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船駛入運河時,沈硯秋才真正體會到“水脈如弦”的意味。渾濁的河水泛着青灰色,像條被拉長的弓弦,兩岸的蘆葦蕩連綿不絕,風過時沙沙作響,倒比磚河驛的廝聲更讓人心裏發緊。撐船老漢站在船頭,竹篙點水的動作穩得很,竹篙頭包着層鐵皮,是陳老漢生前幫他打的,此刻正隨着水波輕輕顫動。

“過了這道閘口,就到靜海地界了。”老漢往南指了指,那裏隱約能看見座石拱橋,橋洞下泊着十幾艘商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片枯樹林,“那些都是往揚州運鹽的船,咱們混在中間走,不容易被盤查。”

陳青黛正坐在船尾給石頭編草帽,她的箭傷還沒好利索,抬胳膊時總要齜牙咧嘴,編出的草帽歪歪扭扭,卻被石頭寶貝似的頂在頭上。聽見“揚州”二字,她手裏的草繩頓了頓:“聽說史閣部在揚州練兵?”

“是史可法大人。”沈硯秋糾正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半塊墨錠,“去年在南京擁立福王時,他力主北伐,可惜……”可惜朝堂上黨爭不斷,馬士英之流只顧着搜刮民財,把北伐的糧餉都填進了自家腰包。這些話他沒說出口,怕掃了大家的興。

趙虎突然指着遠處的商船:“那些船怎麼不動了?”

衆人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見石拱橋下的商船都泊在水裏,幾個穿着兵服的人正挨個上船搜查,腰間的腰牌在陽光下閃着銅光——是南明的水師。

“是盤查私鹽的。”老漢把船往蘆葦叢裏靠了靠,壓低聲音,“上個月漕運總督下了令,說鹽鐵專賣,私運者斬。其實啊,都是些借着盤查的由頭敲詐錢財的。”

說話間,一艘水師的巡邏艇已經搖了過來,船頭站着個歪戴帽子的兵卒,手裏的鞭子甩得啪啪響:“那艘小船!靠過來接受檢查!”

沈硯秋心裏一緊。他們的船太扎眼了,既沒有商船的貨箱,也沒有漁船的漁網,偏偏還載着四個面帶風霜的人。他剛要讓老漢往蘆葦深處躲,就見陳青黛突然把沖鋒衣脫下來,翻了個面——原來她在裏面縫了層粗麻布,看着倒像件尋常的漁家襖子,“把藥簍藏進艙底。”她低聲說,同時把趙虎的匕首塞進船板縫隙裏。

巡邏艇靠過來時,沈硯秋才看清那些兵卒的模樣:號服上滿是油污,靴底磨得露了洞,腰間卻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多少搜刮來的財物。領頭的是個瘦臉軍官,三角眼掃過船艙,最後落在陳青黛胳膊上的布條上:“這小娘子受傷了?莫不是染了時疫?”

“是被蘆葦劃破的。”沈硯秋從懷裏掏出塊碎銀子——這是他在磚河驛從絡腮胡帳裏摸的,當時只想着能換些藥,此刻倒派上了用場,“我們是往揚州投親的,還請官爺行個方便。”

瘦臉軍官掂了掂銀子,突然冷笑一聲:“投親?我看是私通大順軍的奸細吧!”他一腳踹翻了石頭的草帽,“這娃戴的是什麼鬼東西?”

石頭嚇得往陳青黛懷裏縮,草帽滾到船板上,露出裏面墊着的紅布——是陳青黛那件沖鋒衣的內襯,被孩子偷偷剪了塊縫在裏面。紅布上印着的拉鏈頭圖案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倒讓瘦臉軍官愣了愣。

“這是……西洋布?”他突然來了興致,伸手就去搶,“拿過來給我瞧瞧!”

陳青黛猛地把石頭護在身後,那只沒受傷的手攥得發白:“官爺要銀子我們給,別嚇着孩子。”

“少廢話!”瘦臉軍官的鞭子抽在船板上,濺起的水花打在石頭臉上,“再不交出來,把你們都扔去喂魚!”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陣急促的鍾聲。不是寺廟的晨鍾,是商船敲的警示鍾,聲音尖銳得很。緊接着,石拱橋的方向冒起黑煙,喊聲順着水面飄過來,竟有幾分熟悉——是大順軍的呐喊。

“是黑旗軍!”巡邏艇上的兵卒突然尖叫起來,指着北岸的蘆葦蕩,那裏正沖出數十艘小船,船頭着黑旗,速度快得像箭,“他們怎麼摸到運河來了?”

