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掛在枝頭,明亮地灑下一地清輝。
堅壁清野後的土地上沒有樹木,連雜草都不茂盛。放眼望去,四周到處都是裂的土地。
距離靈縣不到兩裏的這處郊野,一行人正在整備。
這一行人都穿着黑衣,他們沒有生火,沒有煮飯。只是各自掏出懷中早已涼透,還帶着點兒變質酸味的粗糧餅子來和着水默默吃了,又各自放水的放水,喂馬的喂馬。
黑衣的青年從腰間袋子裏抓了一捧炒豆喂給自己的戰馬。戰馬頓時興奮地踏着蹄子“呼嚕嚕”了幾聲,一面風卷殘雲地吃掉了青年手中的豆子,一面用自己肌肉發達的脖頸蹭了蹭青年的身體。
青年幾不可見地彎了彎嘴角。他露出思考的神色,很快像做了什麼決定那樣取下腰間的袋子,倒出裏面僅剩的一小把炒豆,把豆子全喂給了馬兒。
——要不是雪蹄機靈又跑得快,他怎麼可能在這一路的廝裏全身而退?拿這點豆子獎勵雪蹄並不過分。更何況……
成敗在此一舉。
若是一切順利,無論是糧草還是豆子他都能在靈縣補給,大哥的救命藥他也能及時給大哥送去。
……不,此行一定會順利。白兔是黑山軍最好的斥候,他傳來的情報從來沒有錯過。現在他該做的不是想東想西,而是相信白兔傳來的訊息——靈縣境內沒有會抵抗的勢力,他們此行不是攻城,是探囊取物!
“老大,所有人都準備好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嗯。”
青年半轉過身,朝着報訊的部曲沉穩點頭。
跟着他翻身上馬,一聲唿哨。
音調奇特的唿哨猶如沖鋒的號角,一聲過後,所有黑衣人都上馬揚繮,如同離弦之箭一般跟着青年縱馬而去。
……
戰馬奔騰,聲如擂鼓。
靈縣城門外,一個趴在箭筒上像是睡着了的老兵忽然睜眼。他滿臉驚恐地朝着城門大喊:“來、來了!黑山軍來了!”自己則是抱着箭筒趕緊往城門裏跑。
城頭火光驟亮,一支支火把被逐一點燃。先前已經睡死過去的民兵們已經完全驚醒過來,這群竹竿般纖瘦的男人一個個慘白着臉色,舉着火把向遠方眺望。
老兵聽得沒錯,遠處果然有了動靜。那裏起了薄薄一層煙塵,那層煙塵在夜色的掩護下朝着靈縣的方向滾滾近。
“敵……敵襲!!”
“黑山軍、是黑山軍來了!!”
咚!咚!咚!
戰鼓一聲接着一聲,震動着人的鼓膜,震得人心裏發慌。
“嘟嗚嗚——”的號角聲裏,沒想着休息卻還是在無意中睡着了的柳盈掙扎着起身。
太難了,用小孩子的身體熬夜實在是太難了。
別說現在大概是凌晨三四點,人睡得最熟的時候。就是晚九點的亥時,她都困得一魂升天二魂出竅。
打了個巨大的呵欠,揉揉依舊惺忪的眼睛,柳盈用力伸了個懶腰,強迫自己迅速清醒、打起精神。
這張燕也是夠謹慎的,明明傍晚時眭固已經拿白煙向他傳遞讓他盡管來、放心來的消息了。他還是要挑這麼個萬籟俱靜,絕大多數人都睡得跟死豬一樣的時刻來閃襲靈縣。
“神女娘娘,城門已經關上了。”
來向柳盈稟報的不是別人,正是白裏第一個沖上來想要砍柳盈,又第一個跪在柳盈面前的漢子。
他叫伍銘,原是給崔氏旁支家做工的力夫,偶爾也給主家當當護院和打手。
清河崔家是關東望族,這幾年家族更是興旺,說一句“清河土皇帝”也不爲過。靈縣崔氏受嫡系蔭蔽,比劉家更早得知黑山軍的動向。也因此在其他幾家尚未得到消息之時,靈縣崔氏已經連夜出城,投奔嫡系去了。
崔氏旁支走時只帶走了世仆。等伍銘這種在主家面前連頭都不允許抬的牛馬一早去主家上工時才發現主家原地蒸發。伍銘那三月一發、已經半年沒發的工錢自然也沒人給伍銘兌現。
家裏早已經是揭不開鍋的狀態了,伍銘一家人全靠主家那裏時不時賞下的吃食來度。便是做妻子的病了,孩子們也都面黃肌瘦,一家人還是想着只要等伍銘拿到工錢這子就又能過下去。
誰料崔氏說走就走,半點沒留給伍銘一家活路。
像伍銘家這樣的人,在靈縣也不是一戶兩戶,崔氏沒結錢的何止是力夫?洗衣婦、雜活兒仆婦、劈柴漢、挑夫、擔夫……上百家人因爲崔氏這麼一跑,家裏連口吃的都沒了。
這些人都認識伍銘,都見識過伍銘的力氣和伍銘替主子賣命的模樣。這些人習慣性的以伍銘馬首是瞻,在伍銘決定跟隨柳盈之後,他們也跟在了伍銘的後頭。
“那沒別的事了,你們去我讓你們待命的地點吧。”
說話的柳盈連頭也沒回上一下,她目睛地望着城外,試圖用自己的肉眼來辨識張燕所率領的黑山軍前鋒。
可柳盈等了好一會兒,伍銘也沒有聽話的領命而去。
漢子單膝跪地,看柳盈的眼神一改白裏的輕蔑嘲諷,帶着些難掩的崇拜尊敬,又無法克制地透露出強烈的擔憂。
“娘娘,我願替娘娘去與那賊人頭子交涉,還請神女娘娘到安全的地方去避上一避。”
伍銘說着又想磕頭。
白裏他一見神女娘娘就在神女娘娘的面前大放厥詞,叫囂着要砍神女娘娘一條臂膀來當糧食。可慈悲的神女娘娘非但沒有和他計較,還給了他滿滿一碗糧食。
那糧食就那麼憑空出現,就那麼在眨眼之間盈滿了他手上的陶碗。
“我說過,真神憐憫,願賜你家一頓飽飯。”
神女娘娘說罷,輕推他一把:“走吧,回家去吧。去喂飽你的妻小。”
伍銘捧着陶碗的手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他下意識地將那陶碗護到懷裏,貼着自己心口不讓人搶去。
他開始奔跑,像自己的身後有十雙、一百雙手追逐而來,想從他懷裏搶走神女娘娘給的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