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件西裝外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皮膚上,一路燒進我的心髒。

我卻不敢脫下來。

我怕脫下這唯一的證物,剛才那一聲驚心動魄的回響,就只是我的幻覺。

我死死攥着衣襟,貪婪地汲取着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度,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浮木。

騙子。

這個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本不是什麼沒有感情的機器,不是什麼冰冷的深淵。

他是一座休眠的火山。

而我,就是那個不知死活,在他火山口上跳舞的人。我的每一次情緒波動,每一次天賦的使用,都是在敲擊他沉睡的靈魂,讓他從一片死寂中,窺見一絲人間的煙火。

這算什麼?

一種新型的、殘忍的娛樂?

他把我推向最危險的懸崖,看我掙扎,看我恐懼,看我憤怒,然後……通過我,品嚐這些他自身無法產生的情緒?

我渾身發冷,比剛才被冷氣吹着的時候,冷上一萬倍。

這比當一枚棋子更可怕。

棋子用完可以丟棄,而我,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他爲自己量身打造的……感官替代品。

我猛地沖出辦公室,電梯門剛好打開,他站在裏面,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我沖進去,縮在離他最遠的角落,像一只受驚的刺蝟。

電梯平穩下行,金屬壁反射出我們兩人模糊的影子,一個高大挺拔,一個瑟瑟發抖。

我不敢抬頭,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我怕一對上他的眼睛,就會被他看穿我剛剛窺破的秘密。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地下車庫。

他率先走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那輛低調的黑色賓利停在不遠處,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側頭看我。

一個無聲的命令。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已經不受控制地坐了進去。

車裏是他身上同款的鬆木香,淨,清冽,卻讓我感到窒息。

他一言不發地啓動車子,平穩地駛出車庫。

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像一條浮誇的星河。

車內卻是一片死寂。

我偏過頭,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試圖用這些光怪陸離的色彩,沖刷掉腦子裏那個恐怖的猜想。

“奢侈品牌利用童工,”他突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空間裏顯得異常清晰,“如果你是他們的公關負責人,你會怎麼做?”

他又開始了。

用一個冰冷的問題,將我們之間剛剛那點微妙的、危險的氛圍,瞬間打回原形成純粹的工作關系。

我幾乎要佩服他的掌控力。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洗不白。”我說,聲音有些澀,“童工是文明社會的絕對禁區,任何辯解都會被視爲狡辯,引發更強烈的反感。”

“所以?”他追問,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所以不能‘洗’,要‘刮骨療毒’。”我閉上眼,將自己代入到那些憤怒的消費者情緒中,“人們憤怒的源,不只是對品牌的失望,更是對自己購買行爲所產生的負罪感。他們花了高昂的價錢,卻無意中成了壓榨兒童的幫凶。這種負罪感,會轉化爲毀滅性的攻擊欲。”

“繼續。”

“想平息這種攻擊欲,必須給他們一個贖罪的出口。”我的思路逐漸清晰,“第一步,品牌最高負責人,必須是創始人或者家族繼承人,全球直播,下跪道歉。不解釋,不推諉,就是承認錯誤,承認監管不力,承認辜負了消費者的信任。”

“第二步,成立專項基金,金額必須是天文數字,足以讓所有人咋舌。用這筆錢,在全球範圍內,對所有被這家品牌以及其他品牌剝削過的童工,進行終生補償和教育資助。”

“第三步,邀請最苛刻的國際人權組織和媒體,組成永久性的監察委員會,授予他們一票否決權,對品牌供應鏈進行無死角監督。把刀交到敵人手裏,才能證明自己有被監督的誠意。”

我說完,車廂裏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他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極有規律地輕輕敲擊着。

一下,兩下,三下。

像是在計算什麼。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不會再說話了。

“不錯。”他吐出兩個字。

不是誇獎,更像是一個工程師對自己設計的程序,運行流暢後的一句確認。

我突然覺得很累。

在他面前,我所有的才華,所有的掙扎,似乎都只是他龐大邏輯鏈條中的一環,一個可以被計算、被預測的變量。

車子停在了我家樓下。

我幾乎是立刻就要推門下車。

“等等。”

我渾身一僵,手停在門把手上。

“西裝。”他說。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那件昂貴的、還帶着他體溫的外套,還穿在我身上。

我慌亂地脫下來,疊好,遞給他。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手。

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一聲回響,真的只是我的錯覺嗎?

