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的應和聲還在耳邊回響。
蘇知微推着攤架往家走，心頭仍被這份暖意填得滿滿的。
深冬的頭落得早，才過申時，天色便已染上暮色。
寒風吹在臉上，讓她頭腦清醒了幾分。
方才一時激動，應下這麼多訂單，此刻冷靜下來，才意識擔子有多重。
拐進熟悉的小巷，遠遠望見自家院門時，腳步猛地一頓。
只見一個女子靜立門前，穿着尋常靛藍布襖，仿若普通農婦，可走近一看，卻有說不出的貴氣。
蘇知微心頭一緊，眼神戒備。
女子笑了笑：“你是蘇娘子？”
蘇知微遲疑地點點頭。
女子遞上一個粗布荷包：“蘭姐姐命我將此物交予娘子。”
蘇知微手上一沉，只聽女子說：“娘子好自珍重，安心度。”
蘭姐姐？就是蕭太妃那位侍女？
蘇知微一股暖意哽在喉：“謝……”
侍女微微抬手：“主人另有話交代。”她壓低聲音：“今夜子時三刻，請娘子務必收拾妥當，屆時有人來接娘子入府一敘。事關令尊，切記。”
蘇知微心中劇震，蕭太妃此時不該避嫌嗎？怎麼會主動接近她？
侍女說完，身影很快便融入巷子，消失不見。
蘇知微忐忑忙了一夜，三更的梆子聲終於響起。
她出門坐上巷子盡頭的馬車，不知過了多久，白裏找她的那位侍女撩開車簾，只見府邸氣派，“肅王府”三個大字銀鉤鐵畫，幾盞朱紅的氣死風燈懸在門檐下，將守門衛士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透着一股冽氣。
牆頭上隱約可見手持長矛的暗哨，寒光閃閃。
蘇知微跟隨侍女在王府內穿行，直到花廳中央，見一位雍容的正對着一尊觀音像，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低聲誦經。
聽到腳步聲，蕭太妃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蘇知微身上。
蘇知微連忙行禮。
“不必拘束。”蕭太妃聲音溫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看茶。”
蘇知微撲通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太妃娘娘於我蘇家有大恩。當年，若非您的幫扶，父親也不會做成蘇家繡坊。如今，您在街頭救我，又贈銀兩相助，這份恩情，知微銘記在心，只是如今家父身陷囹圄，罪名便是投靠肅王，娘娘和肅王身份尊貴，知微不願再連累太妃。”
說完，她再次叩首。
蕭太妃輕輕嘆了口氣：“傻孩子，哀家既然幫了你，自然有哀家的成算。”
成算？
坊間傳言，蕭太妃年輕時有傾國之名，祖皇帝曾有意送去北疆和親，先帝那時還是太子，他百般阻撓，蕭太妃才被納入太子府，千嬌百寵。
如今先帝已去，太後和新帝掌權，蕭太妃處境艱難。
她現在說成算，難道先帝給蕭太妃留了後手？
蘇知微思索間，蕭太妃目光驟然銳利：“你父親的案子，哀家早就知道。算來算去，不過是鳳華宮那位和我鬥氣，害你父親如此。”
蘇知微心頭一震，絞成一團，她不知向誰報仇，也深知自己無力報仇，她只能做一個兄長口中的懦夫，苟延殘喘，隱忍度。
“娘娘，家父還能釋放嗎？”蘇知微握緊拳頭，一陣哽咽。
蕭太妃冷笑道：“依鳳華宮的手段，她要讓哀家難堪，只怕你蘇家滿門抄斬，也難讓她泄憤。如今你父親只是下獄，哀家也是周旋許久。”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她和兄長暫無性命之憂。
蘇知微正要拜謝，花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低喝聲。
緊接着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
蘇知微的心怦怦直跳，卻發現蕭太妃只是眉頭微蹙，臉色沉靜，並無意外之色，她只好深吸一口氣，假裝鎮定。
花廳門被猛地撞開，燭火瞬間在寒風中搖擺。
門口，一道身影站定，來人身着一襲勁裝，更顯寬肩蜂腰，手中一柄玄鐵重弓，身後的火把烈焰熊熊，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透着肅之氣。
他迅疾掃視廳內，看到蕭太妃安然無恙，才有所緩和，隨即視線落在了蘇知微的臉上。
四目相對，蘇知微只覺得一股威壓罩下，連忙垂眸躲避。
“處理淨。”他沉聲吩咐手下。
“晏兒，發生了什麼事？”蕭太妃問道。
蘇知微心道，原來是他，肅王李景晏。
世人皆道肅王言語刻薄，行止放浪，遊戲人間。
今一見，他舉手投足間透着凜然之氣，殿內燭火煌煌，蘇知微卻只看到一個冷峻輪廓。
“大約是太後安的釘子，方才在房頂偷聽，已被射。”李景晏簡短回答，目光轉向蘇知微。
蘇知微連忙行禮：“民女蘇知微，見過肅王殿下。”
李景晏正欲開口，護衛一臉凝重地沖進來，匆匆行禮，目光快速掃過廳內情形，面色焦急：“太妃，殿下，太後親賜的錦袍被人撕裂了。”
“什麼？！“蕭太妃一臉凝重，霍然站起，呵斥道：“怎會如此？快！讓針線房管事和所有經手過錦袍的人過來！”
錦袍可是太後親賜。
明宮宴上，若是沒有穿這身錦袍，藐視天恩的罪名扣下來，百口莫辯。
房內一時慌亂不安。
蘇知微安靜地垂首，慢慢挪到角落，盡量讓自己和旁邊的大花瓶融爲一體。
雖然她幫父親修補過不少華貴衣衫，可她清楚，肅王府能工巧匠衆多，還輪不到她這個外人，眼下她還是告辭爲好。
“太妃娘娘，殿下，府中既有要事，民女不便打擾，先行告退，改再來……”
話未說完，一只大手猛地裹住她手腕，力道十足。
蘇知微心頭一跳，抬眸撞上李景晏的目光。
只是一瞬，他視線冷冷地掃過針線房管事和一衆仆役，聲色威嚴：“府內正在排查，閒雜人等不得擅離。林清，帶蘇娘子去偏廳暖閣等候。好生伺候。”
蘇知微腕骨生疼，寒意更甚。眼下，她再多辯駁也是無用，只得低眉順眼道：“是，民女遵命。”
林清立刻上前引路。
蘇知微垂眸，正要隨林清離開，卻發現手腕仍被李景晏緊緊扣住。她稍一掙動，那力道反而收得更緊。
她不得不抬起眼，幾分驚疑："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