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
海城的寒來的比上京早得多,也凶猛很多。
子時一刻,重溟府衙後院。
桓景再次修行無果,心煩意亂,獨自一人在府中飲酒。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桓景吟詩一首,舉杯往門外示意。
桓景探查不到來人方位,若不是屋外陡然間安靜下來了,呼嘯的風聲徹底消失了,他甚至發現不了有人來了。
還是一陣死寂的沉默。
桓景又朗聲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朋友,既然來了,不如屋內同飲,讓桓某略盡地主之誼。”
話落,屋外頓時霧氣翻滾,化作青銅面具闖入房中。
桓景手掐印訣,暗暗戒備,來人修爲高深,不可小覷。
凝視着青銅面具的形制,桓景又開口了。
“可是開明國的朋友大駕光臨。”桓景小心試探着。
“無主遊魂罷了,哪擔得起使君這朋友二字。”
“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青銅面具再次幻化成霧氣,隨即一道佝僂的身軀現於人前。
“老朽開明國末代大巫祝,拜見重溟使君。”
末代大巫祝?不是當代?
開明國覆滅至今300多年了,這老怪物到底活了多久?
“呵呵,老朽只是承了開明國遺澤罷了。”
似乎是知道桓景心中所想,大巫祝解釋了一句。
“大巫祝深夜前來所爲何事?”
大巫祝佝僂的身軀緩緩向着酒桌走去,看起來步履蹣跚。
坐定後,自顧自的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桓景瞳孔一縮,明顯是遊神至此,卻能喝酒。這種道行,平生僅見。
“好酒啊,老朽已有許久沒有品嚐過這等美酒了。”
說完頓了頓,凝視着桓景又說道:“使君何必明知故問呢?
先是派遣那姓韓的小吏暗中傳話於老朽,又親至敢死營面見巴鵠。既然要,何不坦誠相待。”
“本官邀請大巫祝,要談的從來都不是,而是要給開明國受難的子民一個光明前程。”
“老朽洗耳恭聽。”
“自謀反案後,開明國遺民盡數流放海城爲奴,每生活於水深火熱之中。
多少人自出生就被打上刑徒烙印,其宿命便是一生爲奴爲婢。
大巫祝可曾想過,有朝一,麾下子民能擺脫噩運,重獲新生。”
“老朽正是爲此而來,不知我族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大巫祝蒼老的聲音猶如深淵中傳出的回響。
“大巫祝在重溟城中隱居多年,對城中局勢了如指掌,自然知道本官所求爲何。”
“如此,也就不必再拐彎抹角了,老朽願率領開明子民助使君一臂之力。
只是老朽要如何相信使君會信守承諾,還我族人自由。”
“若大巫祝當真願意鼎力相助,本官願與大巫祝立下真言誓約。”
二人相視而立,手掐印訣。
“九枝燈下,結鬆心契,湯池鐵城,笙磬同音,和衷共濟,六合同風。”
“重溟刺史桓景願助開明國刑徒擺脫罪籍,重獲新生。”
“開明國大巫祝杜堯及麾下子民願全力輔佐重溟刺史桓景執掌大權,威服海城。”
二人腦海之中均是一道驚雷炸響,誓約已成,二人皆是開懷一笑。
“既然已成,老朽就不多留了。
使君若有吩咐,可催動此令牌,老朽瞬息便至。”
說着一塊古銅令牌,漂浮到了桓景身前。桓景伸手接過,這令牌不像銅器,反而有種玉石的溫潤感。
“大巫祝,恕不遠送。”
霧氣翻騰,大巫祝再次幻化做青銅面具,飄然而去。
桓景凝視着大巫祝離開的方向,神色晦暗難明。
一切都太順利了,順利的有些不真實。
桓景在腦海中仔細復盤,從韓鞏獻計,到大巫祝來訪,完全不需要自己籌謀,一切順理成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而且剛剛結真言誓約的時候,大巫祝的誓詞。
他姓杜,開明國皇室的姓氏。
良久,桓景緩緩的吐出一口氣,還是先對付主要敵人。
等到重溟城真正掌握在手中,一切的陰謀詭計都是虛妄。
夜聽疏疏還密密,曉看整整復斜斜。
一夜大雪,天地間銀裝素裹,玉樹瓊枝,隨風作響。
桓景欣賞着雪景,興致高昂,重溟海城雪後別有風味。
“應是天公醉狂,亂把白雲撕碎。”人逢喜事精神爽,桓景詩興大發。
“好詩啊,好詩。使君之詩恢弘瑰麗,實乃詩仙下凡呐。”
胡祿擊節叫好。
這個貨今一大早來報喜。
瑞雪兆豐年。
呵,就重溟這千頃良田就算真的豐收了,也是杯水車薪。
姑且算一樁喜事吧。
除了報喜之外,胡祿還還帶來了一個消息。
海城貨運節點到了,運送錢糧物資的船隊已至大壑城,七後就將抵達重溟城。
十三海城如今只剩下重溟、滄淵、天牝、大壑、尾閭五城。
現如今海城形勢危如累卵,海疆重鎮無法做到自給自足,朝廷每年分兩次籌備大量軍械錢糧運送至海城。
而這幾年,這份重擔,由槐江桓氏、泑山柴氏、堯光崔氏、赤水裴氏、堂庭荀氏,五姓世家與朝廷共同承擔,至於如何分配,就不得而知了。
也不知有何利可圖,竟然能讓五姓世家甘願自困彀中。
光靠那些海貨資源可沒這麼大的誘惑力。
“葫蘆啊,這海運節點爲什麼偏偏選在霜降?天寒地凍的,也不適合跑船運貨呀。”
“使君,還請聽下官細細道來。
海城位於隕星海域,爲海族腹地,貨船運輸全靠水師戰船護送。
很久以前,十三海城會聯合北海水師定期清理所轄海域及海運航道內的海族,故而海運暢通無阻。
無數豪商巨賈紛紛組建船隊前來海城淘金,那時的十三海城什麼都不缺,個個富庶繁華。
自八座海城相繼陷落之後,攻守異勢,只能依托護城大陣防御了。
物資也只能靠朝廷撥付了。每年兩次,分別在谷雨和霜降上下二十天。
谷雨,是隕星海風季,海底暗流無數,咱們在海上航行怕遇到龍吸水,海族在海水中遊動,也一樣害怕遇到暗流漩渦。
渦流中暗藏風系魔法元素沖擊,陷入其中的海族輕則筋斷骨折,重則喪命。
使君便是在谷雨赴任的,若是平常,怕是會有海族劫。
至於霜降,這個子寒涌動,海底的冰霜元素汐會將海族瞬間凍成冰雕。
這兩個子,是海族的天災,他們會全面退守族地。
照往慣例,三個月內海族不會對我們用兵。
而我們的船隊穿行於海面,雖說也要搏擊風浪、霜雪,苦是苦了點,危險倒是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