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明研究所位於學院西北角，遠離主教學區和宿舍區。那是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石砌建築，外牆爬滿了常春藤，窗戶是高而窄的彩色玻璃，風格與學院其他現代化的建築格格不入。
林星抱着爍光站在研究所門前時，剛好下午三點。陽光斜斜地穿過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斕的光斑。空氣中有股陳舊紙張、枯草藥和某種礦物混合的味道。
他推開門。
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像一座迷宮。高高的書架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塞滿了各種尺寸、材質、年代的書籍和卷軸。房間中央擺着幾張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古怪的儀器、未完成的模型，還有攤開的古籍。光線從高高的窗戶射入，在飛舞的塵埃中形成光柱。
但沒有人。
“莫頓教授？”林星試探着喊了一聲。
回應他的只有回聲，還有書架深處傳來的某種……機械運轉的滴答聲。
林星小心地走進去，穿過一排排書架。爍光在他懷裏警惕地豎起耳朵，星空藍的眼睛掃視着陰影處。
“啊，你來了。”
聲音從上方傳來。林星抬頭，看到一架移動梯子正沿着書架側面的軌道緩緩滑來。梯子頂端，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踮着腳從頂層書架取下一本巨大的皮質書冊。
那人——應該就是莫頓教授——看起來至少有七十歲，頭發稀疏，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鏡。他穿着沾滿灰塵和墨跡的學者袍，袖口因爲經常擦拭儀器而磨得發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整齊，但指腹和虎口處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翻書和作精密儀器留下的。
莫頓教授抱着那本幾乎和他上半身一樣大的書，熟練地爬下梯子。落地時有些踉蹌，林星連忙上前扶住他。
“謝謝，年輕人。”莫頓教授的聲音溫和而略帶沙啞，“你就是林星吧？奧古斯都跟我說了你會來。”他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着林星，然後目光落在爍光身上，“還有這位……星靈族的小朋友。”
他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完全沒有其他人在看到爍光時的震驚或好奇。
“是的，教授。”林星點頭，“學院長說您——”
“——會成爲你的導師？暫時是的。”莫頓教授抱着大書走向最近的工作台，將書小心放下，“但我要先確認幾件事。坐下吧，別站着。”
工作台旁有兩把舊椅子，椅墊都凹陷了。林星坐下，把爍光放在腿上。
莫頓教授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拿出一個放大鏡，仔細檢查那本大書的封面。林星看到封面上燙金的古星靈文，雖然看不懂，但結構上有些眼熟——和碎片上的紋路有點像。
“《星靈地脈考據》，第三卷。”莫頓教授注意到林星的目光，“星靈族關於能量網絡的研究著作，現存最完整的副本之一。我在比對其中關於‘節點共鳴’的章節和山民圖騰的相似性。”
他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看着林星：“現在，說說你體內那個東西。”
林星心裏一緊。“您是說……”
“地脈之心碎片，山民祭祀用的聖物，理論上應該埋在七個淨化節點之一的地下，作爲能量源。”莫頓教授的語氣就像在陳述一個已知事實，“但據奧古斯都提供的情報和深谷的地脈共振數據，你體內確實有類似特征的物體。解釋一下？”
林星猶豫了。奧古斯都說過，莫頓可能猜到了，但不一定知道具體情況。現在教授直接點明，他該怎麼回應？
“我……我不知道它是怎麼進入我身體的。”林星選擇部分誠實，“在溫泉洞裏，我聽到了一個聲音，然後它就……”
