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不折站在時間收容所第七分局的“鏡之間”訓練場內。
這是一個邊長二十米的純白立方體空間,牆壁、地板、天花板都覆蓋着高反射率的納米材料,像置身於一顆巨大鑽石的內部。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鏡像將他復刻成無數個重影,延伸至視覺盡頭。
林雨眠的聲音從隱藏的揚聲器中傳來,冷靜而清晰:“第一項測試:基礎時間感知校準。我會隨機改變這個房間的時間流速,你需要準確報告變化方向和幅度。現在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不折感覺到變化。
不是溫度、光線或聲音的變化。是更本質的東西——節奏的變化。自己心跳的間隔、呼吸的頻率、眨眼的速度,所有這些生理節拍突然被放慢了。不是動作變慢,是時間本身在這個局部區域被減速了。
他左眼深處的銀色晶體微微發熱,視野中浮現出半透明的數據層:
【局部時間流異常】
坐標:(12,7,-3)至(15,9,1)
流速比:0.73(標準時間流速的73%)
持續時間:預估17秒
影響範圍:半徑3.2米球形區域
“時間減速,流速比約0.73,以我爲中心半徑三米左右,持續時間十七秒。”陳不折報告。
“正確。”林雨眠的聲音帶着一絲贊許,“接下來是時間加速。”
減速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急切”——周圍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他自己的思維速度跟不上身體的反應需求。視野中的數據層更新:
流速比:1.41
持續時間:9秒
影響範圍:半徑2.1米
“加速,流速比1.41,半徑兩米,九秒。”
“正確。第三項:時間循環。”
這次的感覺更詭異。陳不折看見自己的一個鏡像抬起右手——但實際上他並沒有抬手的指令。那個鏡像完成抬手的動作後,重置,再次抬手,循環往復,每次循環持續約三點五秒。而其他鏡像則保持正常。
這是局部的、小規模的時間循環,只發生在特定的空間片段裏。
“局部循環,單次循環時長三點五秒,影響範圍……”他快速掃視,通過鏡像的異常鎖定源頭,“東側牆壁第三排第七塊鏡板後方,體積約零點五立方米。”
“完美。”林雨眠說,“你的時間感知異常值實際達到了+5.8,高於初始測試的+5.3。看來成爲網絡主節點後,你的能力在持續增長。”
訓練場的鏡像牆壁褪去反射性,恢復成普通的白色牆面。一扇隱藏門滑開,林雨眠走進來,手裏拿着平板電腦記錄數據。
“但能力增長伴隨風險。”她補充道,“你的意識現在連接着137個被釋放的孩子遺留的‘噩夢消化系統’。雖然他們的意識自由了,但消化噩夢的架構還在運行,而你是唯一作員。長時間維持這種狀態,你的潛意識會被那些噩夢的殘留情緒滲透。”
陳不折摸了摸左眼。晶體碎片已經穩定在1.2毫米直徑,但它不再只是被動旋轉,偶爾會產生微弱的脈動,與他的心跳、呼吸,甚至思維節奏同步。
“我能感覺到。”他說,“昨天晚上,我夢見自己在黑暗中奔跑,尋找一個永遠找不到的人。醒來後,那種孤獨感持續了二十分鍾才消退。那不是我的記憶,是087號殘留的——九歲蘇半夏的噩夢碎片。”
林雨眠的表情嚴肅起來:“這就是代價。你釋放了他們,但承擔了他們的痛苦。隨着時間推移,這些外來情緒可能會影響你的判斷、價值觀,甚至人格結構。我們需要定期進行心理評估和意識淨化。”
“意識淨化怎麼做?”
