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清晨。
常朝。
崇禎端坐龍椅之上,俯視着下方文武百官。
經過連續幾的清洗、抄家、捐餉,朝堂氣氛明顯不同。
往裏那些高談闊論、意氣風發的官員,此刻大多垂首肅立,眼神閃爍,連呼吸都放輕了。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司禮監太監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陛下,臣有本奏。”
戶部左侍郎出列,是新上任的倪元璐。
此人清正廉潔,能力出衆,是徐光啓推薦的副手。
“講。”
“陛下,戶部清點太倉庫,現存銀……八十五萬兩。”
倪元璐的聲音有些艱澀,“其中,昨抄沒張三謨、李春燁、徐大化三家,入庫六十五萬兩。
英國公、成國公、定國公捐餉,入庫二十三萬兩。
原太庫存銀,僅餘……三萬兩。”
八十五萬兩。
聽起來不少,但對於龐大的大明帝國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遼東年需餉銀四百萬兩,這還只是維持現狀。
如果要主動出擊,至少要六百萬兩。
陝西、河南、山西賑災,至少需要一百萬兩。
剿寇軍費,至少需要二百萬兩。
百官俸祿,一百五十萬兩。
宗藩祿米,二百萬兩。
還有九邊各鎮的軍餉,漕運的費用,宮廷的開支……
八十五萬兩,連一個月的開支都不夠。
大殿中一片死寂。
崇禎面色平靜,似乎早有預料:“戶部尚書何在?”
徐光啓出列:“臣在。”
“徐卿,你是新任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這八十五萬兩,如何支用,你有何章程?”
徐光啓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陛下,臣以爲,當務之急有三。
第一,撥銀五十萬兩給陝西總督洪承疇,令其全力剿寇,務必在三月前擊潰流寇主力。
第二,撥銀二十萬兩,在直隸、山東、河南、山西四省,推廣番薯、玉米,以工代賑,既救災民,又增糧食。
第三,剩餘十五萬兩,留作應急。”
“五十萬兩給洪承疇?”
兵部尚書張鳳翼忍不住出列,“陛下,洪督師已請餉多次,若再不撥發,恐軍心生變。臣以爲,五十萬兩,應當即刻撥付。”
“二十萬兩推廣番薯?”
禮部侍郎出列反對,“陛下,番薯、玉米乃海外之物,是否適宜中華水土,尚未可知。
且推廣需時,遠水難救近火。
不如將這筆錢,用於賑濟災民,更爲實在。”
“十五萬兩留作應急,實在太少。”
又有人出列,“九邊各鎮,已有三月未發餉。若再不撥發,恐生兵變。”
一時間,衆臣紛紛發言,各抒己見,爭論不休。
崇禎冷眼旁觀,心中冷笑。
這就是大明的朝堂。
沒錢的時候,一個個哭窮。
有了點錢,就搶着要。
每個人都只想着自己的部門,自己的利益,沒人真正爲這個國家着想。
“夠了。”他淡淡開口。
聲音不大,但大殿立刻安靜下來。
“八十五萬兩,確實不多。
但比起昨的三萬兩,已經多了八十二萬兩。
這八十二萬兩從何而來?是抄了貪官的家,是讓勳貴捐了餉。
這說明什麼?說明朝廷不是沒錢,是錢不在國庫,而在貪官手裏,在勳貴手裏,在那些口口聲聲爲國爲民,實則貪贓枉法的人手裏!”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戶部!”
“臣在!”徐光啓、倪元璐齊聲應道。
“擬旨:第一,撥銀五十萬兩給洪承疇,六百裏加急送達。
告訴他,這是朕從牙縫裏省出來的錢,他若不能擊潰流寇,提頭來見!”
“第二,撥銀二十萬兩,在四省推廣番薯、玉米。
此事由徐光啓親自督辦,朕要看到成效。若有阻撓者,斬!”
