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脈之心在林星口劇烈跳動,像一顆被驚醒的古老心髒。

溫泉洞裏,紫色的繭在沸騰的池水中沉浮,裂縫從頂端向下蔓延,發出蛋殼破碎般的細密脆響。每一聲脆響都讓周圍的星蝕傀儡士兵更加躁動,它們僵硬地轉動頭顱,眼眶裏的紫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接收什麼指令。

“來不及了。”艾拉咬牙,手指扣在震撼彈的拉環上。

“等等。”林星按住她的手。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岩壁上的山民符號——那個圓圈套着三條波浪線的圖騰。地脈之心的熱量正沿着血管涌向他的指尖,催促他去觸碰、去理解、去激活。

記憶在涌動,但不是來自星靈水晶,而是更原始、更直接的東西。就像把手伸進溪流能感覺到水的溫度和流向,此刻他把意識伸向那個符號,感覺到了……大地的脈搏。

斷星山脈在呼吸。深谷是它的一道傷口,溫泉是傷口滲出的血液,而星蝕污染是侵入血液的毒素。山民們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裏,他們不懂星靈科技,不懂能量理論,但他們用身體記住了大地的節奏,用符號記錄了治愈的方法。

七個點。七個淨化節點。七個需要同時激活的位置。

林星突然明白了。他不需要炸毀什麼,也不需要正面戰鬥。他只需要……讓大地自己愈合。

“把聲光彈給我。”他伸出手。

艾拉疑惑地看着他,但還是遞了過去。林星接過兩枚橄欖球狀的裝置,深吸一口氣,將地脈之心的能量緩緩注入。

這不是星靈能量那種精密的、可控的力量,而是粗糙的、原始的、帶着泥土和岩石氣息的脈動。聲光彈表面的指示燈開始不規則閃爍,內部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你在做什麼?”艾拉警惕地問。

“制造地脈共振。”林星回答,他自己也不太確定這詞對不對,但感覺就是這樣,“溫泉是節點之一,其他六個節點應該分布在深谷各處。如果我們能在這裏制造足夠強的地脈波動,波動會沿着能量通道傳遞到其他節點,觸發連鎖反應。”

“你怎麼知道其他節點的位置?”

“符號告訴我的。”林星指着岩壁,“看那些線條的走向,它們不是裝飾,是地圖。”

確實,仔細觀察的話,符號周圍的刻痕延伸出去,像樹般分叉,指向六個不同方向。林星閉上眼睛,讓地脈之心的感知沿着那些刻痕擴散。他“看到”了:東側懸崖上的一個鷹巢,西側瀑布後的洞,北側古樹盤繞的樹,南側河床底的卵石灘……還有兩個更遠的,已經超出了他的感知範圍。

但六個位置,足夠了。

溫泉池中的繭又裂開一道縫,紫色的觸須從縫隙中探出,在空中緩慢揮舞。傀儡士兵們開始向池邊聚集,它們手中的武器發出能量充能的嗡鳴。

“沒時間測試了。”林星將兩枚改裝過的聲光彈交給艾拉,“我需要你爬到那個岩架上,把這兩顆東西貼在符號周圍的凹陷處。然後立刻撤回,越遠越好。”

“你呢?”

“我來當第七個點。”林星拍拍口,“地脈之心就是第七塊‘礦石’。符號需要七個純淨能量源同時共鳴,才能激活淨化領域。”

艾拉看着他蒼白的臉、虛弱的身體,還有懷裏奄奄一息的爍光。“你會死的。你的身體承受不了——”

“爍光快死了。”林星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溫泉被污染,它唯一的生機就沒了。而且如果讓那個東西孵化出來,我們都會死在這裏,外面的人也會死。”

他直視艾拉的眼睛:“幫幫我。”

艾拉咬緊嘴唇,最終點頭。她接過聲光彈,像猿猴般敏捷地爬上岩壁,到達符號所在的位置。岩架很窄,勉強能容納一人站立。她迅速將聲光彈卡進兩個凹陷處,調整角度。

下方,繭的裂縫更大了。一個三角形的頭部從裂縫中擠出,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布滿細密牙齒的圓形口器。它發出第一聲嘶鳴,尖銳得讓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傀儡士兵們齊刷刷地舉起武器,對準了——不是艾拉,而是林星。它們感應到了地脈之心的能量,那是與星蝕完全對立的存在。