“通過管理者網絡的集體冥想協議,將過度積累的負面情緒均勻分配給所有在線節點。”林雨眠調出另一個界面,“但你是主節點,分配給你的份額最小,因爲你需要保持清醒決策。所以大部分時候,你得自己消化。”
陳不折點頭。他早就明白,這條路的每一步都有代價。
“接下來是實戰模擬。”林雨眠作平板,訓練場的環境開始變化。
白色牆壁像融化的蠟一樣流淌、重組,幾秒鍾內構建出一個破舊的室內場景:滿是灰塵的木地板、堆滿雜物的貨架、掛在牆上的各種老式鍾表、以及——遍布各處的鏡子。
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鏡子。有完整的穿衣鏡,有破碎的梳妝鏡碎片,有模糊的銅鏡,甚至還有一攤水窪反射着天花板的燈光。
“舊貨市場‘鏡之迷宮’區域的模擬環境。”林雨眠說,“無目者-γ的活動範圍。規則你知道了:‘不可在鏡子中看見自己的倒影超過三秒’。但規則有細節:必須是‘看見’,閉眼無效;必須是‘自己的倒影’,看別人的倒影安全;‘超過三秒’指的是連續注視,間斷後重新計時。”
她遞給他一塊特制的手表:“表盤上的紅域會顯示你注視任何鏡面的累計時間。超過2.5秒會震動警告。記住,在實際任務中,你沒有第二次機會——除非你死亡回溯。”
“它的核心位置怎麼確定?”陳不折問。
“無目者沒有固定實體,它是規則本身的具象化。但每次觸發規則、抹目標後,它會在最近的鏡面中‘顯形’大約零點三秒,吸收被抹者的時間殘影。”林雨眠調出資料,“我們的策略:你觸發規則,在被抹前的一瞬間,我會用時間暫停定住它顯形的瞬間,然後你用這個——”
她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裝置,像個老式相機,但鏡頭是水晶棱鏡構成的。
“時間錨點捕捉器。可以暫時固定無目者的‘概念存在’,讓我們有機會分析它的結構,找到摧毀方法。”林雨眠說,“但時間窗口極短:從我暫停時間,到你完成捕捉,不能超過零點八秒。否則它會掙脫,而我們會暴露。”
陳不折接過捕捉器。很輕,表面有細密的電路紋路。
“模擬開始。”林雨眠退出訓練場,聲音從揚聲器傳來,“我會模擬無目者的行爲模式。你有三次‘死亡’機會來收集數據。開始。”
環境燈光變得昏暗,模擬黃昏時分的舊貨市場。
陳不折開始移動。
他首先測試規則的邊界:用眼角餘光掃過鏡子,手表沒有反應。側身站立,只讓肩膀出現在鏡中,安全。背對鏡子,看不見自己的臉,安全。
然後他主動觸發。
他站在一面完整的穿衣鏡前,直視鏡中的自己。
手表開始計時:0.5秒,1.0秒,1.5秒……
鏡中的倒影起初正常,但隨着注視時間延長,開始出現細微的異常:倒影的眨眼比他慢了零點二秒,嘴角上揚的弧度比他大了兩度,眼神比他更……空洞。
2.0秒。
手表震動警告。
2.5秒。
鏡中的倒影突然微笑了——而陳不折本人沒有笑。
3.0秒。
世界開始褪色。
不是從邊緣開始,而是從鏡中的倒影開始。倒影的顏色迅速流失,變成黑白,然後變成透明,最後只剩下一個輪廓。那個輪廓從鏡中伸出手,抓向陳不折的臉。
在手指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陳不折閉上了眼睛。
褪色過程停止。
他後退兩步,睜開眼睛。鏡子恢復正常,倒影也正常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第一次測試:規則觸發確認,抹過程從視覺接觸開始,閉眼可中斷。”林雨眠記錄,“但實際戰鬥中,無目者可能會制造幻覺迫使你睜眼,或者通過其他鏡面反射強制你‘看見’。”
陳不折點頭,走向下一個測試點:一堆破碎的鏡片。
他蹲下,從不同角度觀察。破碎的鏡片會產生多個分裂的倒影,每個倒影都算“自己的倒影”嗎?
他選擇一片較大的碎片,注視。
計時開始。
這次,異常出現得更快。1.5秒時,碎片中的倒影就開始扭曲,像水中的倒影被攪亂。2.0秒,倒影的五官開始錯位,眼睛移到額頭,嘴巴移到下巴。
2.8秒,陳不折移開視線。
“破碎鏡面會加速異常進程。”他報告,“可能因爲分裂的倒影本身就削弱了自我的連續性認知。”
“正確。”林雨眠說,“這也是實際失蹤案中,受害者往往在破碎鏡面區域被捕獲的原因——他們沒意識到危險來得更快。”
第三次測試,陳不折嚐試一個危險的想法:同時注視兩面鏡子。
他站在兩面相對的鏡子之間,理論上會產生無限反射的回廊。他看向前方鏡子中的自己,同時也用餘光看到後方鏡子中自己的後腦勺。
計時開始。
異常以指數級的速度爆發。
0.8秒,兩個倒影同時開始異常。1.2秒,無限回廊中的所有倒影開始連鎖扭曲,像多米諾骨牌倒塌。1.7秒,整個鏡之迷宮的所有鏡面同時映出他的異常倒影,無論他看向哪裏,都會看見正在異化的自己。