“聲音？”莫頓教授眼睛一亮，“什麼樣的聲音？人類的？星靈的？還是……別的？”
“說不清。很蒼老，很疲憊，但很堅定。它說‘你不能死在這裏，孩子’，然後給了我那個碎片。”
莫頓教授若有所思地點頭。“山民傳說中的‘大地之音’。他們認爲山脈有意識，會在危急時刻與選中的守護者對話。”他站起身，在工作台周圍的儀器中翻找，最後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內部有細密的金色紋路，與地脈之心碎片的琥珀色光芒不同，但林星能感覺到相似的能量波動。
“這是‘地脈共鳴儀’，山民祭祀用來與大地溝通的工具。”莫頓教授將水晶球放在林星面前，“把手放上去，閉上眼睛，嚐試用你體內的碎片與它共鳴。”
林星遲疑了一下，照做了。
手指觸碰水晶球的瞬間，一股溫和的暖流從口涌出，沿着手臂流向指尖。水晶球內的金色紋路開始發光，光芒沿着特定的路徑流淌，最終在水晶球表面形成一幅立體的地形圖。
那是斷星山脈的微縮模型，七個光點在山脈中閃爍。其中六個是溫暖的金色，但第七個——位於鄰鎮廢棄祭壇的那個——閃爍着不穩定的暗紫色。
“果然。”莫頓教授湊近觀察，“第七節點被污染了。不是完全侵蝕，是滲透。星蝕能量在試圖逆轉淨化效果，把它變成新的污染源。”
“能清除嗎？”
“理論上可以。但需要有人去那裏，重新激活節點的淨化功能。”莫頓教授直起身，“問題是，誰去？星盟已經派人調查過，什麼都沒發現。要麼是星蝕隱藏得太好，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星盟的人裏有內應，故意漏掉了什麼。”莫頓教授的表情變得嚴肅，“林星，你進入了一個復雜的遊戲。星蝕是明面上的敵人，但有時候，暗處的敵人更危險。”
林星想起雷歐的警告：星盟內部有內鬼。
“您爲什麼告訴我這些？”他問。
“因爲你是‘鑰匙’。”莫頓教授回到座位，“地脈之心碎片選擇你，不是偶然。山民的淨化系統需要七個純淨能量源才能完全激活，你體內的碎片是其中一個。如果第七節點被污染，整個系統會失衡，最終崩潰。到那時，斷星山脈的地脈網絡會徹底暴露在星蝕面前。”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而你，作爲碎片持有者，會受到最直接的反噬。地脈能量暴走，你體內的三種能量會徹底失控，結果……你不會想知道的。”
林星感到喉嚨發。“所以您願意做我的導師，是爲了……”
“爲了研究？是的，部分原因。”莫頓教授坦誠地說，“地脈之心碎片與人類融合的案例，歷史上只記載過三次。每一次都伴隨着重大地脈事件。我想記錄下第四次。”
“那另一部分原因呢？”
莫頓教授看着林星，厚鏡片後的眼睛有種深沉的智慧。“另一部分，是因爲我覺得你還年輕，不該成爲那些政治鬥爭和古老預言的犧牲品。我在這個學院待了四十年，看過太多有天賦的年輕人被毀掉。有些人毀於傲慢，有些人毀於恐懼，有些人……毀於他人的利用。”
他站起來，走到一個書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的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標題。
“這是我的私人筆記，關於地脈能量、山民文化、以及星蝕的一些研究。”莫頓教授把冊子遞給林星，“不是官方教材，有些內容甚至與星盟的主流觀點相悖。但我覺得，你需要看到不同的視角。”
林星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手寫的字跡工整但密集，夾雜着大量的圖解和符號。
“現在，關於你的課程安排。”莫頓教授回到工作台，打開終端，“奧古斯都給了你特招生的特權，但也意味着更高的要求。除了學院的基礎課程，你每周需要來我這裏三次，學習地脈理論、古代符號學，還有……共鳴控制的進階技巧。”
他調出一份時間表：“周一、周三、周五下午三點到五點，在這裏。其餘時間，你可以去上公共課，也可以去圖書館自學。但我建議你至少參加能量學和星寵學的基礎課程，打好基。”
林星點頭。課程安排聽起來合理。
“至於你的夥伴……”莫頓教授看向爍光，“星靈能量室每天最多能使用六小時，超過這個時間反而有害。所以剩下的時間，你需要自己照顧它。我這裏有些古老的星靈族食譜和能量引導方法，你可以試試。”
他從抽屜裏取出幾張泛黃的紙，上面用細密的筆跡記錄了各種草藥的配比和能量引導的姿勢。