“艾拉,好了嗎?!”林星背靠岩壁,將爍光護在懷裏。

“好了!但你怎麼辦?它們——”

“跑!”林星吼道。

艾拉縱身躍下岩架,落地翻滾,沖向洞出口。幾乎同時,林星將全部意識沉入地脈之心。

溫暖。然後是灼熱。最後是焚燒。

地脈之心像一顆微型太陽在他口爆炸,能量洪流沖垮了脆弱的身體防線,沿着血管、神經、骨骼奔涌。銀白色的紋路再次在他皮膚上浮現,但這次不是星靈能量的純淨銀色,而是混合了琥珀色光暈的、更像熔岩流淌的紋路。

他張開嘴,發出的不是人類的喊叫,而是大地的咆哮。

聲波以他爲中心擴散。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通過岩石、通過水流、通過地脈網絡。洞劇烈震動,岩壁開裂,溫泉池水掀起巨浪。

岩架上的兩枚聲光彈被共振觸發。沒有爆炸,而是發出低沉到幾乎聽不見的次聲波,頻率與地脈之心完美同步。次聲波沿着符號刻痕延伸,像漣漪般擴散出去,沖出洞,沖向深谷,沖向林星感知到的其他六個地點。

東側懸崖的鷹巢裏,一顆被遺忘多年的山民祭祀石突然發光。

西側瀑布後的洞中,水潭底部的古老圖騰浮出水面。

北側古樹的系深處,埋藏的礦物晶體開始脈動。

南側河床底,七塊排列成特殊圖案的卵石同時震顫。

更遠的兩個地點——一個在星輝鎮後山的礦洞深處,一個在鄰鎮廢棄的祭壇下——沉寂多年的地脈節點蘇醒了。

七處共鳴,同時響起。

深谷上方的天空,雲層開始旋轉。不是風暴,而是一種更溫和但更宏大的氣流運動,像是整片山脈在深呼吸。紫色的星蝕霧氣被氣流攪動、稀釋、最終消散在潔淨的山風中。

溫泉洞內,變化更加劇烈。

池水中的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恢復清澈的淡藍色。那些投入池中的星蝕晶體碎片在清澈的泉水中迅速溶解、湮滅。傀儡士兵眼眶中的紫光熄滅,一個個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倒在地,露出原本人類的容貌——雖然已經死去多時,但至少不再是被控的怪物。

而那個繭……

它停止了破裂。

不,不是停止,是逆轉。探出的觸須迅速枯萎、化爲灰燼。裂縫不再擴大,反而開始彌合——不是重新封閉,而是整個繭的結構在崩塌,從外向內,像沙堡被水沖刷。

繭中的生物發出不甘的嘶鳴,但聲音越來越弱。它的形體在溶解,從實體化爲霧氣,從霧氣化爲虛無。最後,只剩下一小撮暗紫色的塵埃,沉入池底,被沸騰的泉水徹底吞噬。

淨化完成了。

洞恢復平靜。只有溫泉水汩汩冒泡的聲音,還有林星沉重的喘息。

他癱坐在岩壁邊,地脈之心的熱量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生命能量過度消耗後的冰冷。視野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但他還能感覺到懷裏爍光的體溫。

小家夥動了動。

不是劇烈的動作,只是尾巴輕微地搖擺,尾尖那點火星重新亮起——雖然微弱,但穩定。它睜開眼睛,星空藍的瞳孔恢復了神采,雖然依舊疲憊,但那種瀕死的灰暗已經褪去。

它抬起頭,看着林星,發出輕柔的鳴叫。

林星想笑,但嘴角剛動就咳出一口血。血是暗紅色的,裏面夾雜着細小的銀白色光點——那是過度透支的星靈能量殘渣。

腳步聲傳來。艾拉跑回洞,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清澈的溫泉,癱倒的傀儡士兵,消失的繭,還有……靠在岩壁邊渾身是血但還活着的林星。

“你……你做到了。”她跪在林星身邊,快速檢查他的傷勢,“但你的身體……地脈之心的能量沖擊加上之前的過載……”

“我還好。”林星撒謊道。他能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骨骼,不是器官,而是更抽象的、維持生命運轉的某種平衡。地脈之心暫時填補了缺口,但那只是臨時的繃帶,不是治愈。