我不敢再想,逃也似的下了車。

黑色賓利沒有片刻停留,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中。

第二天,我頂着兩個黑眼圈回到公司。

關於奢侈品童工案的組正式成立,名單已經發到了我的郵箱。

我是負責人。

下面跟着一串名字,其中一個叫周凱的,我有點印象。似乎是和喬安走得比較近的一個高級客戶經理。

我剛在工位上坐下,一杯熱咖啡就遞到了我面前。

“看你臉色不太好,提提神。”江屹溫和地笑着,像清晨的陽光一樣,讓人放鬆。

我接過咖啡,道了聲謝。

“小瑾,那個奢侈品的案子,我聽說了。”他壓低聲音,臉上帶着擔憂,“這可不是啓星化工能比的,簡直是個火坑。陸執行他……”

“是我自己要接的。”我打斷他。

我能感知到江屹話語裏真切的關心,但也夾雜着一絲對陸執行的敵意和……嫉妒。

很奇怪,公司裏幾乎所有男人,在提到陸執行時,情緒裏都或多或少帶着這種復雜的情緒。

或許是因爲,那個男人站得太高了。

“你就是蘇瑾?”

一個略帶審視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

我回過頭,一個穿着一身筆挺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站在那裏。他長相普通,但眼神裏透着一股不服輸的精明。

周凱。

我立刻就對上了號。

他看到我旁邊的江屹,眼神閃了閃,那股尖銳的審視收斂了些,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

“我是周凱,這個組的成員。蘇總監,以後請多指教。”

他特意在“總監”兩個字上加了重音,聽起來不像尊敬,更像是一種諷刺。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了自卑、嫉妒和極度渴望證明自己的矛盾綜合體。他就像一只渾身豎起尖刺的刺蝟,警惕着每一個可能比他強的人。

尤其是我這種,在他看來“一飛沖天”的“關系戶”。

“你好。”我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臉上掛着最標準、最無害的職業微笑,“叫我蘇瑾就好。這個難度很高,之後要辛苦大家了。”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宣示主權。

“不辛苦,能跟着蘇瑾你做這種S級的,是我的榮幸。不像我們,辛辛苦苦熬了好幾年,也只能在一些小上打轉。”

這話聽着是自謙,實則句句帶刺。

我看到旁邊的江屹皺了皺眉,想替我說話。

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對付這種人,任何解釋和安撫都是火上澆油。他只相信他願意相信的,那就是——我的成功,不過是運氣和不正當的手段。

我微微一笑,抽回手。

“是嗎?我還以爲,能進這個組的,都是公司的精英。看來是我對精英的定義,有什麼誤解。”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幾個豎着耳朵聽八卦的同事都聽見。

周凱的臉,瞬間漲紅了。

我感知到一股被羞辱的怒火從他心底升起,幾乎要將他點燃。

他大概沒想到,我這個看起來溫和無害的“小姑娘”,會這麼直接地把話懟回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有些語無倫次。

“沒關系。”我再次露出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語氣甚至稱得上溫柔,“我相信你的能力。今天下午兩點,會議室,第一次會。我需要看到所有人對這個案子的初步分析報告,每個人,至少三個不同方向的策略預案。”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對江屹說:“哥,謝啦,咖啡很好喝。”

我坐下,打開電腦,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身後的周凱,在原地站了好幾秒,才悻悻地離開。

我能感覺到,他投向我背後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

很好。

我就是要這種效果。

一個陸執行已經夠我頭疼了,我沒時間也沒精力去應付一個隨時可能在背後捅刀子的“隊友”。

與其費心安撫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不如一開始就讓他知道,誰才是這個的主導者。

用絕對的實力和權威,碾碎他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對付豺狼,懷柔政策是沒用的。

你必須比他更狠,更強,讓他怕你。

這,也是我在那個復雜的家庭裏,學到的第一條生存法則。

下午一點五十八分。

會議室裏彌漫着一種詭異的沉默,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我提前到了,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上面是我用了一中午時間完成的初步框架。

組員們陸陸續續地進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有趣。有好奇,有觀望,也有幾個和我視線相觸時迅速躲閃開的,那情緒很復雜,是畏懼,也是一絲不加掩飾的排斥。

我不在乎。

江屹在我旁邊坐下,他看起來有些憂心忡忡。我能感知到他像一團溫吞的水,充滿了擔憂和一點點不贊同。他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我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周凱是最後一個進來的,踩着秒針踏入兩點整。他換了一件熨燙得筆挺的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拿着厚厚一疊資料,像是要上戰場的士兵。

他將資料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迎着我的目光,下巴微微抬起,那股子從貧瘠山溝裏出來的狠勁和孤傲,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

我感知到了。他的情緒不再是早上的嫉妒和自卑,而是一種被我激發出來的、更爲純粹的鬥志。他把這次會議當成了一次決鬥,準備用他熬了無數個通宵換來的專業能力,來挑戰我這個“關系戶”的權威。

有意思。

“兩點了。”我合上電腦,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報告都帶來了?”

