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個男人太古怪了。
他的刀,不像天刀,卻比天刀更攝人心魄;他的內功渾厚綿長,似佛非道,連她們這些頂尖傳人都看不透。
更何況,他對魔門秘辛、慈航舊事了如指掌,簡直就像……活了兩輩子的人。
宋楓看着兩雙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終於一笑,聲音低沉而清晰:
“我是宋閥之人,宋缺之子。”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
綰綰瞳孔驟縮,師妃暄呼吸一滯。
宋閥!
大隋四大門閥之一,嶺南霸主,鐵血雄藩!
而宋缺,更是江湖神話——天刀之名,震懾八荒,無數刀客奉爲圭臬,視若神明!
他是宋缺的兒子?宋閥二公子?!
“難怪……”綰綰喃喃,美眸閃爍,“難怪你的刀法如此可怕。”
師妃暄卻微微搖頭,眸光深邃:“不對。那一刀……有佛門意境,慈悲中藏機,與宋缺的‘舍刀之外,再無他物’截然不同。”她凝視着他,“那是你自己悟的,對嗎?”
那一招阿難破戒刀,至今烙印在她腦海——刀光起時,萬象俱寂,仿佛佛陀怒目,金剛低眉。
不是傳承,是開創。
宋楓沒答,只是笑着咬下一口雞腿,油光落在唇邊,眼神卻深遠如夜。
他知道,有些事,已經藏不住了。
宋楓唇角微揚,笑意懶散:“嗯,我的刀法、內功,都不是宋家傳的——是撿來的。”
他當然不會提什麼系統,那玩意兒說出來誰信?
這話一出,師妃暄與綰綰皆是一怔。
撿來的?!
那凌厲如天罰的刀意,那深不可測、隱隱壓過當世一流高手的內息……竟不是出自天刀宋缺親授,而是他自己撞大運得來的?
兩人眸光齊閃,心頭掀浪。
原以爲摸清了他的底細,誰知越查越迷。
宋閥公子?
這身份已經夠震人了。
可偏偏,他身上的氣息又不像全然承襲自嶺南宋家——更像是從某處絕境中出來的一頭孤狼,帶着不屬於這個江湖卻又要攪動風雲的煞氣。
宋缺之名,三字如刀。
“天刀”二字一出,整個江南武林都要抖三抖。
嶺南之地,朝廷欽差尚且不敢放肆,唯有一人坐鎮——宋缺!他不動,則嶺南不動;他若出手,便是血雨腥風,無人敢攖其鋒。
而眼前這個男人,竟是那位人間戰神的兒子?
綰綰和師妃暄何等人物?一個是魔門妖女,千嬌百媚藏機;一個是慈航仙子,清冷出塵似不染塵埃。
她們的身份在江湖上已是鳳毛麟角,可今對上宋楓,竟覺得彼此站在了同一層級。
更詭異的是——這家夥,跟她們背後的勢力,居然都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淵源!
魔門忌憚宋缺,那是刻進骨子裏的本能。
邪王石之軒縱橫半生,唯獨避嶺南如蛇蠍,幾十年不敢踏足一步,爲的就是怕那一刀——斬盡世間妄念的“天心蓮環”!
至於慈航靜齋……坊間傳聞,梵清惠年輕時曾與宋缺有過一段情愫,似真似幻,至今無人能證。
可每當月夜焚香,齋中老尼低語時,總會提起那個名字。
師妃暄指尖微微一顫。
她忽然覺得,今晚的一切,像極了一場宿命的交匯。
偏偏,他還說——武功非家傳,是自己得的。
這不是更離譜了嗎?
本以爲他是靠着家族資源才突飛猛進,結果人家壓沒靠爹!
“原來……”師妃暄輕啓朱唇,嗓音如月下溪流,“我早聽聞宋家有位低調隱世的二公子,行事不顯,卻鋒芒暗藏。沒想到,就是你。”
綰綰眨了眨眼,吐了吐舌尖,笑得狡黠:“哎呀,原來夫君是深藏不露的大人物呢~”
她湊近宋楓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軟語呢喃:“人家倒是樂意隨你回府拜見長輩,可這位師尼姑嘛……可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哦。再說,慈航靜齋和你們宋家舊賬一堆,她敢去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甜香鑽入鼻尖,勾魂攝魄。
宋楓只覺耳一燙,心跳幾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好一個魔女,媚而不俗,撩人於無形。
但他只是笑了笑,眉眼不動如山:“心不動,則萬物不擾。”
師妃暄輕哼一聲,臉頰微紅:“綰師姐莫要取笑我,我只是凡人,並非什麼仙子,不過是世人抬愛罷了。”
宋楓斜倚牆邊,目光掃過二人,忽然道:“說得再動聽,等傷一好,還不是各自飛?明天就能下地走路了,你們師父怕是要急得派人滿江湖找人。”
一句話戳中軟肋。
綰綰笑容凝住,師妃暄也垂下眼睫。
沒錯。
她們本是私自離山,只爲那一場生死對決。如今耽擱數,再不歸去,門規森嚴之處,豈會輕饒?
沉默悄然蔓延。
夜已深,星河傾瀉,窗外樹影婆娑。
屋內火堆噼啪作響,火星跳躍,映照三人側臉。
他們盤膝而坐,誰也不願先開口。
先天之境,十不眠亦精神飽滿,但這晚,沒人想睡。
空氣裏彌漫着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像分別前的最後一口酒,甘甜中泛着苦澀。
許久。
綰綰終於開口,聲音如山澗清泉,泠泠動人:“我……明啓程,回師門復命。”
她說完,深深看了宋楓一眼,眸光流轉,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抹淺笑。
師妃暄輕輕頷首:“我也一樣。明便可痊愈,必須返回靜齋。”
兩人都知道,不能再留了。
宋楓看着她們,忽而一笑,灑然道:“行啊,那就明各走各路。”
“嗯。”
三個字落下,房間再次陷入寂靜。
可就在這寂靜之中,某種默契悄然滋生。
宋楓忽然仰頭望向窗外那輪明月,唇角微揚:“你們啊,何必一副生離死別的模樣?我又不是死了,還能不見?”
他頓了頓,語氣轉亮:“等我回一趟宋家,安頓好一切——從此,正式入江湖。”
話音未落,眼中已有鋒芒乍現,如同利刃出鞘,劃破長夜。
綰綰猛然抬頭,美目生輝:“你說真的?你要闖江湖了?”
師妃暄也是呼吸微滯,素來平靜的眼底掠過一絲波瀾。
若是如此,後相見,便不再是偶然。
而是——注定重逢。
宋楓望着天邊殘月,心中忽有所感。
這一別,不會太久。
江湖很大,但他們一定會再碰面。
因爲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