艾拉顯然知道他在撒謊,但沒有揭穿。她從背包裏取出急救包,給林星注射了強心劑和能量穩定劑。“我們得立刻回去。加爾文給的二十四小時快到了,而且你的傷需要專業治療。”

“這些士兵……”林星看向那些癱倒的屍體。

“星盟會處理的。”艾拉語氣復雜,“他們會把屍體帶回去,宣稱是‘在執行任務時不幸遭遇星蝕生物襲擊殉職’。不會提到傀儡化,不會提到溫泉的污染,當然也不會提到你做了什麼。”

這就是政治。林星明白了。真相永遠會被修飾,以適應某些人的利益。

在艾拉的攙扶下,他勉強站起來。爍光自己走了幾步,雖然踉蹌,但確實能走了。溫泉的純淨能量和地脈之心的共鳴讓它恢復了一些體力。

他們沿着原路返回。地下河道似乎比來時更明亮了些——不是光線變化,而是那種陰鬱的、被污染的氛圍消失了。岩壁上的發光真菌更加茂盛,散發着柔和的藍綠色光暈。

回到主洞時,索林和尼莫立刻迎上來。

“你們終於——天啊,林星你怎麼了?”索林看到林星身上的血和蒼白臉色,大驚失色。

“淨化成功了,但代價很大。”艾拉簡短解釋,“加爾文呢?”

“在外面,和他的副官談話。”尼莫壓低聲音,“氣氛不太對。加爾文收到了星盟總部的直接通訊,談話內容加密了,但從他的表情看……不是什麼好消息,也不是壞消息,更像是……意外。”

正說着,洞入口處傳來靴子踏在岩石上的聲響。加爾文走進來,身後跟着他的副官——一個同樣表情嚴肅的中年女性。

加爾文的目光首先落在林星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掃過洞內的其他人,最終定格在艾拉臉上。

“溫泉淨化了?”他問,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淨化了。”艾拉回答,“星蝕留下的污染源被清除,孵化過程中斷。深谷的地脈能量正在恢復平衡。”

“傷亡?”

“沒有新增。之前的傀儡士兵……在淨化過程中失去了活性。”艾拉謹慎地選擇措辭。

加爾文點頭,似乎對這些不感興趣。他走近幾步,仔細打量着林星。“你做了什麼?能量讀數顯示,剛才深谷發生了大規模的地脈共振,強度達到了……自然災害級別。”

林星還沒開口,艾拉搶先回答:“是山民留下的淨化系統。林星發現了岩壁上的符號,觸發了連鎖反應。”

“他一個人觸發的?”加爾文追問。

“地脈學者協會的知識輔助。”艾拉面不改色。

加爾文笑了。不是愉快的笑,而是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帶着諷刺意味的笑。“艾拉學者,你的保護欲我很欣賞。但有些事情,是掩蓋不了的。”

他從副官手裏接過一個平板電腦,調出一組數據。“這是星盟軌道監測站三小時前拍到的畫面。看這裏——斷星山脈的能量流圖。”

屏幕上,山脈的立體模型浮現。原本均勻分布的淡藍色能量流,此刻清晰地顯示出七條明亮的金色光帶,從七個點放射出來,在深谷上空交匯,形成一個覆蓋整個區域的能量穹頂。

“七節點淨化陣列,山民傳說中的‘大地庇護所’。”加爾文的手指劃過屏幕,“失傳了至少兩百年,星盟的檔案裏只有殘缺記錄。但現在,它被激活了。”

他看向林星:“是你激活的,對嗎?用你體內的那個……東西。”

林星心髒一緊。他知道地脈之心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盡量讓聲音平靜。

“不用否認。”加爾文收起平板,“我沒有惡意。事實上,這是我來這裏後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星盟總部對你的評估……更新了。”

“什麼意思?”

“之前的評估是基於現場數據初步判斷:A級到S級共鳴天賦,涉及重大事件,需要保護性監管。”加爾文說,“但地脈庇護所的激活改變了這一切。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意味着你不僅是個有天賦的孩子,你還是……鑰匙。”

鑰匙。這個詞林星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雷歐說過,星靈守護者說過,現在加爾文也這麼說。

“什麼鑰匙?”艾拉警惕地問。

“打開某些大門的鑰匙。”加爾文沒有詳細解釋,“總之,星盟高層的意見出現了分歧。保守派——包括我——依然認爲你需要監管和訓練。但革新派……他們提出了另一個方案。”

“什麼方案?”

