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整,二號門側巷的圍擋像一張剛貼好的傷口貼,白得刺眼。
圍擋前站着四個人:兩名合規人員,一名解釋所書記員,還有一個穿鎮域軍制服的壯漢,肩章被磨得發灰,腰間掛着一串像鑰匙又像骨頭的東西。
合規人員的紅章很新,邊緣鋒利,像剛從印泥裏。解釋所書記員手裏抱着一本薄冊,封皮寫着“證庫同步”。鎮域軍壯漢不說話,只盯着巷口,眼神像守着一口井。
顧行舟和梁策走近時,合規人員先抬手攔住。
“外勤許可。”合規人員開口,聲音不高,卻像蓋章前的最後確認。
顧行舟遞出黑卡。卡面那枚紅點在光下像一滴不的血。合規人員用指腹按了一下紅點,紅點微微發熱,隨即他袖口裏滑出一枚細小的印章——不是蓋在卡上,是在空氣裏“觸”了一下。
“許可有效。”他把卡還回來,目光落到梁策口,“擔保位。”
梁策把擔保銅扣亮出來,銅扣一貼近合規人員腰間紅章,空氣裏響起極輕的“嗡”。合規人員點了點頭:“擔保成立。風險自擔。”
解釋所書記員這才上前半步,翻開薄冊,問:“任務編號?”
顧行舟從工會任務袋裏抽出那張通告單,上面有編號。書記員照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標準,像怕念錯一個字就觸發別的條款。
“目標:二號門側清理間,口律殘留高濃度區,疑似孕育詭異胚胎。”他抬眼,補了一句,“記錄全程同步證庫。若出現異常結算跡象,合規署有權中止外勤並實施封鎖。”
梁策低聲罵:“中止就是把我們關裏面。”
鎮域軍壯漢終於開口,聲音像砂紙:“你們要是扛不住,別往外沖。沖出來的東西,我不管你們是不是人。”
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合理。鎮域軍的職責從來不是救誰,是把“域”和“殘留”鎖在圍欄裏。
合規人員開始拆封鎖。
封鎖條一層層揭開,每揭開一層就蓋一次章,像逆着流程把門打開。最後一道封鎖條揭開時,巷口那股燥的紙灰味猛地涌出來,像一口陳年的棺材被掀開。
梁策的喉結滾動,臉色發白。
顧行舟沒退。
他在門檻線前停住,先把那張“撤離條款”掏出來,折痕攤平,然後把三只紙人從紙盒裏取出。
紙人只有半尺高,五官空白,口貼着黃紙,黃紙上那三個字——甲證、乙證、丙證——在陰影裏更深,像被血喂過。
顧行舟把紙人擺成三角,三角的一角指向巷口,像一個小小的陣。
梁策看得頭皮發麻:“你這是儀式?”
“式律的味。”顧行舟說,“我們用流程對抗流程。你別管它像不像迷信,規則只看結構。”
他掏出紅墨筆,在撤離條款上補了兩行極小的字——把“門檻線”的定義寫清:以圍擋內第一道白漆線爲界,跨過即算進入清理間規則場。
寫完,他沒有當場蓋章,而是把紙壓在膝蓋上,低聲對梁策說:
“記住撤離觸發:黃紙燃盡前封存未完成。撤離十秒。十秒內誰開口自述,條款廢。”
梁策啞着嗓子:“我現在想自述都自述不出來。”
“最好。”顧行舟說。
他這才把“代答章”壓在撤離條款紙角,“啪”地一按。
紅痕滲開。
紙人口的黃紙像被回應一樣微微熱了一下,紙邊緣冒出一點點淡黃的光,像燭火還沒點就先起了溫。
顧行舟的腦子裏“咔”地被抽走了一點東西——他想起自己剛入城時那種“還可以拼一把”的躁動,那種躁動被剪掉一截,剩下的只有更冷靜的計算。
代價到賬。
他把條款折好塞進內袋,對梁策點頭:“走。”
兩人跨過白漆線。
巷子裏燈光比外面暗一截,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亮度。地面溼,但不是水,是一種很稠的冷氣,踩上去像踩進紙漿裏。兩側圍牆貼滿了臨時公告:問詢流程說明、失敗處理流程、證詞轉錄指引……每張紙都蓋着章,章疊章,像結痂。
清理間在巷子最深處,是一扇厚鐵門。
鐵門上有個小窗,小窗後面黑着,但能聽見裏面有細細的“嗬嗬”聲——不是喘氣,是有人在拼命想說話。
門旁邊掛着一個牌子:清理間·問詢失敗暫置
牌子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等待證詞轉錄。”
顧行舟看着那行字,心裏一緊。
證詞轉錄——這就是鏈。
問詢失敗的人被拖進來,等轉錄;轉錄點裏的“轉錄影”吃他們的“自我陳述權”;吃多了就殘留,殘留堆積就孕胚。一個閉環,淨得像工會賬本。
梁策指了指鐵門:“進去?”