瘦臉軍官的臉瞬間白了,哪裏還顧得上搜查,一腳踹開身邊的小兵就往艙裏鑽:“快開船!往南逃!”

巡邏艇剛掉過頭,就被艘黑旗船撞中了船尾,木屑紛飛中,幾個大順軍士兵已經跳了過來,刀光在陽光下閃成片。沈硯秋趁機把船往商船堆裏劃,竹篙撞在艘鹽船的船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倒把鹽船上的人驚得探出腦袋。

“是往揚州運鹽的!”趙虎突然大喊,“他們船上有!”他小時候跟着貨郎跑過船,知道鹽商爲防劫道,總會在貨艙裏藏些土炸藥。

沈硯秋心裏一動。他拽着陳青黛往鹽船爬,老漢則把自家的小船往黑旗船的方向推,竹篙上的鐵皮刮擦着黑旗船的木板,火星濺起來,倒像點燃了引線。

“你們先走!”老漢的聲音在廝聲裏格外響亮,“我去引開他們!”他突然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是陳老漢留下的火石,“告訴青黛,她爹打的鐵,夠硬!”

沈硯秋剛爬上鹽船,就聽見身後傳來巨響——老漢竟把裝滿桐油的陶罐扔向了黑旗船,火石擦着船幫迸出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桐油,火舌順着水面蔓延,把半邊運河都映紅了。大順軍的呐喊聲混着慘叫聲傳來,倒讓鹽船上的人都愣了神。

“還愣着什麼?開船!”沈硯秋對着舵手大喊,同時把陳青黛和石頭往貨艙裏推。貨艙裏彌漫着鹽粒的腥氣,角落裏果然堆着幾個黑陶罐,上面貼着“硝石”的封條,正是做炸藥的原料。

鹽船緩緩駛離石拱橋時,沈硯秋趴在船舷上回望,見老漢的小船已經燒成了火球,竹篙上的鐵皮在火裏紅得發亮,像支永不彎曲的鐵骨。他突然想起老漢撐船時哼的江南小調,此刻竟在心裏哼出聲來,調子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倒比任何悼詞都更讓人喉頭哽咽。

“這裏有間艙房。”趙虎從貨堆後面鑽出來,臉上沾着鹽粒,“船老大說讓咱們躲在這裏,到揚州前別出去。”

艙房狹小得很,只夠鋪兩張草席,角落裏堆着些發黴的糧。陳青黛把石頭安頓在草席上,孩子嚇得還在發抖,卻緊緊攥着那頂破草帽,紅布內襯露在外面,像團不肯熄滅的火苗。

“得處理下傷口。”沈硯秋解開陳青黛胳膊上的布條,傷口因爲剛才的攀爬又裂開了,血珠順着指尖往下滴,落在艙板上,洇出小小的紅點。他突然想起固安城頭的鐵蒺藜,那些菱形的尖刺上,也曾沾着這樣的血珠吧。

陳青黛沒說話,只是望着艙房頂上的破洞。從破洞裏能看見片小小的天空,正隨着船的行駛緩緩移動,像塊被框住的畫布,畫着流雲、飛鳥,還有遠處漸漸模糊的火光。

“我爹打的鐵,夠硬。”她突然重復起老漢的話,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砸在草席上,把發黴的糧泡出小小的溼痕,“可再硬的鐵,也經不住火燒啊。”

沈硯秋把自己的長衫撕成條,蘸着貨艙裏的清水給她清洗傷口。水流過傷口時,陳青黛的身體抖了抖,卻始終沒哼一聲。他想起圖書館裏寫的“運河沿線,百姓流離,死者枕藉”,原來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後,是這樣無聲的疼痛,是這樣被火吞噬的骨肉。

鹽船在運河上走了三天三夜。白天躲在貨艙裏聽着船板震動的聲響,夜裏才敢出來透透氣。趙虎學會了幫船老大掌舵,石頭則跟着夥夫學剝蒜,小小的手捏着蒜瓣,剝得指甲縫裏都是蒜味,卻總在吃飯時把最大的窩頭留給姐姐。

沈硯秋則借着貨艙裏的微光,在鹽商丟棄的賬本背面寫字。他把磚河驛的廝、運河上的火船、撐船老漢的身影都記下來,用的是那支鋼筆,墨水快用完了,就摻些水繼續寫,字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依然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