“特招入學。”加爾文說出這四個字時,表情復雜得難以形容,“跳過常規的星靈共鳴儀式,直接以‘特殊人才’身份進入星穹學院,由學院長親自指定導師,享受最高級別的資源傾斜和保護。”

洞裏一片寂靜。

索林和尼莫交換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眼神。艾拉皺緊眉頭,顯然在思考這背後的含義。

林星則感到一陣荒謬。“爲什麼?因爲我激活了一個古代淨化系統?”

“因爲你能激活它。”加爾文糾正,“地脈庇護所的原理星盟研究了幾十年都沒突破,山民的傳承早就斷了,星靈族的技術不適用。但你做到了,在重傷瀕死、能量透支的狀態下做到了。這證明了兩件事:第一,你的天賦不僅僅是‘高’,而是‘特殊’;第二,你和這片土地的聯系遠超常人。”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林星,你知道星穹學院每年有多少人擠破頭想進去嗎?知道‘學院長親自指定導師’意味着什麼嗎?那是大陸最頂尖的守護者、學者、戰略家才有資格擔任的位置。如果你接受這個方案,你的起點會比99%的人高。”

“代價呢?”林星問。

加爾文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代價是,你會進入星盟的視線中心。革新派會把你當作旗幟,保守派會把你當作威脅。你的成長會被密切關注,你的每一個決定都會被分析。你不能犯錯,不能失敗,因爲很多人會等着看你跌落。”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必須公開那只星靈生物的存在。不是作爲研究對象,而是作爲‘夥伴’——星穹學院歷史上第一個星靈族夥伴。這會帶來榮譽,也會帶來嫉妒和危險。”

林星低頭看向爍光。小家夥正仰頭看着他,星空藍的眼睛裏倒映着洞頂部的微光。它輕輕叫了一聲,像是在說:你決定,我跟着你。

“如果我拒絕呢?”林星問。

“那麼原計劃不變:保護性監管,由我負責。”加爾文說,“你會接受訓練,但資源有限;你的行動會受限,但相對低調;那只星靈生物會被‘保護’起來,但至少能活着。”

兩個選擇。一條是光芒萬丈但危機四伏的路,一條是平穩但壓抑的路。

艾拉突然開口:“加爾文隊長,你個人建議他選哪個?”

加爾文沉默了很久。最終,他嘆了口氣:“如果站在星盟軍官的立場,我會說選特招。你是珍貴的資產,應該被最大化利用。如果站在……一個見過太多孩子被毀掉的老兵的立場,我會說選監管。至少你能活得久一點。”

真誠得讓人意外。

林星閉上眼睛。地脈之心在口微弱地跳動,像一顆即將熄滅的餘燼。他能感覺到它的力量在消散,也許幾天,也許幾小時,就會完全消失。到那時,他體內星靈能量過載的損傷會全面爆發,如果沒有專業的治療和訓練,他可能真的會死。

而爍光……它需要穩定的能量環境恢復。星穹學院無疑能提供這個。

“我還有多少時間考慮?”他問。

“二十四小時。”加爾文說,“明天這個時候,你必須給出答案。在那之前,你可以留在這裏,也可以回星輝鎮和家人告別——在監視下。”

“我想回家。”林星立刻說。

加爾文點頭:“可以。艾拉學者,你們三人負責護送。我會派一個小隊遠遠跟隨,不會打擾你們,但會確保……安全。”

安全,還是監視?林星沒有問出口。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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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星輝鎮的路比來時更加沉默。

艾拉、索林、尼莫三人走在前面,林星抱着爍光走在中間,身後百米外跟着四名星盟士兵——保持着禮貌的距離,但存在感十足。

黃昏時分,他們走出山林,看到了星輝鎮的輪廓。炊煙嫋嫋,燈火初上,一切看起來和三天前沒有任何區別。鐵匠鋪還在打鐵,面包房還在烤面包,孩子們還在街上追逐嬉戲。

但對於林星來說,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那個普通的礦工之子,不再是那個默默仰望星空的少年。他是激活了古代陣列的人,是擁有星靈夥伴的人,是星盟高層爭論焦點的人。