顧行舟沒立刻推門。
他先把紙人三角擺到鐵門正前方,三角的一角貼近門檻,另外兩角分別靠牆。然後他掏出火柴——豁免街買的最廉價那種,一盒裏只有三,盒面寫着“點燃即視爲同意抽取一次嗅覺”。
顧行舟抽出一火柴,劃亮。
火光一跳,空氣裏立刻有一種“要開口”的沖動涌上來。火光像觸發器,讓人想說點什麼證明自己還醒着。
顧行舟沒說話。
他把火柴輕輕點在甲證紙人口黃紙的一角。
黃紙“滋”地冒起一絲煙,火並不旺,只是緩慢往裏吃,像在燒一張債券。
甲證紙人立刻“站”得更穩了。
空氣裏那種燥的紙灰味也跟着變濃,像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睜開——見證開始了。
梁策喉嚨一緊,眼裏閃過一絲驚懼,但他強撐着沒動。
顧行舟低聲道:“現在進門,規則會把紙人當旁觀者之一。它們不救人,但能讓證分散。”
梁策點頭,伸手去推鐵門。
門很沉,推開的瞬間,一股更濃的紙灰味撲面而來,夾着汗味、血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墨水變質”的酸。
清理間裏面不大,像舊倉庫改的。牆角堆着幾張鐵床,床上躺着四五個人——都醒着,都睜着眼,卻像不會動。有人嘴唇抖,拼命想說,喉嚨裏只發出“嗬嗬”;有人用手指在空中劃字,劃得很用力,像要把“我”刻出來;還有一個人把額頭撞牆,撞得血糊一片,卻仍舊發不出完整的自我陳述。
房間正中間有一張桌子,桌上放着一本轉錄模板冊——封皮寫着“證詞”,旁邊擺着一支筆。
筆尖沾着暗紅,像印泥混了血。
顧行舟一眼就知道:錨在這裏。
更準確地說,錨不止一個——模板冊是錨,筆是錨,牆上那些蓋章公告也是錨。錨越多,殘留越穩,胚胎越容易成形。
梁策掃了一眼屋裏的人,臉色發白:“這些人……還能救嗎?”
顧行舟沒回答“能不能救”。
他走到桌前,沒碰模板冊,只用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咚。”
這一聲很輕,卻像敲在某個系統上。
屋裏那股“說話沖動”猛地加重。躺在床上的人眼睛瞬間更亮,像被着要開口。有人喉嚨裏發出更急的“嗬”,有人手指劃字劃得更快,像要把舌頭從規則裏扯出來。
梁策下意識想喊“別動”,嘴唇剛張,立刻意識到不對,硬生生把聲音吞回去,臉憋得發紫。
顧行舟用手勢示意他別亂。
然後,他從包裏取出一張空白紙,攤在桌子旁邊,寫下八個字:
“第三人稱暫置記錄”
只寫標題。
標題一落,桌上的那本“證詞模板冊”像被了一下,封皮邊緣的章印微微發黑,像墨在滲。
顧行舟心裏一冷:殘留在排斥他的新格式。
排斥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這裏的規則優先級更高,或者說,這裏的“鏈”更完整。轉錄點被他封了一次,執行端被鎖了;可這裏是源頭之一,源頭的鏈沒斷,它只是暫時缺了一個工人,所以殘留堆積得更凶。
梁策用眼神問:怎麼辦?
