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斑學院開學後的第二周,林神收到了陳教授的研究小組會議通知。這比他預想的要早——顯然,北區被賦予了高度優先級。
會議定於周三上午九點,在空間物理系主樓三層的高級研討室。林神提前二十分鍾抵達,選擇了靠近門口但能清楚看到演示屏幕的位置。這是一個習慣性的安全選擇:便於觀察進出人員,且在必要時能快速離開。
研討室的裝修簡潔而專業:橢圓形會議桌,嵌入式全息投影系統,牆壁上覆蓋着能吸收聲波的暗色材料。房間的一側是透明玻璃幕牆,可以俯瞰校園中央廣場,另一側則是整面的智能顯示屏,目前顯示着耀斑學院的徽標和空間物理系的標識。
陸陸續續地,其他小組成員抵達。林神觀察着每個人:三位明顯是高年級研究生或博士生,兩位看起來像年輕教師或博士後,還有一位是林神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的人——諾諾,那個在測試中表現出色的能量生物學方向女生。
她也注意到了林神,微微點頭示意,但沒有交談。顯然,她也是特殊錄取的成員之一。
九點整,陳教授準時進入,身後跟着一名助教。會議室的自動門關閉,輕微的嗡鳴聲表明隱私屏障已激活。
“各位早上好。”陳教授站在主位前,目光掃過每個人,“歡迎加入北區異常現象初步調查小組。在座的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因爲這次研究涉及敏感數據和非常規現象,我需要確保每個成員都有足夠的能力和...謹慎。”
他停頓了一下,讓話語的重量沉澱。“首先,保密協議的重要性我必須再次強調。今天和未來所有會議內容、共享數據、研究發現,都不得向小組外任何人透露。違反這一規定不僅意味着開除出組,還可能面臨法律後果。”
衆人點頭,氣氛變得嚴肅。
“現在,互相認識一下。”陳教授開始介紹,“從左到右:李哲博士,能量場分析專家;艾琳娜·索科洛娃,空間幾何建模;卡爾·文森特,數據挖掘和安全分析;諾諾·林,能量生物學方向;林神,你們已經知道;最後是兩位助研,雅各布和米拉。”
簡短介紹後,陳教授調出全息界面,顯示結構圖。“我們的研究分爲三個主要方向。第一,異常能量信號分析,由李博士負責;第二,空間結構變化監測,艾琳娜和卡爾負責;第三,生物能量痕跡研究,諾諾和林神負責。”
林神微微一驚。他和諾諾被分配到了生物能量方向?這意味着他們將直接接觸那些描述“生物痕跡”的數據,可能包括李科在下層維護區描述的那種“影子”現象。
諾諾的表情也很驚訝,但很快恢復專業姿態。
“分組是基於你們的背景和測試表現。”陳教授解釋,“諾諾的能量生物學專業知識,和林神的...多角度分析能力,使你們最適合這一方向。”
多角度分析能力。委婉的說法,暗示學院注意到他對異常現象的特殊感知或理解。
“時間表很緊。”陳教授繼續說,“我們需要在六周內完成初步分析,提出後續研究建議。每周三上午是小組會議,匯報進展。此外,每個子方向需要每周提交進展報告給我。”
他詳細說明了技術細節:數據訪問權限、分析工具、實驗室使用時間、以及最重要的——安全協議。特別是對於生物能量方向,陳教授強調:“所有疑似生物相關的發現都必須立即報告,不得私自進行深入分析。”
會議持續了一個半小時。結束時,陳教授讓各方向小組留下,進行初步討論。
諾諾和林神留了下來,陳教授走到他們面前。“我知道這個方向可能讓你們感到意外,但這是重要工作。北區事件中,最令人困惑也最令人擔憂的就是那些生物能量痕跡。”
他調出一組數據可視化圖像。林神立刻認出那些特征——與他在實踐考核中分析的數據相似,但更加詳細和復雜。
“這些痕跡不像任何已知藍白星生物的能量特征。”陳教授說,“它們出現的時間與能量異常事件高度相關,但又不完全相同。更奇怪的是,它們表現出某種...模式識別能力。”
圖像放大,顯示出一系列生物能量痕跡的時間分布。確實,它們似乎在“避開”某些監測點,“聚集”在某些區域,像是智能探測的結果。
“你們的第一個任務是分類這些痕跡。”陳教授說,“嚐試識別是否有不同‘類型’,是否有時間演變模式,以及它們與能量異常的具體關聯。”
“我們可以訪問原始數據嗎?”諾諾問。
“有限訪問。出於安全考慮,最敏感的部分只能在受控環境中查看,不能下載或導出。”陳教授回答,“實驗室307已經準備好,有必要的設備和安全措施。你們今天下午就可以開始。”
陳教授離開後,諾諾轉向林神,表情復雜。“沒想到會和你一組。”
“我也沒想到。”林神誠實地說,“你對這個方向有什麼想法?”