“第三,剩餘十五萬兩,撥付宣府、大同、薊鎮,每鎮五萬兩,暫解燃眉之急。
告訴各鎮總兵,這只是開始,只要他們效忠朝廷,奮勇敵,朕不會虧待他們。”
“臣遵旨!”徐光啓、倪元璐躬身應道。
“還有,”崇禎目光掃過百官,“朕知道,你們之中,很多人心裏不服。
覺得朕偏心武將,冷落文臣。
覺得朕重實學,輕經義。
覺得朕用錦衣衛,亂朝綱。”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
“朕告訴你們,現在是什麼時候?是國難當頭,是生死存亡之際!流寇在河南,隨時可能北上。
建奴在關外,虎視眈眈。
陝西、河南的百姓,易子而食。
而你們呢?你們在什麼?在結黨營私,在貪贓枉法,在爭權奪利!”
他走到一個官員面前,盯着他:“李侍郎,朕聽說,你在老家有一萬畝良田,是真的嗎?”
那官員撲通跪下,渾身發抖:“陛……陛下,臣……臣……”
“王御史,你去年納了第三房小妾,花了五千兩銀子,是真的嗎?”
又一個官員跪下。
“趙給事中,你兒子在國子監讀書,打傷同窗,你花了一千兩銀子擺平,是真的嗎?”
第三個官員跪下。
崇禎走回御階,俯視着跪了一地的官員,聲音冰冷:“你們一個個,家財萬貫,妻妾成群,卻跟朕說朝廷沒錢,跟朕說百姓窮苦。
你們的錢哪來的?是天上掉下來的?是祖宗傳下來的?
不!是貪贓枉法來的,是巧取豪奪來的,是吸百姓的血汗來的!”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從今起,朕要查!查百官的家產,查天下的田畝!
誰家有多少田,誰家有多少銀,朕要一清二楚!
該納稅的納稅,該捐餉的捐餉!
誰再敢藏匿,誰再敢哭窮,張三謨、李春燁、徐大化,就是榜樣!”
百官噤若寒蟬,無人敢言。
“退朝!”
崇禎拂袖而去,留下滿殿文武,汗流浹背。
走出大殿,王承恩小聲道:“皇爺,英國公、成國公、定國公在偏殿求見。”
“讓他們等着。”崇禎冷聲道,“先去戶部。”
“是。”
戶部衙門,在皇城東南角,離皇宮不遠。
崇禎乘轎來到戶部門口,徐光啓、倪元璐早已率領戶部官員在門外跪迎。
“平身。”崇禎下轎,徑直走進衙門。
戶部大堂,堆滿了賬冊、卷宗。
空氣中彌漫着紙張和墨的味道,還有一股陳舊的灰塵味。
“賬冊都在這兒?”崇禎問道。
“回陛下,這是近十年的賬冊。”
徐光啓道,“更早的,在庫房裏。”
崇禎隨手拿起一本,翻開。
是崇禎五年的收支明細,字跡工整,條目清晰,但數字觸目驚心。
收入:田賦二百八十萬兩,鹽稅一百二十萬兩,茶稅三十萬兩,礦稅二十萬兩,關稅十五萬兩,雜稅十萬兩……總計四百七十五萬兩。
支出:九邊年例二百八十萬兩,遼東餉銀一百二十萬兩,宗藩祿米一百八十萬兩,百官俸祿一百二十萬兩,宮廷用度五十萬兩,漕運費用四十萬兩,賑災款項三十萬兩……總計八百二十萬兩。
赤字:三百四十五萬兩。
“每年都這樣?”崇禎問。
“是。”
倪元璐低聲道,“自萬歷末年起,國庫就連年虧空。
天啓年間,魏忠賢加征三餉,略有緩解,但百姓不堪重負,流寇四起。
陛下登基後,雖竭力節儉,但收入不增,支出不減,虧空越來越大。
到去年,累計虧空已達九百萬兩。”
九百萬兩。
崇禎閉上眼睛。
這就是大明的財政,一個巨大的窟窿,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田賦只有二百八十萬兩?”
他睜開眼,“天下田畝,何止億萬畝?每畝征銀一錢,也該有千萬兩。爲何只有二百八十萬兩?”