“謝謝您，教授。”林星由衷地說。
“先別急着謝。”莫頓教授擺擺手，“我還沒說完。作爲我的學生，你有一個額外的……任務。”
林星警覺起來。“任務？”
“不是危險的任務，至少理論上不是。”莫頓教授指向窗外，“學院圖書館的地下三層，有一個特殊檔案區，存放着未經整理的古代文獻。其中有一部分是關於山民七個淨化節點的詳細記錄。我需要你去那裏，找出所有與第七節點——‘月影祭壇’——相關的資料，整理成報告。”
“圖書館地下三層？學生能進去嗎？”
“普通學生不能。但你有特招生權限，加上我的授權，可以進入。”莫頓教授在終端上作了幾下，林星的學生終端隨即收到一條授權通知，“不過要注意，地下三層沒有常規照明，只有能量燈。而且那裏的文獻……有些可能有特殊保護措施。”
聽起來就不簡單。但林星沒有拒絕的理由。
“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下午。今天你先休息，熟悉環境，看看我給你的筆記。”莫頓教授看了看牆上的老式掛鍾，“現在，你可以回去了。記得每天帶爍光來檢查一次，我要記錄它的恢復情況。”
林星起身，抱起爍光，將筆記和食譜小心收好。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教授，最後一個問題——您相信那些關於‘七星歸一’的預言嗎？”
莫頓教授正在整理工作台上的儀器，聞言停下動作，沒有回頭。
“預言是歷史的回聲，不是未來的劇本。”他說，“但回聲有時會告訴我們，哪裏可能有懸崖。”
***
回到宿舍時已是傍晚。林星簡單吃了晚餐，然後開始閱讀莫頓教授給的筆記。
筆記的內容比他預想的更豐富，也更……異端。其中一些觀點完全顛覆了林星從莫裏斯先生那裏學到的常識：
“地脈能量不是自然現象，而是星核的‘呼吸’痕跡……”
“山民的七個淨化節點對應星空的七個星座，不是巧合……”
“星蝕並非外來入侵者，而是能量失衡產生的‘負像’……”
有些內容他甚至看不懂，充斥着專業術語和復雜的圖表。但他能感覺到，這些知識很重要。
爍光趴在旁邊的墊子上，緩慢地吃着特制的能量糊。它的狀態比早上又好了一些，尾尖的星火已經能穩定燃燒，不再忽明忽滅。林星偶爾摸摸它的頭，它能回應地蹭蹭他的手。
晚上九點，終端收到新消息。是艾拉。
【艾拉：安頓好了嗎？需要什麼幫助？】
【林星：都還好。見了莫頓教授，他成了我的導師。】
【艾拉：莫頓？有趣的選擇。他是個怪人，但可能是學院裏最了解你情況的人。】
【林星：他說第七節點被污染了。】
【艾拉：我知道。協會也在關注。加爾文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林星：今天沒見到他。】
【艾拉：他在準備報告，向星盟總部匯報深谷事件。報告的內容會影響很多人，包括你。保持低調，別惹事。】
【林星：明白。】
結束通訊後，林星躺在床上，卻睡不着。他想着第七節點，想着莫頓教授的話，想着明天要去的地下圖書館。
還有……雷歐。那個前守護者現在在哪裏？還活着嗎？
不知不覺中，他睡着了。
夢境再次降臨。
這一次，他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不是溫泉洞，也不是星穹學院。那是一片荒原，天空是詭異的暗紫色，地面龜裂，裂縫中滲出同樣紫色的霧氣。遠處，七巨大的石柱聳立，圍成一個圓圈。
六石柱完好無損，表面刻着山民符號，散發着金色光芒。但第七石柱已經斷裂，倒在地上，斷面處爬滿了暗紫色的晶體，像某種惡性的腫瘤。
石柱圈中央，站着一個模糊的人影。林星想走近看清，但腳步沉重，像是在泥沼中行走。
人影轉過身。
不是人類。
那是一個由光影構成的形體，輪廓不斷變化，但核心是一團溫和的琥珀色光芒。光芒中，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
【時間不多了……】
【污染在蔓延……平衡即將打破……】
【你需要找到‘守護者之眼’……】
“守護者之眼是什麼？”林星在夢中問。
【山民的最終遺產……唯一能徹底淨化節點的工具……】
【但它被隱藏了……被恐懼隱藏……】
人影伸出手，指向遠方。林星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荒原盡頭有一座殘破的城鎮——是他沒去過的地方，但建築風格像是鄰鎮。
【去那裏……在滿月之夜……尋找眼睛……】
人影開始消散，化作點點光芒。