諾諾猶豫了一下:“說實話,有點不安。生物能量痕跡通常意味着生命形式,但如果這些痕跡不屬於已知生物...那它們是什麼?跨維度生物?能量形態生命?還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現象?”
她的問題直接指向核心。林神思考着如何回應,既不過於簡單也不過於深入。“我們需要從基礎開始:分類、模式識別、建立假設但保持開放。”
“明智。”諾諾點頭,“我下午兩點去實驗室,你呢?”
“我也兩點。”
他們約好時間後分開。林神走向圖書館,需要查閱能量生物學的基礎資料,爲下午的工作做準備。
實驗室307位於研究樓的三層,是一個中等大小的房間,配備有標準分析設備和加強的安全措施。林神和諾諾在下午兩點準時抵達,通過雙重身份驗證進入。
內部簡潔高效:中央是大型全息分析台,周圍是輔助終端和樣本存儲區。最引人注目的是牆壁上嵌入的多層能量屏蔽裝置——顯然,這裏設計用於處理敏感或潛在危險的樣本。
“比我想象的更...嚴肅。”諾諾評論道,觸摸分析台的啓動界面。
系統激活,顯示歡迎信息和作指南。他們首先需要完成安全培訓模塊,包括應急程序、數據處理規則和事故報告流程。
培訓持續了三十分鍾,然後他們獲得了數據訪問權限。諾諾負責調取生物能量痕跡數據,林神則開始設置分析參數。
數據確實詳細:超過三千個獨立的“痕跡事件”,每個都有時間戳、位置信息、能量頻譜特征、持續時間、強度變化等數十個參數。數據覆蓋了過去三個月的完整期間。
“我們從哪裏開始?”諾諾問,面對龐大的數據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分類。”林神說,“嚐試基於能量特征聚類,看看是否有自然分組。”
他們開始了系統性分析。諾諾負責能量生物學專業知識,識別頻譜中的生物學相關特征;林神則運用數據分析和模式識別技巧,尋找隱藏的規律。
第一個發現出現在工作一小時後:痕跡確實可以分爲三個主要類別。
“A類:高頻、短暫、強度低。”諾諾總結,“像是...探測或感知行爲,快速出現然後消失。B類:中頻、持續時間中等、強度變化有規律。像是某種交流或信息傳遞。C類:低頻、持續時間長、強度高且穩定。像是...存在或觀察。”
這個分類讓他們對現象有了初步理解。不同類型的痕跡可能對應不同的活動或目的。
“時間分布呢?”林神調出時間線可視化。
結果令人驚訝:不同類型的痕跡出現時間有明確模式。A類痕跡通常在能量異常事件前出現,像是預警或準備;B類在事件期間出現,像是響應或交互;C類則在事件後持續存在,像是後續觀察。
“它們不是隨機出現的。”諾諾低聲說,“它們的行爲有邏輯,有目的。”
這證實了陳教授的觀察:這些痕跡表現出某種智能或準智能特征。
林神繼續深入分析,尋找更細微的模式。他讓零在後台進行輔助計算,但確保所有作都在正常分析軟件的能力範圍內,不暴露特殊能力。
第二個發現更加令人不安:痕跡的“學習”或“適應”證據。
“看這裏。”林神調出兩個相似能量異常事件的對比,“第一次事件時,痕跡的響應模式是標準化的。但第二次類似事件時,響應更快、更精確,像是從第一次經驗中學習了。”
圖表清晰地顯示着改進:響應時間縮短了37%,能量匹配度提高了22%。
諾諾盯着數據,表情嚴肅:“這意味着它們不僅僅是現象,而是有記憶、能學習的存在。無論它們是什麼,它們在適應我們的世界。”
這個發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這些痕跡代表智能實體,那麼北區事件遠不止是技術事故或自然現象——它可能涉及與未知智能的接觸。
“我們需要報告這個嗎?”諾諾問,聲音中有不確定。
“陳教授要求‘疑似生物相關的發現必須立即報告’。”林神說,“這絕對符合條件。”
他們暫停分析,通過安全通道向陳教授發送了初步發現摘要。幾分鍾後,回復到達:“繼續深入,收集更多證據。明天上午單獨向我匯報。”
顯然,陳教授對這個方向非常重視。
下午剩餘的時間,他們繼續分析,尋找更多模式。林神特別關注那些痕跡與47.3赫茲共振的關聯,但謹慎地不表現出超出正常範圍的興趣。
數據分析顯示,確實存在關聯:當共振強度增加時,生物痕跡活動也更頻繁和復雜。但關聯不是簡單的因果關系,更像是協同或響應。
五點鍾,實驗室使用時間結束,系統自動開始備份和關閉程序。林神和諾諾離開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
“今天...很震撼。”諾諾在走廊上說,語氣中混合着興奮和不安,“我學能量生物學時,總是假設研究對象是已知或至少可理解的生命形式。但這個...完全不同。”
“科學的前沿總是令人不安。”林神說,“因爲那裏沒有現成的答案,只有問題。”
“你聽起來很有經驗。”諾諾看了他一眼,“盡管你是個新生。”
“我只是喜歡思考問題。”林神輕描淡寫地回應,“明天見?”