徐光啓和倪元璐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說。”崇禎冷聲道。
“陛下,”徐光啓硬着頭皮道,“天下田畝,雖多,但大半不納糧。
藩王、勳貴、官員、士紳,都有優免。
普通百姓的田地,又被兼並,投獻,隱匿。
實際在冊的納稅田畝,不足三分之一。
而且,地方官吏貪污,胥吏勒索,能收上來的,又只有三分之一。所以……”
“所以朝廷只能收到應得的九分之一。”
崇禎接道,“而百姓,卻要承擔全部的賦稅,甚至更多。因爲官吏貪污,胥吏勒索,都要從他們身上出。”
徐光啓默然。
“鹽稅呢?”
崇禎又問,“朕記得,萬歷年間,鹽稅最高時達到二百五十萬兩。爲何現在只有一百二十萬兩?”
“鹽政敗壞已久。”
倪元璐道,“鹽商與官員勾結,走私販私,偷漏稅課。鹽引制度混亂,邊商、內商、水商,層層盤剝。到朝廷手裏,已所剩無幾。”
“茶稅、礦稅、關稅,也是如此?”
“是。”
崇禎放下賬冊,長嘆一聲。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大明會亡了。
不是因爲流寇,不是因爲建奴,不是因爲天災。
是因爲這個體制,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都爛透了。
稅收不上來,錢到不了朝廷手裏。
朝廷沒錢,就加征三餉。
三餉反百姓,百姓變成流寇。
流寇越剿越多,軍費越來越高。
軍費高,再加征。
再加征,再反。
惡性循環,直至滅亡。
“徐卿,倪卿,”他看着兩人,“你們是戶部的堂官,掌管天下錢糧。你們說,該怎麼辦?”
徐光啓沉吟片刻,道:“陛下,臣以爲,當務之急是整頓稅制。
清丈田畝,讓該納稅的納稅。
整頓鹽政、茶政、關政,打擊走私,嚴懲貪官。
同時,減輕百姓負擔,廢除三餉,推廣高產作物,以安民心。”
“說得好。”
崇禎點頭,“但清丈田畝,會得罪天下藩王、勳貴、官員、士紳。
整頓鹽政,會得罪鹽商。
廢除三餉,朝廷立刻就沒錢了。
這些,你考慮過嗎?”
“臣考慮過。”
徐光啓挺直腰板,“但長痛不如短痛。
若不改革,大明必亡。若
改革,雖險,猶有一線生機。
臣願爲陛下,爲大明,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倪元璐也跪下:“臣亦願往!”
“好!”
崇禎扶起兩人,“有你們這樣的忠臣,大明還有希望。
清丈田畝,整頓稅制,這些都要做,但不能急。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現在,我們先從最容易的下手。”
“最容易的?”徐光啓疑惑。
“查貪官,抄家。”
崇禎冷冷道,“張三謨、李春燁、徐大化,只是開始。
接下來,還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錢。
朕要用這些貪官的錢,來填補國庫,來推行改革。
等有了錢,有了兵,再整頓稅制,就水到渠成了。”
徐光啓明白了。
皇帝這是要“以貪治貪”,用貪官的錢,來辦正事。
雖然有些取巧,但確實是目前最可行的辦法。
“陛下英明。”他躬身道。
“你們擬個章程,”崇禎道,“哪些人可以動,哪些錢可以追,列個單子給朕。記住,要穩,要準,要狠。既要弄到錢,又不能引起太大的反彈。”
“臣遵旨。”
離開戶部,崇禎又來到偏殿。
英國公張維賢、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允禎,三位國公早已等候多時,見皇帝進來,連忙跪下。
“平身。”
崇禎坐下,“三位國公捐餉助國,朕心甚慰。賜你們的匾額,已經做好了,明就送到府上。”
“謝陛下隆恩!”三位國公齊聲道。
“不過,”崇禎話鋒一轉,“朕聽說,三位國公雖然捐了餉,但心裏還有些想法。覺得朕得太急,要得太多。是不是?”