【記住……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你是唯一還活着的……】
光芒完全消失。林星猛地醒來。
窗外天色微亮，凌晨五點。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氣，口的地脈之心碎片正在劇烈跳動，像剛剛經歷了一場奔跑。
夢中的畫面還清晰：七石柱，斷裂的那，還有……守護者之眼。
他立刻拿出終端，搜索“守護者之眼”。結果很少，只有幾條模糊的傳說：山民祭祀使用的聖物，能看穿僞裝，淨化邪惡。但具體是什麼樣子，在哪裏，沒有任何明確記錄。
他又搜索“鄰鎮廢棄祭壇”，這次信息多一些。鄰鎮叫“月影鎮”，因爲鎮子西邊的山谷在滿月時會投下奇特的影子而得名。廢棄的祭壇在鎮外三裏處，原本是山民舉行祭祀的地方，五十年前因爲一場礦難被廢棄，據說祭壇下鎮壓着“不祥之物”。
不祥之物？會是星蝕嗎？
林星感到一種緊迫感。夢中的聲音說“時間不多了”，而第七節點就在那個祭壇下。如果污染繼續蔓延……
他決定今天下午去圖書館時，重點查找關於月影祭壇和守護者之眼的資料。
上午的課程是能量學基礎，在學院東側的教學樓。林星提前半小時到達教室，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陸陸續續有學生進來，大約三十人，都是新生。林星注意到馬修那三人也在，坐在前排。馬修看到他，熱情地揮手，但林星只是點頭回應。
授課的是一位中年女教授，姓李，戴着眼鏡，表情嚴肅。她簡單介紹了課程大綱後，直接進入正題：
“能量學是研究宇宙中各種能量形式、轉換規律和應用技術的學科。對於星寵訓練師來說，理解能量是理解夥伴的基礎。”
她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星靈能量”、“地脈能量”、“生命能量”、“星蝕能量”。
“我們最常接觸的是星靈能量，這是星寵使用的主要能量形式，也是共鳴者調用的力量。特點是純淨、可控、與生命親和度高。”李教授指向窗外，“你們看到的那些星寵技能的光芒，大多是星靈能量的外在表現。”
“地脈能量，源於星球本身，通過地脈網絡流動。特點是穩定、持久、但難以直接調用。山民的淨化系統就是利用地脈能量的典型例子。”
她頓了頓，看向林星：“林星同學，聽說你參與了深谷的淨化事件。能簡單說說你的感受嗎？”
突然被點名，林星愣了一下。教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感受到大地的脈搏。”他謹慎地說，“像心跳，但更慢，更深沉。”
“很好的描述。”李教授點頭，“那就是地脈能量的特征——像星球的心跳。繼續，生命能量，是所有生物體內自然產生的能量，維持生命活動。而星蝕能量……”
她的表情嚴肅起來：“是我們要警惕的能量。特點是侵蝕性、污染性、與生命對立。目前學術界對星蝕能量的起源還有爭議，但共識是：必須控制，必要時摧毀。”
課程繼續，李教授講解了基礎的能量感知和引導技巧。林星嚐試按照她教的方法，感知周圍的能量流動。
他閉上眼睛，讓意識擴散。
首先是教室裏的生命能量——三十多個學生，像三十多盞小燈，亮度、顏色各有不同。馬修的能量比較明亮但波動大；李教授的能量沉穩如深潭；他自己的……很復雜，三種能量交織，地脈之心碎片在其中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然後是更遠處的：教室外走廊經過的人，樓下訓練場的星寵，遠處共生園裏那些沉睡的生物……
突然，他感知到了一個異常。
在學院邊緣，靠近圍牆的位置，有一股微弱的、但極其冰冷的能量波動。不是星靈能量，也不是地脈能量，更像是……星蝕？但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
他睜開眼睛，看向那個方向。從窗戶只能看到圍牆和外面的街道。
“感知到了什麼嗎，林星同學？”李教授注意到他的動作。
“沒什麼。”林星搖頭。他不確定那是不是錯覺，而且公開說出來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下課後，林星抱着爍光準備去食堂，卻被馬修攔住。
“嘿，林星！一起去吃飯嗎？我知道食堂二樓有家不錯的窗口。”馬修笑容滿面。
“謝謝，但我還有事。”林星婉拒。