“明天見。我得去消化今天的一切了。”
他們分開後,林神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校園內一個相對安靜的觀景台,整理思緒。
今天的發現證實了許多猜測:北區事件涉及智能實體,這些實體在學習適應,它們與47.3赫茲共振有關聯。而他和諾諾被分配到這個方向,可能是學院刻意安排——也許他們認爲“敏感個體”能更好地理解這些現象。
夜幕降臨,校園裏的燈光漸次亮起。林神看着那些建築,思考着隱藏在其間的秘密和研究。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個人終端震動,是楊嵐的消息:“緊急!你在哪裏?校園裏發生怪事了!”
“什麼怪事?”
“有學生在夜間看到‘影子’在校園內移動!不是普通影子,是發光、半透明、像能量一樣的東西!已經有好幾個人報告了!”
影子。能量實體。生物痕跡。
這些描述與北區現象、與李科的描述、與他們今天分析的數據驚人地相似。
林神立刻回復:“具體在哪裏看到的?”
“主要在圖書館附近和研究區!安全局已經介入,要求所有學生返回宿舍!你在外面嗎?快回去!”
“我馬上回去。”
林神快步走向宿舍區,同時讓零掃描周圍環境。
【環境掃描:檢測到微弱異常能量信號,與北區生物痕跡特征匹配度68%。信號源:移動中,距離約三百米,方向:圖書館區域】
真的存在。那些實體不僅在隔離區內活動,現在已經出現在校園中。
回到研究生宿舍區時,林神看到安全局人員已經在入口處設置檢查點。學生們排隊通過快速掃描,表情困惑或擔憂。
“發生了什麼?”他問前面的一個學生。
“不知道。有人說是實驗泄漏,有人說是惡作劇,但安全局這麼重視,肯定不是小事。”
輪到林神時,安全局官員使用手持設備掃描他的生物特征和身份芯片。“林神,空間物理系新生。這麼晚還在外面?”
“在觀景台思考問題。剛收到返回宿舍的通知。”
官員記錄了什麼,然後點頭:“進去吧。今晚不要離開宿舍區,除非緊急情況。明天學院會有正式通知。”
林神通過檢查,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立即聯系楊嵐,確認對方安全。
“我沒事,在宿舍裏。”楊嵐的聲音通過通訊傳來,壓低但興奮,“但聽我說,我真的看到了!就在圖書館東側,一個發光的影子,大約兩米高,沒有明確形狀,像是能量組成的。它移動時不是走路,更像是...滑行。”
“你看到它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只是在移動。然後突然就...消散了,像是能量耗盡或主動消失。”楊嵐停頓了一下,“不止我一個看到,至少有五個人報告了類似情況。”
“安全局怎麼說?”
“他們封鎖了相關區域,但沒有具體解釋。只說可能是‘能量投影實驗的意外效果’,但大家都覺得沒那麼簡單。”
通訊結束後,林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園。安全局車輛的光在黑暗中閃爍,能量屏障在關鍵區域升起,形成淡淡的藍色光幕。
顯然,學院和安全局對這種現象有所準備——他們的反應太快,太有序了。
【檢測到異常能量信號再次出現,距離:四百五十米,強度增加。正在嚐試分析特征...】
零的警告讓林神警覺。他集中感知,試圖“感覺”那個實體。起初只有模糊的感應,然後逐漸清晰:溫暖、好奇、探索...沒有敵意,但也不是完全無害的中立。
這種感覺與他在下層維護區事故時體驗到的相似——那個救了他的影子實體。
突然,一種沖動涌上心頭:去接觸,去理解,去溝通。這個沖動如此強烈,幾乎像是外來的指令,但林神知道它來自內部,來自芯片深處。
他抵抗着沖動,理性分析情況。安全局已經封鎖區域,擅自外出會引起注意。而且,與未知實體直接接觸風險太大,尤其是在不完全理解其本質的情況下。
但那個實體的“感覺”在呼喚,不是通過聲音,而是通過某種更深層的共鳴。47.3赫茲的共振在他意識背景中微微增強,像是信號的加強。
林神做出決定:不過去,但嚐試遠程“接觸”。他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不是用零的分析功能,而是用自己的意識,向那個方向發送一個簡單的思維脈沖:一個詢問,一個開放但謹慎的邀請。
回應幾乎是即時的。不是語言,不是圖像,而是一種復合的感知包:
安全感——不是威脅
好奇心——想要理解
聯系——尋求穩定通道
記憶碎片——藍色的星系,悲傷的旋律,孤獨的等待...
