶她走,全村人都不會放過你!”
老周理都沒理他。
掛擋,踩油門。
卡車猛地調了個頭,車燈掃過林德發的臉——那張臉在雨幕和車燈的映照下,扭曲得不成樣子,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巴張得老大,雨水灌進去,他都渾然不覺。他舉着火把站在水坑邊,身影被滂沱大雨拉得老長,又歪歪扭扭地縮成一團,最後在卡車的後視鏡裏,變成了一個顫抖的紅點,像裏爬出來的惡鬼,舉着的招魂燈。
很快,連那個紅點,都消失了。
只剩下雨。無邊無際的雨,“噼裏啪啦”地敲打着車頂,像千萬只鼓槌在擂鼓,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卡車在泥路上顛簸着往前開,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扇形,剛清出一片清晰的視野,下一秒就又被雨水糊住了。路兩旁的樹,在車燈的光裏一閃而過,黑黢黢的影子,跟沉默的鬼影似的。
招娣縮在副駕駛座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不是冷的,是後怕,是身體的應激反應,抖得牙齒都在打顫。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死死攥着那塊黃銅懷表,指關節都白得透明了。手肘和腳踝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混着泥水,在皮膚上暈開一片暗紅色的痕跡。
她偷偷側過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老周。
老周兩眼盯着前方,左手穩穩地握着方向盤,右手時不時抬起來,抹一把臉上的雨水。蓑衣還在滴水,滴在腳墊上,積了一小攤水。他沒看她,也沒說話,就好像車上多了一個渾身溼透的小女孩,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卡車轉過一個彎,駛上了一條稍寬點的土路,顛簸得輕了些,可雨卻更大了,砸在車頂上,“咚咚”直響,跟要把這塊鐵皮砸穿似的。
招娣張了張嘴,想說聲謝謝,可喉嚨裏跟堵了砂紙似的,辣地疼,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她忍不住咳了一聲,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
老周還是沒看她,只是從座位旁邊摸出一個軍綠色的水壺——那水壺被他揣在蓑衣裏一路,隔着布料都能摸到一點暖意——遞了過來。
水壺是鋁制的,表面坑坑窪窪的,全是磕碰的印子。招娣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擰開蓋子。一股辛辣的氣味直沖鼻腔,裏面不是水,是溫乎乎的姜湯。她小口抿了一口,滾燙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裏,那股子暖意,慢慢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她把水壺遞了回去。
老周接過,隨手放回原處,依舊沒說話。
卡車繼續往前開,駛入了更深的黑暗裏。雨幕茫茫,前路一片模糊,本看不清要去哪裏。
招娣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懷表還攥在手裏,表殼貼着掌心,冰涼冰涼的,卻莫名讓人安心。懷表的涼意和姜湯的暖意纏在一起,在掌心燒出一點微弱的火苗,那是活下去的底氣。
這一次,她活下來了。
雖然只是暫時的,雖然前路還不知道有什麼在等着她,但至少此刻,她還活着。在這輛顛簸前行的卡車裏,在一個陌生人的身邊,向着未知的方向,駛去。
雨,還在下。
但車廂裏的空氣,好像終於有了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