三位國公臉色一變,連忙跪下。
“臣不敢!”
“臣萬萬不敢!”
崇禎看着他們,緩緩道:“你們不敢,但你們手下的人敢。
你們府裏的管家、家丁,甚至你們的子侄,在外面說什麼,做什麼,朕一清二楚。
有人說,皇帝這是要抄家的前兆,先捐餉,再找茬,最後連本帶利收回去,是不是?”
三位國公汗如雨下,連連磕頭。
“陛下明鑑!臣等絕無此心!臣等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有沒有此心,你們自己知道。”
崇禎淡淡道,“不過,朕可以告訴你們,只要你們忠於朝廷,不貪贓枉法,不結黨營私,朕不會動你們。
不僅不動,還會重用。
英國公,你是勳貴之首,朕準備讓你重新出山,掌管京營。
成國公、定國公,你們也有任用。”
三位國公愣住了。
重新出山?掌管京營?
他們已經多年不管事,以爲這輩子就在府裏養老了。
沒想到,皇帝居然要重新用他們。
“陛下,”英國公張維賢激動道,“老臣年事已高,恐難當重任……”
“年事高,經驗才豐富。”
崇禎道,“京營糜爛已久,需要老成持重之人整頓。英國公,你是將門之後,通曉兵事。這個擔子,非你莫屬。”
“臣……臣領旨!”張維賢重重磕頭。
“成國公、定國公,”崇禎看向另外兩人,“你們協助英國公,整頓京營。
朕給你們三個月時間,要看到一支能戰的軍隊。
錢,朕來想辦法。
人,你們來選。
只要有用,不管什麼出身,朕都準。”
“臣領旨!”朱純臣、徐允禎也激動道。
他們本以爲捐餉是破財消災,沒想到反而因禍得福,重新得到重用。
這簡直是天大的驚喜。
“不過,”崇禎話鋒又一轉,“整頓京營,需要錢。
朕內庫的錢,已經撥給戶部了。
你們的捐餉,也都入庫了。
現在,朕還需要一筆錢,作爲京營的啓動資金。
你們,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三位國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還要錢?
“陛下,”英國公小心翼翼道,“老臣……老臣實在……”
“朕知道你們不容易。”
崇禎打斷他,“但京營整頓,關系到京城安危,關系到社稷存亡。
沒有錢,什麼事都辦不成。
這樣吧,你們不用自己出,幫朕想個辦法。
京城裏,還有哪些勳貴、官員、富商,家裏有錢,但又不太淨的?
列個單子給朕,朕去想辦法。”
三位國公明白了。
皇帝這是要他們“賣友求榮”,指出其他有錢人,讓皇帝去敲詐、去抄家。
他們面面相覷,猶豫不決。
“怎麼,不願意?”崇禎聲音冷了下來。
“臣……臣願意!”英國公咬咬牙,“臣這就回去擬單子,明呈給陛下。”
“臣也願意!”
“臣也願意!”
成國公、定國公也趕緊表態。
“好。”崇禎點點頭,“記住,要快,要準。朕等着你們的好消息。”
送走三位國公,崇禎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恩威並施,剛柔並濟。
這就是帝王之術。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讓他們既怕你,又需要你,既恨你,又離不開你。
只有這樣,才能駕馭這些勳貴,才能穩住朝局。
“王承恩。”
“奴婢在。”
“三位國公呈上來的單子,你親自去收。收到後,直接給駱養性,讓他去查。記住,要秘密,不要打草驚蛇。”
“是。”
“還有,孫傳庭有消息了嗎?”
“回皇爺,還沒有。
六百裏加急,到陝西至少要三天。
孫傳庭接到旨意,再動身來京,至少又要十天。
估摸着,要到月底才能到。”
“月底……”
崇禎喃喃道,“希望還來得及。”
鳳陽那邊,依然沒有消息。
他不知道,歷史是否已經改變。
他不知道,鳳陽皇陵,是否還保得住。
但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了。
“走吧,回宮。”
他站起身,“還有很多事,等着朕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