“別這麼冷淡嘛。”馬修湊近，“我們都是新生，應該互相幫助。而且……”他壓低聲音，“我聽說了一些關於你的傳聞。深谷的事，星靈夥伴，還有……你被特別關注的原因。”
林星停住腳步。“什麼原因？”
“有人說你體內有‘那個東西’。”馬修的眼神變得微妙，“地脈之心碎片，對吧？山民的聖物。那可是很多勢力都感興趣的東西。”
林星心裏一沉。消息傳得這麼快？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馬修得意地說，“學院裏沒有秘密，尤其是對有些人來說。”他拍拍林星的肩膀，“別緊張，我不是敵人。相反，我可以幫你。我知道誰在關注你，誰可能對你不利。作爲交換……”
“交換什麼？”
“讓我研究一下你的星寵。”馬修的眼睛盯着爍光，“就一次，不會傷害它。我家族是做星寵研究的，對古代種族特別感興趣。”
林星立刻搖頭：“不行。爍光還在恢復期，不能被打擾。”
“那就等它恢復了再說。”馬修沒有強求，“好好考慮，林星。在這個學院，朋友比敵人有用。”
他帶着兩個同伴離開了。林星看着他們的背影，感到一陣不安。
下午三點，林星準時出現在圖書館。
圖書館主館是學院最大的建築之一，十層高，藏書量據說超過百萬。林星在前台出示了學生卡和莫頓教授的授權，管理員——一個面無表情的老婦人——檢查後遞給他一張臨時通行卡。
“地下三層，電梯最裏面那部。通行卡只能用一次，出來時交還。不要帶走任何文獻，不要損壞，不要逗留超過兩小時。”老婦人的聲音像生鏽的齒輪。
電梯是古老的手動型，鐵柵欄門，內部空間狹小。林星按下“B3”按鈕，電梯發出吱呀聲，緩慢下降。
地下三層比想象中更冷。電梯門打開時，一股混着黴味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燈光昏暗，只有幾盞懸浮的能量燈在天花板下緩慢移動，投下不穩定的光暈。
空間很大，像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倉庫。一排排金屬書架延伸到黑暗深處，書架上堆滿了各種樣式的文獻：卷軸、羊皮紙、石板、甚至還有刻在骨頭上的記錄。
林星打開終端自帶的照明功能，光束在黑暗中切開一條通路。他據莫頓教授的指示，尋找標有“山民/地脈/節點”分類的區域。
書架上的標籤大多模糊不清，有些甚至已經脫落。林星花了二十分鍾才找到正確的區域。那是一個角落裏的書架，塞滿了各種大小、材質的記錄。
他開始翻閱。
大部分文獻是用古山民語寫的，林星看不懂。但有些配有圖解，他能大致理解內容。都是關於七個淨化節點的描述：位置、功能、祭祀儀式、維護方法……
關於第七節點“月影祭壇”的記錄尤其多。林星發現，這個節點在歷史上多次出現異常，每次都伴隨着某種災難：瘟疫、礦難、地震。山民們認爲那裏是“薄弱的屏障”，需要定期加固。
他找到一份相對完整的卷軸，展開後是一張詳細的地圖，標注了祭壇的地下結構。祭壇下方有三層地下室，最深處有一個“淨化核心室”，裏面應該存放着節點的心髒——類似地脈之心碎片的東西。
但在地圖的邊緣，有人用紅筆標注了一行小字：“核心已於五十年前礦難中遺失，下落不明。”
核心遺失了？那第七節點是怎麼維持到現在的？
林星繼續翻找，又找到一份記錄：五十年前的月影鎮礦難，起因是礦工在地下深處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記錄描述得很模糊，只說“黑暗涌出，吞噬生命”，最後是星盟介入，封印了礦洞，但祭壇的淨化核心在那次事件中失蹤。
旁邊附着一份目擊者證詞的抄錄，證人是當時的礦工頭領：
“……我們挖到了發光的東西，像是水晶，但又會動。老祭祀警告說那是‘大地的眼睛’，不能碰。但有人不聽，想把它挖出來賣錢。然後……地就塌了，紫色的霧從裂縫裏涌出來，碰到的人……”
證詞到這裏中斷，後面幾頁被撕掉了。
林星感到一陣寒意。五十年前，星蝕就已經在滲透了？而那個“發光的東西”……會是守護者之眼嗎？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必須加快速度。
在書架最底層，他發現了一個鎖着的小鐵盒。盒子表面刻着山民符號，鎖已經生鏽。林星嚐試用共鳴之力感知內部，感覺到微弱的能量波動。
他小心地撬開鎖——很脆弱，一用力就斷了。
盒子裏只有兩樣東西：一塊巴掌大的石板，上面刻着復雜的圖案；還有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