顧行舟沒有急着上“封存”,他先找“觸發條件”。
他盯着那本模板冊,發現封皮角落有一行很小的編號:Q-2-CL-03。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問詢失敗者必須在三小時內完成證詞轉錄,否則視爲拒絕配合。”
三小時。
期限。
時間類的味道。
而“拒絕配合”在制度裏就是罪名,在規則裏就是觸發點。
顧行舟立刻明白了:這間清理間的殘留不是單純口律,它混了秩序與法律的影子——你在三小時內必須“完成證詞”,證詞必須是自我陳述,否則視爲拒絕,拒絕會引發更重的結算。於是人越怕越想說“我”,越想說越被剝奪“我”,剝奪越多,殘留越濃,胚胎就越長。
這是一個人自毀的流程。
他看向床上那些人:他們不是被詭異直接咬,他們是被流程着一遍遍撞牆,撞到自己碎成燃料。
顧行舟深吸一口氣,開始寫封存條款。
這一次,他寫得比在轉錄點更短、更狠,因爲時間不多,紙人黃紙在燒,撤離條款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他在空白紙上寫:
——封存條款(清理間殘留胚胎)
觸發:清理間內“證詞轉錄”流程無法完成,殘留濃度達到胚胎閾值。
結算:殘留胚胎的“自我陳述權剝離”觸發條件鎖入錨物“暫置記錄”,僅允許第三人稱敘述,禁止第一人稱自述計數。
例外:若解釋所授權證介入,則封存期限延長;若無人見證,封存無效。
代價:乙方支付記憶燃料;擔保人承擔見證位置;紙人甲證乙證丙證承擔額外見證分攤。
期限:一小時。
他故意把期限寫成一小時。
不長。
夠他們撤。
夠工會來接手。
夠把胚胎按回去,不讓它長出腿。
梁策看得心驚:“一小時太短,工會要是來不及——”
顧行舟打斷他,用極輕的聲音:“短才合規。你寫三十天,合規署會問你憑什麼。你寫一小時,他們只會當你在‘緊急處置’。”
梁策懂了:強規則越長越需要錨—證—價。你現在沒資格寫長,只能寫短,寫短才像“應急流程”,才容易被制度承認。
寫完條款,顧行舟把“代答章”抬起,卻停住了。
因爲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人聲。
是桌子底下傳來的,很輕的、像紙被指甲刮過的聲音——“沙、沙、沙”。
那聲音越來越快。
梁策也聽見了,臉色瞬間白:“下面有東西。”
顧行舟沒有低頭看。
他知道看見也是代價,尤其在這種地方,看見可能就是參與,參與可能就生成新的鏈。
他把紙人乙證、丙證的黃紙也點燃了一角。
兩點微弱的火光在暗室裏搖晃,像三只睜開的眼。
見證更穩了。
床上的人開始發出更急的“嗬嗬”聲,像被什麼東西催促。桌子底下那“沙沙”聲忽然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更清晰的動作聲——像有什麼東西在把紙折成形。
胚胎成形了。
顧行舟終於把章按下去。
“啪。”
紅痕滲入封存條款紙角的那一刻,桌子底下猛地伸出一只手——那手不是肉,是紙。紙手薄得像隨時會撕裂,指尖卻很尖,像剪刀剪出來的。
紙手抓向桌面那本“證詞模板冊”。
它要抓的不是人,是錨。
抓到錨,它就能把自己從“胚胎”變成“節點”。
梁策眼睛發紅,猛地抄起旁邊的鐵椅就要砸——
顧行舟一把按住他手腕,低聲:“別用力。”
梁策憋得牙關打顫:“那它要出來了!”
顧行舟沒有解釋鐵律一,他直接把“撤離條款”從內袋抽出來,攤開,指尖按在“門檻線”那一行。
然後他把封存條款紙往前一推,讓紙手先抓住封存條款而不是抓模板冊。
紙手果然被“新紙”吸引,它抓住封存條款紙,指尖像在讀字。它讀得越快,身體就越凝實,像要從字裏長出骨架。
可封存條款紙上最醒目的不是“自我陳述”,而是**“禁止第一人稱自述計數”**。
這是它的毒藥。
紙手猛地一僵,仿佛碰到了燙手的章。桌子底下傳來一聲尖細的、撕裂般的嘶響。
床上那些人同時一顫,像被抽走一口氣——他們想說“我”的沖動突然被按住了,像有人用手捂住了他們的嘴。
清理間裏的空氣瞬間輕了一截。
梁策眼裏閃過一絲狂喜:壓住了!
