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空氣壓抑得幾乎凝固。
五個剛剛從京城各處趕來的男人,像五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死死盯着茶幾上那幾張輕飄飄的紙。
一身包定制西裝的沈慕色,第一個伸手拿起了那份驗傷報告。
他那雙常年籤着上億合同的手,此刻竟有些不穩。
視線從上往下,飛快掃過。
【姓名:林小芽】
【年齡:六歲】
【診斷結果:】
【一、重度營養不良,伴隨胃萎縮、發育遲滯。】
【二、重度貧血,血紅蛋白含量遠低於正常標準。】
【三、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新舊傷痕交疊。背部可見條狀鞭痕,大腿內側可見多處圓形陳舊性燙傷疤。】
【四、左側第七、第八肋骨陳舊性骨折,已畸形愈合。】
【五、左腿脛骨陳舊性骨裂痕跡。】
【六、顱骨枕部可見一處長約5cm的凹陷性疤痕,爲鈍器擊打所致。】
每看一行,沈慕色的臉色就白一分。
看到“營養不良,胃萎縮”時,他想起自己前兩天還在港商面前炫耀,一頓飯能吃掉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
錢。
他沈慕色最不缺的就是錢!
可衛國的女兒,他沈慕色的親侄女,卻差點爲了十斤糧票的價錢,被活活餓死、凍死、打死!
“咔嚓——”
他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腿竟被他生生捏斷。
鏡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雙總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一片冰寒,只剩下資本家在獵前的冷酷。
“很好。”沈慕色笑了,笑得讓人頭皮發麻。
“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命硬,還是我的錢多。”
“老顧,把那村子所有人的名字都給我。我要讓他們,還有他們的子子孫孫,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一分錢,我要讓他們窮到去啃泥巴!”
站在他身後的霍野,那個渾身江湖氣的暴躁老哥,壓沒耐心看完。
他的眼神只落在了“肋骨骨折”和“煙頭燙傷”幾個字上。
“砰!”
一聲巨響。
霍野的拳頭,重重砸在旁邊承重的牆柱上。
堅硬的牆體,被他砸出了一個清晰的拳印,蛛網般的裂紋蔓延開來。
“王八蛋!畜生!”霍野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他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顧彥舟的衣領。
“人呢?!那對狗男女在哪兒?!老子現在就去剁了他們喂狗!”
“衛國當年在戰場上,打穿了肚子,腸子都流出來了,都沒吭一聲!”
“他閨女,被人打斷了骨頭,該有多疼啊!”
霍野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說着說着,聲音竟帶上了哭腔。
高智商低情商的科學家江馳,默默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
他沒吼,也沒砸東西。
他只是盯着報告上“畸形愈合”四個字,眼神專注得像是在分析一道復雜的物理公式。
他在計算。
計算一個六歲的孩子,在肋骨斷裂的情況下,每一次呼吸會牽動多大的痛楚。
計算這種痛楚持續了多久,才讓骨頭以一種錯誤的方式長合。
最後,他停了下來,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裏閃動着一種瘋狂的光。
“我有個新想法。”江馳看向顧彥舟,聲音平靜卻透着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意味,“關於‘疼痛的傳導與放大’,也許可以在活體上做個實驗。”
“我要讓他們,千百倍地感受一下,芽芽曾經受過的苦。”
一直沉默的畫家陸星河,臉色慘白如紙。
他那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此刻卻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醜陋、最肮髒的畫面。
他沒有看報告,他只是看着縮在沙發上的林小芽。
看着她那雙清澈卻帶着驚恐的眼睛,看着她那瘦小的、與身上寬大睡衣格格不入的身軀。
他想,這該是一幅怎樣的畫?
一個天使,被丟進了最污穢的,折斷了翅膀,滿身泥濘。
“他們的靈魂……”陸星河閉上眼,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是黑色的,連都洗不淨。”
最後,是那個始終掛着溫和笑容,心思最深沉的老狐狸,宋百裏。
他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完了每一份報告。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暴怒,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
但所有人都知道,當宋百裏不笑的時候,就是有人要倒大黴的時候。
他折好那份報告,動作斯文得像是在整理一份外交文件。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顧彥舟。
那目光,像是能把問題直接釘在牆上。
“老顧。”宋百裏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屋子的溫度都降了下來。
“村子的名字,地址。”
“所有相關人員的名單,從村長到每一個說過風涼話的村民。”
“我要他們的檔案,我要他們每個人的社會關系。”
“虐待罪,故意傷害罪,一樁樁,一件件,都要算清楚。”
“不光要讓他們坐牢。”宋百裏頓了頓,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徹底不見了,只剩下讓人發冷的平靜。
“我還要讓他們,身敗名裂,被釘在恥辱柱上,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我要讓那個村子,成爲全國的‘反面典型’。”
“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七個男人,七種滔天的怒火。
這一刻,他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沙發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那裏坐着的,不只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那是他們虧欠了六年的責任。
是他們用生命換回來的兄弟,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林小芽被這七道灼熱、復雜、充滿了毀滅氣息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
她縮了縮脖子,把懷裏那杯快要涼掉的麥精又抱緊了一些。
這些叔叔……好嚇人。
可不知道爲什麼,她又覺得,被他們這樣看着,心裏那塊總是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暖暖的。
就在這劍拔弩張,風暴欲來的時刻。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咕嚕嚕——”
林小芽的肚子,又叫了。
在安靜的客廳裏,這聲音響亮得像打雷。
她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恨不得把頭埋進搪瓷缸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