而這一切,他的父母還不知道。

走到家門口時,林星停下腳步。木屋的窗戶透着暖黃色的光,他能看到母親莉亞在廚房忙碌的身影,能聞到燉菜的香氣。父親卡爾應該還沒從礦上回來——或者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桌邊看舊報紙。

平凡、溫暖、真實的生活。

而他即將做出的選擇,可能會永遠改變這一切。

“我們在外面等你。”艾拉輕聲說,“好好談談。他們有權知道。”

林星點頭,推開院門。

雞舍裏的母雞咯咯叫着歡迎他。後院的柴堆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他推開門。

“林星?!”莉亞從廚房沖出來,手裏的湯勺都掉在了地上。她臉上瞬間布滿了淚水,沖過來緊緊抱住他,“你去哪了?三天!整整三天!我們以爲你——”

“我回來了,媽。”林星輕聲說,也抱緊母親。他能感覺到她在顫抖。

卡爾從裏屋走出來,手裏還拿着報紙。他看到林星,沒有說話,但眼睛裏的擔憂和放鬆同時流露。然後他看到了林星懷裏的爍光,看到了林星蒼白的臉色和衣服上的血跡,看到了門外遠處那些穿着星盟制服的人。

“進來說。”卡爾只說了一句。

晚餐桌上,林星把一切都說了。從隕石墜落開始,到發現爍光,到雷歐的訓練,到遺跡和封印,到深谷和陣列激活,再到加爾文給出的兩個選擇。他沒有隱瞞什麼,只是省略了最血腥、最絕望的部分。

莉亞聽着,眼淚不停地流。卡爾聽着,表情從震驚到嚴肅,最後變成一種深沉的疲憊。

當林星說完,房間裏陷入漫長的沉默。只有燉菜在鍋裏咕嘟作響,和遠處傳來的狗吠聲。

“所以,”卡爾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現在要麼去星穹學院,成爲大人物們關注的焦點,要麼被星盟監管起來,失去自由但相對安全。”

“是的。”

“而那只小東西……”卡爾看向趴在林星腿上的爍光,“它必須跟你一起。”

“是的。”

莉亞擦眼淚,站起身走進廚房。幾分鍾後,她端着一盤剛烤好的餅出來——林星最喜歡的蜂蜜堅果餅。她把餅放在林星面前,坐回椅子上,雙手緊握。

“你想選哪個?”她問。

林星看着父母。父親眼角的皺紋更深了,母親的眼睛還紅腫着。他們只是普通的礦工和家庭主婦,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鄰鎮。現在,他們十六歲的兒子卻要面對可能改變整個大陸命運的選擇。

“我不知道。”林星誠實地說,“去學院,我能得到最好的治療和訓練,爍光能恢復,也許我還能……做點什麼,保護更多人。但那樣,我就不是你們認識的那個林星了。我會進入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很復雜,很危險。”

他停頓了一下:“如果選監管,我還能留在附近,也許每個月能回家一次。但我可能永遠無法真正控制自己的力量,爍光可能永遠無法完全恢復,而且……我覺得不甘心。我看到了星蝕的威脅,我經歷了那些戰鬥,我知道還有更大的危險在靠近。如果我有能力做點什麼卻不去做,我會後悔一輩子。”

莉亞又哭了,這次是無聲的流淚。卡爾伸出手,握住妻子的手,也握住林星的手。

“聽着,兒子。”卡爾的聲音很低,但很穩,“我和你媽這輩子沒什麼大志向。我們只希望你能平安長大,找個好工作,娶個好姑娘,生幾個孩子,像普通人一樣過完一生。”

他停頓了一下,眼睛裏有光在閃爍:“但你不是普通人。從你出生那天起,從你總是盯着星空看的時候起,我們就知道你不是。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路。我們不懂那些星靈啊、共鳴啊、星蝕啊……但我們懂你。”

“爸……”

“如果你想飛,那就飛。”卡爾說,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鐵砧上,堅定有力,“不用管我們,不用管這個小鎮。你的世界比這裏大,你的責任也比我們想象的重。如果那是你的選擇,我們支持你。”

莉亞點頭,雖然眼淚還在流,但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種驕傲的、悲傷的、但無比堅強的笑容。“去吧。去星穹學院,去成爲你想成爲的人。但記住,無論你飛得多高多遠,這裏永遠是你的家。累了,傷了,就回來。”