一片窸窸窣窣的紙張翻動聲。

“那我們開始。”我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前,做出一個傾聽的姿態,“誰先來?”

沒有人說話。

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周凱身上。

“周凱,你準備得最充分,你先說吧。”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打開他面前的投影。

“我的第一個策略方向,是‘危機轉嫁’。”他語速很快,邏輯清晰,“啓星化工最大的問題是環保醜聞,民衆的憤怒點在於他們對環境的破壞。我的建議是,我們不必硬碰硬地洗白,而是應該立刻尋找一個‘更壞’的靶子。”

他按動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家規模小一些的化工企業的資料。

“這家‘宏業化工’,同樣存在環保問題,而且他們的處理流程比啓星更加原始粗暴。我們可以通過一些‘非官方’渠道,將宏業的問題放大,引爆輿論。當公衆的注意力被一個新的、更惡劣的污染源吸引時,對啓星的聲討自然會減弱。屆時,我們再配合啓星發布整改公告,承諾投入資金進行技術升級,就能順勢塑造一個‘知錯能改’、‘亡羊補牢’的形象。”

他說完,環視一圈,眼神裏透着自信。他感知不到別人的情緒,但他能從同事們微微點頭的動作裏,讀出贊許。這是一個非常標準的、也是業內常用的“比爛”策略,雖然不光彩,但有效。

接着,他又講了第二個“權威背書”和第三個“公益捆綁”的方案。都做得非常詳盡,數據翔實,案例充分,看得出來是下了苦功夫的。

講完後,他坐下,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宣判。那股尖銳的挑戰意味,幾乎要刺破空氣。

“說完了?”我問。

“說完了。”

“很好。”我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其他人,“還有誰?”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又有三位同事分享了他們的方案。大同小異,無非是在周凱提出的那幾個方向上做一些細節的補充和優化。江屹也說了他的想法,他的方案更溫和,主張真誠溝通,一步步修復與公衆的關系,但作性不強,顯得有些理想化。

我能感覺到,江屹的善意像一層薄薄的霧,籠罩着我,但他內心深處對我此刻的冷硬,其實是陌生的,甚至有一點點排斥。他喜歡的,或許還是那個初入職場、需要他提點和照顧的“小瑾”。

等到所有人都陳述完畢,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沒有急着開口,而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

“你們的方案,我都聽了。”我轉過身,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在我看來,全部都是垃圾。”

一句話,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

我清晰地感知到,十幾股混雜着震驚、不解、羞惱的情緒,像水一樣向我涌來。其中最強烈的一股,來自周凱。那是一種“我把心髒掏出來給你看,你卻一腳踩在地上”的屈辱和暴怒。他的拳頭在桌下死死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蘇總監!”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你可以否定我的方案,但請你不要侮辱我的勞動成果!”

“侮辱?”我轉過身,筆尖在白板上重重一點,發出“噠”的一聲脆響,“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看向他,眼神沒有絲毫溫度:“你的‘危機轉嫁’,找一個更爛的靶子。你有沒有想過,一旦被扒出是我們天穹在背後縱輿論,會是什麼後果?啓星化工沒救回來,我們自己先掉進泥潭。屆時,死的就不是一個,而是我們整個公司的信譽。”

“你的‘權威背書’,請幾個專家站台。你以爲現在的網民是傻子嗎?他們只會覺得這是拿錢辦事,只會激起更大的逆反心理。這是嫌火燒得不夠旺?”

“還有你的‘公益捆綁’,一邊排着毒,一邊去種樹。周凱,你告訴我,這叫什麼?這叫又當又立。這不但不會改善形象,反而會坐實啓星化工‘僞善’的標籤,讓他們的處境雪上加霜。”

我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他引以爲傲的方案剖析得體無完膚。每說一句,周凱的臉色就白一分。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爲他知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打在了他的軟肋上。

他引以爲傲的那些邏輯和數據,在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沒再看他,目光掃向其他人:“你們也是一樣。你們做的所有方案,都基於一個錯誤的前提——你們在想方設法地‘騙’消費者,‘騙’市場。你們想用技巧去掩蓋問題,用話術去混淆視聽。”

“但你們忘了最重要的一點。”我在白板上用力寫下兩個字——“人性”。

“大衆不是數據,不是流量。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憤怒,不是因爲啓星排了污,而是因爲啓ip星在排污之後,選擇了撒謊、掩蓋、公然挑戰他們的智商和情感。他們要的不是一個更爛的靶子,也不是幾句漂亮的空話。他們要的是什麼?”

