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如領口扯開大半,露出白花花的一片。
三副面孔杵在昏黃燈影裏,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足足僵了半袋煙的工夫。
到底還是王九金先活泛過來。
他慢悠悠拍打褲腿上的灰,抬腳跨過窗台——那架勢穩當得像進自家灶房。
“哎呦喂,兩位正忙呢?”
他咧着嘴拱拱手,“對不住對不住,晚上貪嘴多吃了兩碗,撐得慌,出來溜達溜達。”
“誰知這腿不聽使喚,一溜就溜到七太太院裏來了。沒攪了二位的雅興吧?”
劉文炳這才魂歸竅,手忙腳亂提溜褲子,臉憋成醬紫色:“王、王九金?!你他娘咋進來的?!”
“走進來的唄,”
王九金說得輕巧,“老話講飯後走一走,活到九十九。我這是遵古訓養生哩。”
“你……聽見啥了沒?”林婉如聲音抖得不成調,手指死死揪着衣領。
“聽見啥?”
王九金掏掏耳朵眼,“哦,說要去啥美麗國?好事啊!那地界聽說遍地黃金,大美妞個個金發碧眼,洋樓高得戳破天,二位有見識。”
他邊說邊晃到八仙桌旁,翹起二郎腿,自顧自倒了杯冷茶,滋溜一口:
“就是這茶涼了,傷胃,七太太,待客的禮數可不能省,熱茶暖心呐。”
劉文炳這會兒總算把褲腰帶系利索了,手指頭直戳到王九金鼻尖:
“姓王的!別跟老子裝糊塗!今兒夜裏的事你要是敢往外吐半個字……”
“吐了又咋的?”
王九金撂下茶盞,笑眯眯瞅着他,“劉司機,您褲門還沒關嚴實呢,文明人得講究個體面不是?”
劉文炳慌忙低頭——可不是麼!
他急轉身去拉鏈子,手指哆嗦着扯了好幾下才扣上。
王九金搖搖頭,踱到房門口,伸手撥開門閂:“二位接着忙,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就不礙眼了。”
說罷拉開房門,大搖大擺往外走。
到院門口還回頭擺擺手:“留步留步,道兒我熟。”
那做派,真跟逛菜市口似的。
---
門軸“嘎吱”一聲合攏。
屋裏死靜。
劉文炳和林婉如泥塑般僵着,一個癱在沙發裏,一個釘在地上,魂兒都嚇飛了。
“這王九金是閻王殿裏跑出來的小鬼?怎的這般邪性?!”
足足過了一炷香,劉文炳腿肚子一軟,“噗通”坐倒在地。
林婉如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嘴唇白得嚇人。
“他、他全聽見了……”林婉如喃喃道,“要是捅到大帥那兒……咱們、咱們得讓沉塘……”
“不……不至於!”
劉文炳強撐着挺直腰杆,可聲線顫得厲害!
“他、他一個夥夫,敢往大帥跟前湊?再說了,空口白牙……大帥哪能信他!”
“可他親眼見了!大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婉如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文炳,咱活不成了……去年跟馬夫好的那個丫鬟,麻袋裏塞了石頭,在護城河泡了三天才撈上來……”
這話像冰錐子,直捅進劉文炳心窩子。
他想起曹大帥整治人的手段——那真叫一個毒。
前年貪軍餉的副官,三伏天綁在旗杆上,曬成了人。
還有偷東西的賬房先生,腿骨敲得粉碎,扔進死牢沒熬過三天……
想到這兒,他激靈靈打個寒顫,冷汗“唰”地浸透襯衫後襟。
劉文炳哆嗦着摸出煙卷,劃了三洋火才點着。
猛吸兩口,嗆得眼圈發紅。
“不能……不能等死……”他眼珠子滴溜亂轉,“王九金……對!得讓他閉緊嘴!”
“咋讓他閉嘴?”林婉如哭道,“了他?就你這身子骨,打得過那夥夫?”
“動刀子不行,”
劉文炳腦子轉得飛起,“拿錢砸!廚子哪有不見錢眼開的?咱給他塞大洋,塞得他手軟!”
“眼下哪來的錢?”
“密室裏有!”
劉文炳眼裏躥出凶光,“提前動手!明晚……不,就今晚!今晚我去取!取出來堵他嘴!”
林婉如臉都白了:“今晚?太急了吧……”
“顧不得了!”劉文炳躥起身,在屋裏轉圈走,活像磨盤邊的驢,“賭一把!總比等死強!”
說罷就要往外沖。
剛到門檻,他猛地一拍腦門:“咱真是嚇糊塗了!既拿了金銀珠寶,還收買個臭廚子作甚?直接遠走高飛不痛快?”
“是……是……直接奔碼頭,連夜搭船去漂亮國!”
林婉如又怕又激動,喘氣都不勻了,細瘦的身子直打顫:“文炳,我這心慌得厲害……萬一……”
“都這節骨眼了,還萬一什麼!”
劉文炳截住她話頭,牙縫裏擠出冷氣,“無毒不丈夫!既上了虎背,就得騎到底!”
“心肝兒,等我的信兒!”劉文炳轉身一把摟過林婉如,狠狠啃了一口,扭頭扎進夜色裏……
---
這些話一字不漏,全讓王九金聽了去。
他方才出院門時壓沒走,使了個八珍遊龍步,悄沒聲躍上房頂,耳朵貼着青瓦片,聽得真真切切。
沒承想劉文炳這小白臉,緊要關頭倒有幾分狠勁。
王九金提氣縱身,狸貓似的綴在後頭,倒要瞧瞧這家夥如何行事。
劉文炳出了小院,左拐右繞,道兒熟得閉眼都能走——顯是早踩過點。
這大帥府占地百十畝,原是陽城首富梁家仁的園子,後來讓曹斌強占了去。
院子大得邪乎,生人進來準懵圈。
劉文炳繞開所有崗哨,不消一刻鍾就摸到曹斌住處。
左右張望幾眼,懷裏掏出鐵鉤子,對着窗櫺三撥兩挑,“咔嗒”輕響——窗開了條縫。
黑影一閃,人已鑽進去。
不到半個時辰,窗邊黑影又是一晃。劉文炳翻出來,肩上多了個鼓囊囊的布袋。
他鬼頭鬼腦四下張望,見沒動靜,順着原路往回蹽。
經過林婉如小院時,見還亮着燈,顯然林婉如還在等他!
他瞥了眼窗戶上的人影,嘴角扯出冷笑:
“林婉如,別怨我劉某人心狠。揣着這許多黃白物,誰還稀罕你這破鞋?老子去漂亮國騎大洋馬嘍!”
他扛着錢袋,身子輕快得發飄。
要不是在府裏,真想扯開嗓子嚎兩聲——老子闊了!
三拐兩拐溜到花園牆,那兒有個不起眼的狗洞。
劉文炳身板細瘦,一縮脖子便鑽了出去。
牆頭上,王九金無聲無息立着,眼瞧着那道黑影沒入街巷,身形一展,燕子般掠下牆頭,悄沒聲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