可下一秒,那紙手開始瘋狂抖動,指尖像要把封存條款紙撕碎——它無法用“我”增長,就要撕掉禁止。
顧行舟早就料到。
他把解釋所授權證條貼到封存條款紙上,紅章貼近時,紙手動作明顯慢了一瞬,像被更高優先級的“授權證”燙到。
就是這一瞬。
顧行舟用“代答章”再壓一次,狠狠按在“期限一小時”那一行。
“啪。”
章印落下的同時,紙人甲證的黃紙燃到盡頭,“滋”地一聲,火光滅了,只剩一撮灰。
撤離倒計時開始。
顧行舟的腦子裏“嗡”地空了一塊——他失去了一段很短很短的記憶:某個下午他站在窗邊發呆,覺得陽光很舒服。那種“舒服”的感覺不見了,只剩“陽光照過來”的事實。
代價收得淨利落。
梁策喘着氣,低聲問:“現在怎麼辦?”
顧行舟看了一眼紙人:甲證滅了,乙證丙證還在燒,火很小,但足夠提醒他:十秒窗口隨時會來。
他沒有戀戰,也沒有試圖“徹底解決”。
他知道自己寫的是一小時封存,不是終結。
終結需要更高階規則,需要更硬的錨,需要更大的價。現在他們能做的,就是把胚胎按住,別讓它長腿。
顧行舟對梁策打了個手勢:退。
兩人一步一步往門檻線外退,腳步極穩,穩得像走鋼絲。
這時候,最危險的不是紙手,是人的本能。
人一緊張就想說“快點”“走”“我撐不住了”。可“我”字在這裏就是雷。
梁策的嘴唇抖得厲害,眼角都紅了,但他死死咬住牙,連喘氣都壓成無聲。
他們退到門口時,紙人乙證的黃紙燃盡。
火滅的一刻,空氣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叮”,像系統提示,又像詭異在記賬。
顧行舟知道:撤離窗口到了。
十秒。
他和梁策跨過門檻線,踏回巷子裏那道白漆線外。
剛踏出去,清理間裏傳來“砰”的一聲——不是爆炸,是鐵門自己猛地合上,像有人在裏面把門關死。
合規人員立刻上前,重新貼封鎖條,蓋章,動作快得像背過流程。解釋所書記員低頭在薄冊上瘋狂記錄,筆尖沙沙作響,像在把剛才的十秒寫成一條不會回頭的證據。
鎮域軍壯漢走近兩步,隔着鐵門聽了一下,冷冷道:“還在。”
梁策靠牆滑坐,喘得像破風箱,嗓子裏全是血味。
他抬頭看顧行舟,眼神復雜得像想罵又罵不出來:“你……這算解決?”
顧行舟把手按在口,感受律核的溫度。
那溫度更穩了。
不是暴漲,是“定型”的穩。像一枚章終於有了固定的章面,能重復蓋,能穩定收價。
他低聲道:“算第一次處置。解決留給工會。”
梁策狠狠閉了閉眼,像想把剛才那只紙手從視網膜裏擦掉:“那賞金呢?”
顧行舟抬眼看向解釋所書記員。
書記員還在寫,但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顧行舟手裏的封存條款副本上,喉結動了一下,像確認某個關鍵字眼。
他沒有用口頭承諾,只把一張蓋了章的臨時回執遞過來。
回執上寫着:
——外勤處置:封存成功(期限一小時)。基礎賞金待工會結算。證庫同步完成。
顧行舟接過回執,指腹觸到章印,章印溫熱。
證,立了。
梁策看着回執,終於鬆了一口氣,隨即又苦笑:“一小時封存……我們這是給工會打工。”
顧行舟把回執收好,淡淡道:“打工就打工。至少這次工錢能拿到。下一次,才是我們抬價的時候。”
他話音剛落,鐵門裏又傳來一陣細細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裏面繼續折紙,繼續長。
那聲音很輕,卻像在提醒他們:封存只是延期,鏈條還在,價還會繼續堆。
梁策盯着那扇門,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笑:“你說……要是這東西最後長成了,會叫什麼?”
顧行舟沒有回答。
他只把外勤許可卡在指尖轉了一下,紅點閃了閃,像一只半睜的眼。
他知道,下一次再進來,已經不會只是“封存一小時”這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