2.1秒,陳不折閉上眼睛。
但閉眼沒有用。
因爲鏡中的倒影,睜開了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發光,銀色的,和他左眼中的晶體一模一樣。
倒影們開始從鏡中爬出來。
陳不折感覺到了——不是看見,是感覺到——無數只手從各個方向抓向他。他想移動,但身體被固定在原地,像被釘在琥珀裏的昆蟲。
3.0秒。
他的存在開始被擦除。
從指尖開始,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然後是手掌、手腕、小臂……
在意識徹底消失前,他聽到了林雨眠的聲音,不是從揚聲器,而是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模擬終止。第三次測試結果:多重反射會引發規則連鎖反應,危險等級提升至A級。建議在實際任務中絕對避免進入鏡面對稱結構。”
陳不折“回”到了訓練場起點,身體完好無損。但剛才被抹除的恐懼感還殘留在意識表層,像一層冰冷的油脂。
“你的心理耐受度不錯。”林雨眠走進來,“大多數人在經歷這種模擬抹後,需要至少半小時的心理預才能繼續。你只用了十秒就恢復了理性狀態。”
“習慣了。”陳不折說。他說的是實話。經歷三次真實死亡後,模擬死亡的沖擊已經大幅降低。
“但不要掉以輕心。真實的無目者比模擬更狡猾,它會利用環境、利用你的心理弱點、甚至利用你同伴的存在來迫使你觸發規則。”林雨眠調出舊貨市場的建築藍圖,“實際執行時,我們會有一支支援小隊在外圍控制場面,清理無關人員,但核心區域只有你能進——因爲只有你的死亡回溯能保證任務最終成功。”
她指着藍圖上標紅的區域:“這裏是鏡之迷宮的核心,一個由七面大鏡子構成的七邊形房間。據我們監測,無目者-γ的顯形點大概率就在這裏。你的任務流程:進入房間,主動觸發規則,在抹前瞬間發出信號,我暫停時間,你進行捕捉。”
“如果捕捉失敗呢?”
“你有三次嚐試機會。據模擬數據,三次內成功率可達94%。如果三次都失敗……”林雨眠停頓了一下,“無目者可能會意識到被狩獵,然後逃離或反擊。如果它選擇逃離,我們會失去追蹤線索;如果反擊,它可能會主動攻擊外圍隊員——他們可沒有回溯能力。”
陳不折明白了潛台詞:他的失敗會導致他人死亡。
“任務時間定在明天晚上九點,舊貨市場閉店後。”林雨眠說,“今天剩餘時間,你需要練習捕捉器的使用,以及和我的時間暫停配合。”
接下來的六小時,陳不折在訓練場重復了四十七次配合練習。
時間暫停的能力極其微妙:林雨眠可以暫停以她爲中心、半徑十五米範圍內的局部時間,但暫停的對象可以選擇——她可以只暫停無目者,而不暫停陳不折,這樣他就能在靜止的時間中完成捕捉。但這需要精確的精神鎖定,且持續時間越短,精度越高。
他們最終確定的流程是:
1. 陳不折觸發規則,開始抹倒計時
2. 在倒計時2.8秒時發出無線信號(一個微型皮下植入器,用眼球運動觸發)
3. 林雨眠收到信號,立即暫停時間(持續時間0.5秒)
4. 陳不折在靜止的時間中,用捕捉器對準無目者顯形的鏡面
5. 時間恢復流動,捕捉器啓動,完成捕捉
整個過程必須在3.0秒內完成,誤差不能超過0.1秒。
到訓練結束時,他們的配合成功率達到了88%。
“足夠好了。”林雨眠說,“回去休息。明天下午五點,進行最後簡報。”
陳不折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打開了管理者網絡的終端界面。
銀色手環投射出一個全息屏幕,顯示着網絡的狀態:
【管理者網絡·第七分局子網】
在線節點:43
主節點狀態:穩定(承載度89%)
噩夢碎片處理效率:97.3%
時間異常監控範圍:半徑12公裏
今新增異常事件:7(全部爲輕度時間褶皺,已自動平復)
他切換到節點列表,找到了蘇半夏的條目。
節點編號:087-β(臨時訪問權限)
狀態:訓練中·意識穩定度72%
能力類型:預知(跨時間線觀測)
當前任務:基礎能力控制訓練(第三階段)
備注:申請每與主節點進行一次意識同步,以鞏固現實錨點。已批準。
陳不折點開通訊請求。
幾秒後,蘇半夏的影像出現在屏幕上。她看起來比前幾天好一些,黑眼圈淡了,眼神也清澈不少。背景是一個類似冥想室的空間,牆壁是柔和的藍色。
“陳不折。”她微笑,但笑容有些勉強,“訓練怎麼樣?”
“順利。明天執行第一個任務。”他說,“你呢?控制訓練有效果嗎?”
“有點效果。”蘇半夏抬起手,手心裏懸浮着幾個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我現在能把預知畫面‘外化’成這種投影,而不是直接在腦子裏爆炸。老師說我進步很快,但……代價是,我對現實的感知變得更模糊了。”
“模糊?”