我停下來,環視着一張張或迷茫或震驚的臉。

“他們要的是——‘懲罰’和‘希望’。”

我在“人性”下面,又寫下了這兩個詞。

“懲罰犯錯的人,給堅守底線的人以希望。這才是這次公關危機的唯一破局點。”

我扔下筆,回到座位上,重新打開我的電腦,將屏幕轉向他們。

“我的方案很簡單,分兩步。”

“第一,不洗白,而是‘自曝’。我們要主動召開一場前所未有的發布會,把啓星化工內部的鬥爭,血淋淋地擺到台面上。我們要告訴所有人,啓星高層並非鐵板一塊。有一群人,是以CEO爲首的功利主義者,他們爲了財報數據,不惜犧牲環境,犧牲企業的未來。而另一群人,是以技術總監爲首的理想主義者,他們多年來一直在推動環保技術的研發,卻備受打壓,舉步維艱。”

“我們要讓那個技術總監站到台前,不是作爲企業代表,而是作爲一個有良知、有堅持的‘吹哨人’。讓他把所有的不堪、所有的內幕,全都公之於衆。我們要主動‘懲罰’自己,把那些犯錯的高管,親手送上審判台。”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只有我的聲音在回蕩。每個人都聽傻了。這已經不是公關了,這是自式襲擊。

周凱的臉上,憤怒和屈辱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荒謬和不可思議。他大概覺得我瘋了。

“第二,”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說,“在完成‘懲罰’之後,立刻給予‘希望’。我們要將所有的資源和權力,都交給技術總監帶領的新團隊。向全社會承諾,未來啓星化工的每一分利潤,都將優先投入到環保技術的研發和環境修復中去。我們會成立一個由媒體、環保組織和民衆代表組成的獨立監督委員會,隨時可以進駐工廠,審查我們的每一筆賬目,檢測我們的每一道排污工序。”

“我們要做的,不是挽回一家企業的聲譽。而是要借這家企業的‘死’,換來它的‘生’。我們要講一個‘英雄戰勝惡龍’的故事。一個理想主義者,在外界的幫助下,推翻了內部的腐朽統治,重新奪回了企業主導權,並立志要讓它走上一條截然不同道路的故事。”

我說完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能感覺到,那些原本充滿了敵意、質疑的情緒場,此刻變成了一片混沌的、被巨大信息量沖擊後的空白。

過了很久,江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的語氣裏充滿了不確定:“小瑾……這……這風險太大了。這等於把公司的命運,交給了輿論和那個我們本不了解的技術總監。萬一……”

“沒有萬一。”我打斷他,“高風險,才有高回報。做那些不痛不癢的安全方案,最後的結果就是溫水煮青蛙,慢慢等死。要做,就做一票大的。”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周凱身上。

他的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因爲憤怒,而是因爲一種復雜到極致的情緒。有被徹底碾壓後的虛脫,有對我這個瘋狂方案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

是的,是興奮。

他骨子裏是個賭徒,渴望勝利,渴望一鳴驚人。我這個石破天驚的方案,點燃了他內心深處那點被現實磨滅的冒險主義火焰。他怕得要死,但又渴望得要命。

“這個方案,”他沙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成功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所以呢?”我看着他,唇角動了動,形成一個極淡的弧度,“你想一輩子做那些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但無關痛癢的小嗎?”

這句話,像一針,精準地刺入了他最敏感的神經。

他猛地抬起頭,瞳孔裏燃燒着兩簇幽暗的火苗。

我向後靠去,身體重新陷入柔軟的椅背裏。

“下午六點之前,我要看到圍繞這個新方案的詳細執行步驟、風險預估和備用預案。所有人,立刻開始。”

我下達了命令,語氣不容置疑。

沒有人再提出異議。周凱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幾秒,然後猛地轉過頭,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起來。那股子狠勁,不再是對着我,而是對着這個被我扔出來的、足以決定他職業生涯的瘋狂賭局。

其他人也如夢初醒,紛紛行動起來。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從死寂的對峙,瞬間變成了高速運轉的戰場。