林星的視線模糊了。他低下頭,不讓父母看到自己的眼淚。爍光輕輕蹭了蹭他的手,傳遞着溫暖。

那一晚,他們聊到很晚。莉亞做了豐盛的晚餐,卡爾翻出了珍藏的果酒——雖然林星還沒到喝酒的年齡,但卡爾說“今天例外”。他們聊小時候的事,聊鎮上的趣聞,聊未來的想象,唯獨不談星盟、不談星蝕、不談那些沉重的選擇。

就像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深夜,林星躺在閣樓的床上,爍光蜷在他枕邊。月光透過天窗灑下,照亮房間裏熟悉的每一處:書桌上的舊課本,牆上的星圖,衣櫃上的劃痕——那是他七歲時爬上爬下留下的。

他想起雷歐,想起那個前守護者現在生死未卜。想起艾拉、索林、尼莫,那些剛認識但已經並肩作戰過的地脈學者。想起加爾文,那個復雜的星盟軍官。想起星靈守護者消散前的囑托。

然後他想起溫泉洞裏,地脈之心傳來的那個聲音:【你不能死在這裏,孩子。還有太多人需要你守護。】

他摸出艾拉給的那張金屬卡片——地脈學者協會學徒證。編號EA-347,導師莫頓教授。也許他該聯系一下這位教授?問問他的意見?

就在這時,閣樓的窗戶被輕輕敲響了。

不是風,是規律的、輕柔的敲擊。林星警惕地坐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玻璃,他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雷歐。

前守護者掛在外面的屋檐上,一只手扒着窗框,另一只手做了個“安靜”的手勢。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更差,衣服上有新的血跡和破損,但眼睛依然銳利。

林星連忙打開窗戶。雷歐像貓一樣溜進來,落地無聲。

“你還活着……”林星壓低聲音。

“暫時。”雷歐靠在牆邊,喘了幾口氣,“加爾文的人追了我兩天,我甩掉了他們,但受了點傷。”他看向林星,“我聽到消息了。加爾文給了你兩個選擇。”

“你怎麼——”

“我有我的渠道。”雷歐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本子,“聽着,時間不多。這是我給你的……最後的禮物。”

林星接過本子。翻開,裏面是手寫的筆記,字跡工整但有些地方被血跡模糊。內容包括:共鳴之力的進階控制技巧,星寵培養的禁忌事項,星盟內部派系分析,還有……一些名字和聯系方式。

“這些都是我這些年積累的東西,有些是正規知識,有些是……不那麼正規的經驗。”雷歐說,“如果你選擇去星穹學院,這些能幫你少走彎路,避開一些陷阱。”

“如果我不去呢?”

“那也留着。知識永遠有用。”雷歐頓了頓,眼神變得異常嚴肅,“但我建議你去。”

林星驚訝地看着他。之前雷歐一直強調星盟的危險,現在卻……

“因爲情況變了。”雷歐解釋,“我這兩天在逃亡時,發現了些東西。星蝕的滲透比我們想象的更早、更廣。深谷的主錨點被摧毀了,但還有其他的——更隱蔽的,更小的,分布在東大陸各處。它們像種子,等待時機發芽。”

他湊近,聲音壓得更低:“星盟內部有內鬼。不是低層的,是高層的。有人在暗中協助星蝕的滲透,或者在利用星蝕達到某種目的。我不知道是誰,但我知道確實存在。”

林星感到一股寒意:“所以加爾文說的分歧……”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演戲。”雷歐說,“但無論如何,星穹學院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相對安全。那裏有完整的防護體系,有各方勢力互相制衡,有公開的規則可以依靠。而且,學院長奧古斯都……他是個真正的學者,不是政客。如果你能成爲他的學生,至少能保證基本的公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我得走了。加爾文的人還在附近搜索,我不能久留。”

“你要去哪?”