“就像近視眼沒戴眼鏡的感覺。我能看見東西,但細節不清晰,邊界模糊。”她揉了揉眼睛,“老師說這是正常的,因爲我的意識正在適應同時處理現實和預知兩種信息流。但有時候……我會突然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陳不折想起自己左眼的多層視野。他的情況類似,但更可控,因爲晶體碎片像一個天然的過濾器,幫他分類信息。
“堅持住。”他說,“等你能完全控制能力,也許就能進入網絡深層,找到你姐姐留下的信息碎片。”
蘇半夏點頭,眼神堅定:“我會的。另外……我查了一些父親留下的私人物品,在檔案館的舊員工儲物櫃裏。我發現了一本他1999年的工作志,裏面提到了你父親。”
陳不折坐直身體:“內容?”
“大多是工程進度記錄,但有幾次私下會面的摘要。”蘇半夏調出掃描件,“7月20,陳博士提出‘節點穩定性需要活體意識作爲基石’;7月28,陳博士展示‘時間錨點碎片’的初步提純成果;8月3……兩人發生激烈爭吵,關於‘是否應該使用未成年人’。”
她停頓了一下:“我父親寫了一句:‘啓明已走得太遠,但閘門已開,洪水將至。若不築牆,所有人都會溺斃。’”
陳不折沉默。
他父親陳啓明,在1999年就已經做出了選擇:用孩子們築牆,擋住從時間裂隙涌出的“洪水”。而蘇明遠,雖然痛苦,但最終同意了。
二十年後,這道牆瀕臨倒塌,而陳不折成爲了新的築牆者。
歷史在重演,但這次,他有機會知道更多真相。
“志裏還提到了一個地點。”蘇半夏繼續說,“不是鍾樓,不是檔案館,是……城西的廢棄污水處理廠。1999年8月15,你父親和我父親在那裏進行了一次‘現場測試’,志裏寫‘測試對象:時間錨點碎片原型,測試結果:產生了穩定的時間循環氣泡,直徑1.2米,持續時間6小時’。”
陳不折記下這個信息。廢棄污水處理廠,時間循環氣泡——這可能是另一個時間異常點,甚至可能是制造時間錨點碎片的地方。
“我會調查的。”他說,“等明天任務結束後。”
“小心。”蘇半夏看着他,“我昨天預知到了你的任務……我看見了很多血。不是你的血,是別人的。一個穿保安制服的人,倒在地上,血從身下漫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必然發生的未來,但……”
“我會注意。”陳不折說,“你也小心,控制訓練不要勉強。”
通訊結束。
陳不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他將第一次主動獵無目者。那不是詭異實體,按林雨眠的說法,那是“時間傷口的壞死組織”。清除它們,傷口才能真正開始愈合。
但爲什麼是無目者?爲什麼是“不可注視鏡中倒影”這種特定規則?這些規則和時間傷口有什麼關系?
他閉上眼睛,進入記憶宮殿。
圖書館裏,關於無目者的資料仍然稀少。但他在“1999年檔案”區域找到了一本薄冊子,標題是《初期異常現象記錄(1999.7-1999.12)》。
翻開,裏面是手寫的觀察記錄:
“1999年9月3,首次觀測到‘鏡面異常’:鍾樓維修工人遺孀在家中梳妝鏡前暈倒,醒來後堅稱在鏡中看見已故丈夫,但丈夫沒有眼睛。
後續調查發現,該鏡子曾映照過鍾樓失蹤現場。推測:強烈的死亡恐懼與時間異常結合,產生了最初的‘規則雛形’。
命名:無目者(暫定)。
特性:在特定條件下抹違反規則者,吸收其時間殘影。
目的:未知,可能爲時間傷口的自我防御機制,清除可能擾傷口穩定的‘觀測者’。”
陳不折合上冊子。
無目者是傷口長出的“免疫細胞”,攻擊那些注視傷口的人。而他,要清除這些免疫細胞,以便治療傷口。
但治療之後呢?傷口愈合,還是會有新皮膚。誰來做新皮膚?
他想起未來自己在記裏的話:“你成爲我,是因爲你選了唯一的路——那條讓你不得不成爲我的路。”
也許,成爲管理者,成爲時間本身的一部分,就是那道新皮膚。
帶着這個念頭,陳不折沉入睡眠。
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鏡子迷宮裏,每個鏡子裏都有一個不同的自己:四歲的、六歲的、十二歲的、現在的、未來的……
所有自己同時開口,聲音重疊:
“詩篇的第四章,要用血來書寫。”
“你準備好了嗎,詩人?”
“記住,你寫詩,詩也寫你。”
然後,所有鏡子同時碎裂。
碎片如雨落下。
每一片碎片裏,都映着一只沒有瞳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