這些感知直接涌入意識,短暫但清晰。然後實體開始移動,不是向林神的方向,而是遠離,能量信號迅速減弱,最終消失。
接觸結束了,但留下了深刻印象。那個實體確實有智能,有情感,有目的。它在尋求聯系,在尋找穩定的通道,在...等待什麼。
林神記錄下這次接觸的詳細經過,加密保存。然後他聯系艾德裏安,通過緊急加密通道發送簡要信息:“校園內出現與北區相似的實體。已進行有限非物理接觸。實體表現出智能和特定目的。緊急需要分析。”
幾分鍾後,回復到達:“嚴重情況。如果實體出現在校園,意味着隔離已失效或實體能力增強。保持距離但繼續觀察。明天上午九點,老地方見面,帶完整數據。”
明天上午九點,但那時他有研究小組會議。林神需要重新安排。
他查看程,研究小組會議是九點,與艾德裏安會面沖突。陳教授強調過小組會議的重要性,尤其是明天他們需要匯報初步發現。
林神決定先參加小組會議,然後盡快與艾德裏安會面。他回復:“上午十點半可以。有小組會議在先。”
“可以。注意安全,實體可能不止一個。”
不止一個。這個想法令人不安。如果校園中出現了多個這類實體,而安全局試圖控制或消除它們...
林神思考着可能的情景。實體表現出智能和情感能力,如果被當作威脅處理,可能導致沖突或誤解。但另一方面,它們的能力和來源完全未知,謹慎是必要的。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學院網絡,查看官方通知。果然,已經有初步公告:“今晚圖書館附近發生的異常能量現象,初步判定爲能量投影實驗的意外溢出。相關區域已安全,無人員受傷。請同學們保持冷靜,遵循安全局指導。”
標準化的淡化處理,與下層維護區事故後的解釋類似。學院和安全局顯然在統一口徑,將異常現象歸爲技術問題。
但這次不同——目擊者太多,現象太明顯。控制信息會更加困難。
林神繼續工作到深夜,整理今天的所有發現:研究小組的初次會議、實驗室數據分析結果、校園實體的目擊事件、以及他自己的非物理接觸經驗。
這些信息逐漸拼湊成更完整的圖景:北區事件涉及跨維度智能實體;這些實體正在學習適應藍白星環境;它們可能與47.3赫茲共振有關;而現在,它們開始出現在隔離區之外。
而他,林神,作爲芯片攜帶者,可能與這些實體有特殊關聯,能夠感知和接觸它們。
這是一個巨大的責任,也是巨大的風險。他需要非常小心地導航,在學術研究、個人探索和安全考量之間找到平衡。
夜深了,林神準備休息。但在入睡前,他再次感知那個共振,那個持續不斷的47.3赫茲信號。
今晚,它似乎有所不同:更清晰,更直接,像是在傳遞特定信息。林神專注傾聽,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意識。
信息逐漸形成,不是語言,而是直接的認知:
“準備...連接...即將穩定...種子覺醒...”
然後信號恢復正常的無意義波動。但那些詞語留在林神腦海中:準備、連接、穩定、種子覺醒。
種子覺醒。這指的是什麼?芯片的進一步激活?更多“種子”的出現?還是某種更宏大的過程?
沒有答案,只有更多問題。但林神知道一件事:變化正在加速,而他正處於變化的中心。
他看向窗外,校園在夜色中安靜下來,但能量屏障的藍光仍在關鍵區域閃爍,像是守護,又像是牢籠。
在這個知識與秘密交織的地方,在現實與未知的交界處,新的一天即將到來,帶來新的發現、新的挑戰、和新的謎團。
而林神,這個來自地球的年輕人,這個攜帶外星芯片的“種子”,將繼續他的探索,一步一步,揭開這個宇宙的層層面紗。
無論面紗之下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