“寫這些有什麼用?”陳青黛湊過來看,見他把陳老漢的名字圈了又圈,忍不住問。

“有用的。”沈硯秋把賬本小心地折起來,“等將來有人寫這段歷史,總該記得有個打鐵的老漢,有個撐船的老漢,有個在運河上引開追兵的老漢。”他指着賬本上的字跡,“這些不是字,是他們的骨頭。”

陳青黛沒再說話,只是從懷裏掏出那枚鋼筆帽,用布細細擦拭。鋼筆帽上的劃痕在燭光裏格外清晰,是磚河驛的石頭劃的,是運河上的鹽粒磨的,倒比任何紋飾都更有分量。

船過滄州時,沈硯秋才真正明白“血火”二字的重量。運河兩岸的田埂上,到處都是倒伏的莊稼,被馬蹄踩得不成樣子;廢棄的碼頭邊,拴着幾艘破船,船板上的血漬已經發黑,卻還能辨認出掙扎的痕跡;甚至有具屍體被卡在石縫裏,身上還穿着南明的號服,腰間的刀鞘空着,想來是被人拔去當了武器。

“這就是千總說的糧倉重地?”趙虎的聲音發顫,他曾以爲滄州是固若金湯的城池,此刻卻只看見片死寂。

“早就空了。”船老大蹲在船頭抽煙,煙鍋裏的火星明明滅滅,“上個月大順軍沒來時,城裏的官爺們就把糧都運去南京了,說是‘拱衛京畿’,其實啊,都填了自家的糧倉。”他往水裏吐了口唾沫,“百姓們搶不到糧,就在城門口活活餓死了,屍體堆得比城牆還高。”

沈硯秋想起那些記載“滄州糧盡”的史書,原來所謂“糧盡”,不是被敵軍奪走,是被自己人搬空的。他突然覺得手裏的鋼筆格外沉重,寫下去的每個字,都像在刺向那些腐爛的。

船行至揚州地界時,終於看見了像樣的煙火氣。運河兩岸的村鎮漸漸多了,市集上擺着新鮮的蔬菜,茶館裏傳來說書先生的吆喝,甚至有孩童在岸邊放紙鳶,風箏上畫着“五谷豐登”的圖案,在風裏搖搖晃晃,卻始終沒掉下來。

“真的太平了?”石頭扒着船舷問,小臉上沾着的鹽粒還沒洗淨,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陳青黛望着遠處的城牆,那裏果然着“史”字旗,旗面雖有些褪色,卻比南明其他地方的旗幟更挺括些。守城的兵卒穿着整齊的號服,正在盤查進城的船只,動作雖嚴,卻沒像靜海的水師那樣敲詐勒索。

“快到了。”沈硯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她的箭傷已經結痂,留下道淺淺的疤痕,像片小小的柳葉,“史閣部在這裏,總會有安穩子的。”

話雖如此,他心裏卻清楚,揚州的太平只是暫時的。再過半年,這座繁華的城池就會被鐵蹄踏平,史可法的忠烈、百姓的哭嚎,都會被寫進“揚州十”的記載裏,成爲又一段冰冷的歷史。可看着陳青黛眼裏的光,看着石頭手裏的破草帽,看着趙虎用力劃槳的背影,他突然覺得,哪怕只有半年的安穩,也值得拼盡全力去守護。

鹽船靠岸時,夕陽正斜斜地照在城樓上。史可法的旗幟在暮色裏獵獵作響,守城的兵卒看見他們,卻沒有盤問,只是遞過來幾個熱騰騰的饅頭:“剛出籠的,填填肚子吧。”

饅頭的熱氣撲在臉上,帶着淡淡的麥香。沈硯秋咬了一口,看見陳青黛正把饅頭掰碎了喂給石頭,孩子吃得急,噎得直打嗝,卻笑得露出了豁牙。趙虎則蹲在岸邊,把那支陳老漢打的匕首掏出來,在水裏仔細清洗,刀刃映着晚霞,亮得晃眼。

遠處的運河上,最後一抹霞光正漸漸褪去,撐船老漢那艘被燒毀的小船早已不見蹤影,卻仿佛化作了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天邊,像條用星光鋪成的路。

沈硯秋握緊懷裏的賬本,鋼筆尖抵着心口,那裏跳動着的,是無數個像陳老漢、像撐船老漢一樣的生命留下的餘溫。他知道前路依舊是驚濤駭浪,但只要這支筆還能寫,只要這餘溫還未涼,就該繼續往前走。

因爲歷史從來不是冰冷的記載,是無數個正在發生的瞬間,是此刻手裏溫熱的饅頭,是城樓上獵獵作響的旗幟,是那些明知會熄滅,卻依然要亮起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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