林星先看石板。圖案是七個小點圍繞一個大點，大點中心有一個眼睛狀的符號。圖案下方有一行古山民語，他看不懂，但旁邊有人用通用語做了注釋：
【七星歸一，守護者睜眼，淨化污穢。】
是守護者之眼！
他興奮地拿起信。信封沒有署名，但封口處有一個熟悉的印章——莫頓教授的個人印章。
信的內容不長：
【致未來的發現者：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月影祭壇的問題還未解決。
五十年前的礦難不是意外，是星蝕的第一次試探。它們的目標是守護者之眼——山民淨化系統的總控制核心。我們當時阻止了它們，但付出了代價：核心失蹤，祭壇功能受損。
我懷疑核心沒有被摧毀，而是被轉移或隱藏了。可能的藏匿地點有三個：祭壇地下第二層密室、鎮長老宅地下室、或者……礦難幸存者家族的傳承物品中。
但警告：尋找核心的過程可能重新喚醒星蝕的注意。如果你沒有足夠的力量和準備，不要嚐試。
——莫頓·岩心，三十年前留】
三十年前？莫頓教授那時候就在調查這件事了？
林星將石板和信小心收好，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響動。
不是書架的聲音，也不是老鼠的聲音，而是……腳步聲？
他立刻熄滅照明，躲到書架後面。黑暗中，能量燈緩緩飄過，投下短暫的光。
腳步聲從遠處靠近，很輕，但確實存在。不止一個人。
“……確認在這裏？”
“權限記錄顯示他下來了。”
“找。教授要的東西可能在那些文獻裏。”
聲音壓得很低，但林星聽清楚了。有人也在找月影祭壇的資料？而且提到了“教授”？
他屏住呼吸，從書架縫隙看去。兩個模糊的身影在遠處的書架間移動，手裏拿着照明設備。從輪廓看，穿着學生的制服。
是誰？馬修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
林星小心地向後退，想從另一條路繞回電梯。但剛退幾步，腳後跟碰到了什麼東西——一個倒在地上的空書架。
“哐當——”
聲音在寂靜的地下空間裏格外刺耳。
“那邊！”
腳步聲迅速靠近。林星顧不上隱蔽，拔腿就跑。他記得來時的路，只要跑到電梯……
但他低估了地下三層的復雜程度。跑過兩個書架後，他發現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區域。這裏的書架更密集，通道更狹窄，而且燈光幾乎照不進來。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站住！”
林星不管，繼續跑。突然，前方出現了岔路：左、右、直行。他憑直覺選了左，沖進去後才發現是死路——盡頭是一堵牆，只有一個廢棄的工作台和幾個空箱子。
無處可躲了。
他轉身，背靠牆，將爍光護在懷裏。腳步聲停在了岔路口。
“他進了左邊。”
“死路。包圍他。”
兩個人影出現在通道口，慢慢走近。能量燈的光照在他們臉上，林星認出了其中一個——是馬修的同伴，那個叫凱爾的男生。另一個他不認識，是個高個子，表情冷漠。
“把東西交出來。”凱爾伸出手，“你找到的關於月影祭壇的資料。”
“你們怎麼知道……”
“馬修在圖書館有眼線。”高個子冷笑，“特招生的一舉一動都有人關注。現在，交出來，免得受傷。”
林星的大腦飛速運轉。只有兩個人，他也許能……
但凱爾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別想着反抗。我們是二年級學生，共鳴等級都在C級以上。你一個剛入學的新生，加上一只半死不活的星寵，沒有勝算。”
確實。即使林星有特殊經歷，但缺乏系統的訓練，面對兩個受過正式訓練的學生，勝率很低。
除非……
他想起莫頓教授筆記裏的一句話：“地脈能量在密閉空間會形成回響，放大共鳴效果。”
這裏是地下三層，完全密閉，而且周圍都是古老的文獻——這些文獻長期接觸地脈能量，本身就有一定的能量殘留。
林星悄悄將手按在牆上。牆壁是岩石的，直接連接着大地。他調動體內的地脈之心碎片，不是釋放能量，而是……共鳴。
像在溫泉洞裏那樣，但不是激活淨化系統，而是簡單的共振。
地脈之心碎片發出溫和的琥珀色光芒，透過衣服隱約可見。凱爾和高個子都愣住了。
“那是什麼……”
“他在使用某種——”
話音未落，整個地下三層開始震動。不是劇烈的地震，而是細微的、持續的低頻震動。書架上的文獻譁啦作響，灰塵簌簌落下。