我就是要這個效果。

用一個他們想都不敢想的目標,將他們所有人的精力、野心和恐懼,都捆綁在一起。從這一刻起,我們不再是鉤心鬥角的同事,而是一艘即將沖向風暴的賊船上的亡命徒。

而我,是這艘船的船長。

會議一直開到深夜。

一份份細化的方案匯總到我這裏,我逐條審閱,修改,再打回去重做。整個團隊都被我壓榨到了極限。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眼裏布滿血絲,卻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周凱是其中最拼命的一個。他的報告改了五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完善,更具作性。我能感知到他內心的變化,從最初的抗拒,到後來的投入,再到此刻,他已經完全沉浸在這個方案可能帶來的巨大成功或者慘烈失敗的中。他看我的眼神,也從純粹的敵意,變成了一種混雜着敬畏和探究的復雜情緒。

他開始怕我,也開始……服我。

凌晨一點,最終版的方案終於在我這裏通過。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明天早上九點,我需要看到最終的整合版PPT。散會。”

我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倒在椅子上。

江屹走過來,手裏拿着一杯熱水遞給我。

“小瑾,你對自己太狠,對別人也太狠了。”他的語氣裏帶着疲憊和心疼,“這樣會沒朋友的。”

我接過水杯,指尖傳來溫熱的感應。我能感知到他純粹的關切,但這股暖意,卻無法滲透我冰冷的理性。

“哥,”我喝了一口水,看向他,“我要的不是朋友,是勝利。”

江屹看着我,眼神很復雜。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早點回去休息。”

他轉身離開,背影有些蕭索。我忽然意識到,我和他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他向往安穩的港灣,而我,卻一心只想駛向風暴最深處。我們注定不是同路人。

我沒有立刻走,而是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裏,將最終方案又過了一遍。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可能的漏洞,都在我腦子裏反復推演。

這個方案的關鍵,在於那個“技術總監”。他必須像我想象的一樣,是個有風骨、有堅持的理想主義者,否則整個故事都無法成立。

我需要更多關於他的信息。

就在我頭痛欲裂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上面只有一個郵件地址和一串復雜的密碼。

我愣住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立刻打開了公司的加密郵箱系統,輸入了那個地址和密碼。

一個加密文件跳了出來。

我點開它,心髒猛地一跳。

文件裏,是啓星化工技術總監“林嶼森”的全部資料。比我能通過任何公開渠道找到的都要詳細。他的教育背景,他的職業履歷,他發表過的所有學術論文,甚至……他與啓星CEO在內部會議上數次激烈爭吵的錄音摘要。

錄音裏,他爲了保住環保,幾乎是在嘶吼,在哀求。那股子不合時宜的理想主義和悲憤,撲面而來。

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我拿着手機,手指冰涼。

是誰?是誰把這個給了我?

我猛地抬頭,看向辦公室門口的方向。那裏空無一人,只有深夜的陰影沉默地匍匐着。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我的腦海。

陸執行。

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他一直在看。他不僅把這個“毒酒”扔給了我,還一直在暗中觀察着我的一舉一動。下午的會議,他一定也通過某種方式看到了。

我的方案,他不僅認可了,甚至……還在用他的方式,爲我鋪平道路。

這個男人。

他到底想做什麼?

一陣無法言說的戰栗,從我的尾椎骨一路竄上頭頂。他就像一個站在高空走鋼絲的人,而我,就是他腳下那細細的鋼絲。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計算和掌控之中。

這種感覺,讓我恐懼,卻又讓我莫名地興奮。

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偌大的辦公區,只剩下我一個人的腳步聲。

經過陸執行辦公室門口時,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厚重的磨砂玻璃門,透出裏面一抹昏黃的燈光。

他還沒走。

我站在門外,一動不動。我試圖去感知門後的那個人,但和以往一樣,那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空。我的天賦,在他面前像失靈的羅盤,找不到任何方向。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腿都有些發麻。

最終,我還是什麼都沒做,轉身走向電梯。

就在我快要走到電梯口時,身後那扇門,“咔噠”一聲,開了。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我能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了我的背上。那道視線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卻比周凱淬了毒的目光更具穿透力,仿佛能將我從裏到外看得一清二楚。

我們之間隔着幾十米的距離,隔着深夜的寂靜,無聲地對峙着。

我強迫自己邁開腳步,走進電梯,按下了關門鍵。

電梯門緩緩合上,在那最後一道縫隙裏,我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依舊站在門口,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直到徹底陷入黑暗,我才發現,我的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我的團隊像瘋了一樣連軸轉。