“繼續調查。”雷歐回頭,臉上露出那種熟悉的、帶着苦澀的笑容,“總得有人去做髒活累活。你還年輕,還有未來。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準備翻出窗戶,又停住了。“對了,關於你體內的地脈之心碎片。它不只是療傷工具,還是……定位信標。山民們用它來標記‘被選中者’。現在它在你體內,意味着你被這片土地承認了。好好利用它,但也要小心——有些人會想把它挖出來。”

說完,他翻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林星站在窗前,很久沒有動。手裏的筆記本沉甸甸的,不光是重量,還有寄托。

第二天清晨,加爾文準時出現在林星家門口。同行的還有艾拉和一位林星沒見過的老者——大約六十歲,頭發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穿着星穹學院導師長袍,手裏握着一鑲嵌着水晶的手杖。

“林星,這位是學院長奧古斯都的特別使者,格倫導師。”加爾文介紹,“他專程從星穹城趕來,聽取你的決定。”

格倫導師溫和地笑着,但眼睛像鷹一樣銳利地打量着林星和爍光。“孩子,我聽說了你的事跡。很了不起。學院長讓我傳達他的原話:‘星穹學院的大門永遠爲真正的守護者敞開,無論他來自何方,出身如何。’”

很漂亮的話。但林星注意到,格倫的目光在他口的衣服上多停留了一秒——那裏是地脈之心碎片的位置。

“我決定了。”林星說,聲音清晰而堅定,“我接受特招,去星穹學院。”

加爾文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林星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還是遺憾?難以分辨。艾拉則露出了微笑,但笑容裏也有擔憂。

格倫導師點頭:“明智的選擇。那麼,按照規定,你需要立刻啓程前往星穹城。學院長希望在新學期開始前與你見面,親自評估並指定導師。”

“現在就走?”莉亞從屋裏沖出來,手裏還拿着給林星準備的午餐盒,“至少讓他吃完早飯——”

“很抱歉,夫人。”格倫的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星盟的飛艇已經在鎮外等候。考慮到林星的特殊情況和潛在的安全風險,越快離開越好。”

卡爾扶着妻子的肩膀,對林星點頭:“去吧。記得寫信。”

沒有隆重的告別,沒有長時間的擁抱。林星背上簡單的行李——幾件衣服,雷歐的筆記本,記憶水晶,還有母親硬塞進來的餅和果醬。爍光跳上他的肩膀,尾巴輕輕環住他的脖子。

他最後看了一眼家,看了一眼父母,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鎮。然後轉身,跟着格倫和加爾文走向鎮外。

鎮民們聚集在街道兩旁,竊竊私語。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林星被星盟的大人物帶走了。有人羨慕,有人好奇,也有人——比如湯姆——用力揮手告別。

走出鎮子,來到黑溪邊的空地。那裏停着一艘銀灰色的飛艇,流線型的船身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澤。星盟的標志印在船舷上,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星穹學院專用。

“登船吧。”格倫說,“旅途需要半天時間,你可以休息。”

林星踏上舷梯,進入船艙。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寬敞,有舒適的座椅,有小型的休息區,甚至還有一間醫療室。艾拉跟了進來——作爲地脈學者協會的代表和臨時指導者,她被允許陪同前往,直到林星正式入學。

飛艇引擎啓動,發出低沉的嗡鳴。透過舷窗,林星看到星輝鎮越來越小,最終變成群山環抱中的一個小點。爍光趴在他腿上,看着窗外,星空藍的眼睛裏倒映着流逝的風景。

“後悔嗎?”艾拉輕聲問。

林星搖頭。也許以後會,但現在不。

飛艇爬升,穿過雲層。陽光驟然明亮,雲海在下方鋪展開來,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平原。前方,在遙遠的地平線上,一座城市的輪廓隱約可見——不是星輝鎮那樣的小鎮,而是真正的、宏偉的、在傳說中出現的城市。

星穹城。

而城市的中心,那座高聳入雲的塔樓,就是星穹學院的主塔。

新的生活,新的挑戰,新的危險,都在那裏等待。

林星閉上眼睛,手輕輕放在口。地脈之心碎片還在微弱地跳動,像一顆播種在土壤裏的種子,等待着合適的時機發芽、生長、開花。

他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只是林星,星輝鎮的礦工之子。

他是林星,星靈守護者的共鳴者,地脈庇護所的激活者,星穹學院的特招生。

也是……星蝕入侵的下一個目標。

飛艇穿過雲層,向着那座注定會改變他命運的城市,全速前進。

而在星輝鎮後山的礦洞深處,那個林星和艾拉未曾抵達的第七個淨化節點處,岩壁上的山民符號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溫暖的琥珀色光,而是冰冷的、暗紫色的光。

符號下方,一道細微的裂縫悄然綻開。

裂縫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像是被喚醒的、沉睡已久的……

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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