林星感覺到牆壁在回應他。不是有意識的回應，而是像敲擊音叉後產生的共鳴。地脈能量從岩石中滲出，沿着他的手臂流入體內，再通過他向外擴散。
凱爾和高個子感到一陣眩暈。不是攻擊，而是某種……能量擾，讓他們的共鳴之力變得紊亂，難以集中。
“怎麼回事……”
“撤！先撤！”
兩人踉蹌後退，轉身就跑。林星沒有追，他維持着共鳴狀態，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
然後他鬆開手，靠着牆滑坐在地上。口的地脈之心碎片劇烈跳動，剛才的共鳴消耗了它不少能量。
爍光從他懷裏探出頭，發出擔憂的鳴叫。
“我沒事……”林星喘着氣，“我們得離開這裏。”
他扶着牆站起來，沿着原路返回。這次很順利，沒有遇到其他人。到達電梯時，那個老婦人還在前台，看到他出來，只是抬了抬眼皮。
“通行卡。”
林星遞回卡片。
“超過兩小時了，罰款十個學分，從你的賬戶扣除。”老婦人面無表情地說。
林星沒有爭辯。他抱着爍光離開圖書館，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
回到宿舍後，他鎖上門，將找到的石板和信放在桌上。然後立刻給莫頓教授發消息：
【林星：教授，我找到了關於守護者之眼和月影祭壇的資料。還有人在找同樣的東西。】
【莫頓：圖書館地下？】
【林星：是的。兩個學生，其中一個叫凱爾，說是馬修的人。】
【莫頓：馬修·銀輝。格倫導師的侄子。意料之中。】
【林星：他們要這些資料什麼？】
【莫頓：爲了搶先找到守護者之眼。格倫想用它作爲政治資本，鞏固自己在保守派的地位。】
【林星：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莫頓：你先保管好資料，明天帶給我。我會安排進一步的行動。記住，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艾拉和伊芙琳。】
林星盯着這條消息，心裏涌起更多疑問。莫頓教授似乎知道很多事情，而且不信任其他人。
他看向窗外。天色漸暗，學院的燈光逐一亮起。一切都看起來平靜如常，但林星知道，在這平靜之下，暗流越來越洶涌。
星蝕的威脅，星盟的內鬥，地脈的秘密，守護者之眼的爭奪……
而他，一個來自邊境小鎮的十六歲少年，正站在所有這些漩渦的中心。
爍光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林星低頭，看到小家夥星空藍的眼睛裏倒映着他的臉。
“我們會找到答案的。”他輕聲說，“不管多危險。”
夜色漸深。
而在學院另一端的行政樓裏，格倫導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燈火通明的校園。
他身後，凱爾正在匯報：“……地脈能量突然暴走，我們不得不撤退。但可以肯定，他找到了關鍵資料。”
格倫沒有回頭。“莫頓的學生……總是這麼麻煩。”他頓了頓，“繼續監視。月影祭壇那邊，我們的人有什麼進展？”
“還沒有。祭壇地下結構復雜，而且有殘留的星蝕污染，探測困難。”
“加速進度。”格倫轉身，眼神冰冷，“在革新派和那個孩子手之前，我們必須拿到守護者之眼。那是改變局面的關鍵。”
“是。”
凱爾離開後，格倫走到辦公桌前，打開一個加密的通訊頻道。
屏幕上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楚面容，只有一雙眼睛——暗紫色的眼睛。
“計劃有變。”格倫低聲說，“獵物已經警覺，獵人們也開始行動。”
屏幕上的人影微微點頭。
【那就讓水更渾些……】一個電子合成的聲音響起，【混亂中，機會更多……】
通訊中斷。
格倫關閉屏幕，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體。他舉杯，對着窗外星穹城的方向。
“爲了勝利。”他低聲說，一飲而盡。
而在更遠的地方，月影鎮的廢棄祭壇下，黑暗正在涌動。
暗紫色的霧氣從裂縫中滲出，凝聚成形體——不是星蝕生物，而是更模糊、更無形的東西，像是純粹的惡意本身。
霧氣中，一只眼睛緩緩睜開。
那是屬於星蝕的眼睛。
它看到了遠在星穹城的林星，看到了他體內的地脈之心碎片。
然後，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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