我們秘密飛往啓星化工所在的城市,繞開了所有官方渠道,通過那份神秘資料裏的線索,終於在一個破舊的研究所裏,見到了技術總監林嶼森。

他比資料裏看起來更憔悴,眼窩深陷,頭發花白,像一個被現實反復捶打後,依舊不肯彎腰的倔強石頭。

當我把那個瘋狂的計劃合盤托出時,他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迸發出了驚人的光亮。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爲他要拒絕。

最後,他啞着嗓子,只說了一個字:“好。”

那一刻,我感知到他內心深處,那顆早已熄滅的火種,被重新點燃了。那是一種混雜着絕望、悲壯和向死而生的磅礴情緒。

賭局,正式開盤。

發布會定在三天後。這三天,我幾乎沒有合眼。無數的細節需要敲定,無數的風險需要預判。

我瘦得很快,眼下的烏青連最厚的遮瑕膏都蓋不住。

江屹看我的眼神,擔憂一天比一天重。他總想找機會勸我,讓我別這麼拼,但我連聽他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而周凱,則徹底成了我的“第一悍將”。他執行力極強,手段狠辣,總能用最快的速度,把我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落地執行。他不再挑戰我,而是像一柄精準的武器,我說打哪,他就打哪。

但我能感覺到,他對我的敬畏之下,還隱藏着更深的東西。那是一種被更強者支配後,既不甘又不得不臣服的扭曲崇拜。

發布會前一晚,我獨自在酒店房間裏做最後的推演,累得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個很亂的夢。夢裏有我那個復雜的家,有繼父勢利的嘴臉,有繼妹得意的嘲諷,還有母親永遠軟弱的眼淚。然後場景一轉,變成了天穹公關壓抑的格子間,喬安冰冷的眼神,周凱怨毒的目光,江屹擔憂的嘆息……

最後,所有的畫面都消失了,只剩下陸執行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和他那雙像深淵一樣,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

我猛地驚醒,心髒狂跳。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我一個人。

但我身上,多了一件東西。

一件帶着清冷氣息的男士西裝外套,妥帖地蓋在我的肩上。質料是頂級的羊絨,剪裁考究,一看就價值不菲。

我抓起那件外套,放到鼻尖。

是那個味道。冷冽的、淨的、像冬雪鬆一樣的味道。

是陸執行的。

我環顧四周,房間裏沒有任何被闖入的痕跡。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他怎麼進來的?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這個男人,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打破我的認知,用一種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侵入我的世界。

這件外套,像一個無聲的宣告。

宣告着他的存在,他的注視,和他那份無法被我解讀的、詭異的“偏愛”。

我抓着那件還帶着他體溫的外套,第一次,在這個充滿了謊言與算計的商業世界裏,感到了徹骨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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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一篇懸疑靈異小說《通靈嬌妻》送給各位書友,在網上的熱度非常高,小說裏的主要人物有梅若涵施墨非,無錯版非常值得期待。小說作者是火木念菲,這個大大更新速度還不錯,通靈嬌妻目前已寫447385字,小說狀態完結,喜歡懸疑靈異小說的書蟲們快入啦~
作者:火木念菲
時間:2026-01-16

先婚後愛:我和冷閻羅互相扒馬

男女主角是蘇念昭陸彥深的連載豪門總裁小說《先婚後愛:我和冷閻羅互相扒馬》是由作者“下小雪啦”創作編寫,喜歡看豪門總裁小說的書友們速來,目前這本書已更新195568字。
作者:下小雪啦
時間:2026-01-16

先婚後愛:我和冷閻羅互相扒馬後續

豪門總裁小說《先婚後愛:我和冷閻羅互相扒馬》是最近很多書迷都在追讀的,小說以主人公蘇念昭陸彥深之間的感情糾葛爲主線。下小雪啦作者大大更新很給力,目前連載,《先婚後愛:我和冷閻羅互相扒馬》小說195568字,喜歡看豪門總裁小說的寶寶們快來。
作者:下小雪啦
時間:2026-01-16

七零美人,瘋批大佬夜夜跳窗寵!全文

強烈推薦一本年代小說——《七零美人,瘋批大佬夜夜跳窗寵!》!本書由“午後奶茶”創作,以郝多魚謝瑾瀾的視角展開了一段令人陶醉的故事。目前小說已更新總字數249358字,精彩內容不容錯過!
作者:午後奶茶
時間:2026-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