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有邊緣性人格障礙的人,往往伴隨着極端懇求與極度空虛感,他們的身份認同感十分紊亂,並且在很多時候,他們的社交情緒都是不穩定的,伴隨着極端的劇烈反應。
“等等。”賀觀開口,一臉狐疑的看了眼病床上的秦究,又回頭看着李觀音,“他情緒還不夠穩定?高中畢業後我就沒見過他有情緒激動的時候。”
“極端懇求這就更不可能了好吧?我求他還差不多!”
賀觀心想李觀音是不是當菩薩當久了,被他們老賀家那群精神病也快整瘋了,以至於這次給秦究診療出現了失誤?
然後他很明顯的看到李觀音在用眼神罵他:蠢貨。
賀觀:……
穿着白大褂的精神醫師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個男人的臉上。
“你好歹也跟着我當了許多年的無照助手了,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李觀音陰陽了一兩句。
在賀觀正要回嘴時,女人又開口,讓他閉上了嘴。
“通常人所認爲的情緒不穩定,就是極端憤怒、悲痛,例如嚎啕大哭,或是摔打東西發泄怒氣這類行爲,但是在心理學上,極致壓抑與自我消耗,也屬於不穩定情緒的一種。”
“很顯然,秦先生就是後者。”
賀觀回頭看向秦究,男人安靜的睡着,由於長期飲食不良、作息紊亂,他的膚色顯得灰白暗淡,眼角的細紋多了不少,那頭向來很有光澤的頭發如今發尾能明顯看出枯毛躁,他的眉骨、鼻梁相比以前更爲突出,因爲比以前要瘦許多。
賀觀忽然發現,秦究竟然已經虛弱成這樣了。
“可他爲什麼會有極致壓抑的情緒?”賀觀問道。
秦家的家庭關系相較於賀家,並不復雜,至少秦家人人都是一夫一妻制,尤其是秦究的父母是很相愛的,秦老爺子健在的時候,秦究也是他最寵愛的孫子。
秦究得到的愛實在太多,他的腦子也聰明,過去的那麼多年裏,他可以說是一帆風順的人生,到底什麼地方出了問題,讓他的心理出了問題?
李觀音奇怪的看着他,“你問我?我和秦先生總共才見了兩面,要問原因,你該比我更清楚吧?”
賀觀:“你是醫生啊?”
李觀音:“醫生治病也是據病症開藥治療的,病症怎麼來的?是靠檢查、靠詢問,加上經驗推測找出來的,不是說醫生看一眼病人就能知道的。我要有這能力我還什麼記錄對話信息呢?”
李觀音的話讓賀觀啞口無言。
“那你倒是說說你清楚的這些事啊!”賀觀急了,“他這個人格障礙還能不能治好?秦氏集團的繼承人就是他,要是他往後變成精神病,他的一切就全沒了!”
秦究是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們,賀觀回想起母親發病的情景——
尊嚴人格被疾病全部吞噬,女人變成了一只披着人皮的野獸,任憑他如何哭喊、懇求,在母親眼中都看不到任何溫情和動容,只有對他的恐懼和恨意。那些人強硬的將女人綁在床上,向她的嘴裏塞入阻塞物,動作脆利落,像是在打包一個活物快遞。
他不能讓秦究也變成這樣。
相較於賀觀的焦急,李觀音倒顯得很是淡定。
也許是見過的病患太多了,女人已經有些麻木。也許是秦究的病真的有的治。
“說來我很佩服秦先生。”李觀音說話的語氣真誠的很。
賀觀一愣,“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李觀音:“怎麼說呢?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的身份認同紊亂,往往讓他們看不清自己是誰。他們害怕被拋棄,卻又會下意識地推開身邊的人;他們極度渴望被理解、被接納,卻又不敢主動流露真實的情緒,因爲他們覺得自己的需求是卑微的、不值得被滿足的。嚴重情況下,就會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來,譬如舍棄尊嚴,采取磕頭跪地的方式去懇求別人,甚至是通過自威脅他人的方式請求別人能接納他們,愛他們。”
李觀音:“但是秦先生不一樣。”
女人喝了口水,潤潤嗓子,她的表情和語氣都帶着股雀躍。
似乎秦究的病症,於她而言不在話下。
“通過你和秦先生兩個人提供給我的信息來看,他其實也一直在下意識的自救。”
賀觀眼睛瞪大,“自救?”
李觀音點頭,“嗯。”
有一句話叫做,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賀觀雖然和許冬木見得不多,但是他和秦究相處的時間卻很多,甚至比秦父秦母和秦究待在一起的時間還要長些。
婚後秦究的變化,其實他很明顯的看在眼裏。
掛在辦公室裏的那幅畫,是秦究唯一一個私人物品。
從來不在辦公時間處理私人事務的秦究,有很多次會拿出私人手機,他會猶豫的看着“妻子”的聊天框,思索,很多時候都是重新裝回口袋。
不止一次的,在提起許冬木時,秦究的那雙眼睛中呈現出的滿足和失神。
……
秦究自己沒有察覺到的,因爲許冬木而牽動的情緒,賀觀全看在眼裏。
然而秦究依舊堅持——她不愛我。我也不愛她。
“她不愛我,所以我也不要愛她。”李觀音慢悠悠地吐出這句話,讓賀觀一直以來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
“我們不知道許小姐究竟是如何想的,但是從秦先生的角度來看,許冬木不愛他。患有邊緣性人格障礙的人因爲極度害怕被拋棄,所以往往會預設立場並將其當作現實,譬如,他覺得許冬木會拋棄他。一個人想要拋棄自己不愛的東西、不愛的人,實在太容易了。沒有愛,就很容易舍得。”
“而他又極度渴求許小姐,所以利用婚姻讓自己擁有了可以正大光明接觸許小姐的理由。”
賀觀看向秦究,緩緩接上了話,“他只是怕許冬木不要他,所以給自己洗腦,他不愛許冬木,對嗎?”
“只有這樣,等到許冬木真的拋棄他的時候,他才不會太難過。”
如此清晰的答案。
李觀音“嗯”了一聲,又道,“往往這類人采取的方法是囚禁強迫他人,甚至會選擇同歸於盡的方法,或者是着自己遠離愛人,下場一般也不會太好。但是秦先生是個例外,我不清楚他是如何想的,不論是你提供的信息,還是他和我交流時傳遞給我的信息,都說明了一個事實——”
“他在這場完全沒有安全感的婚姻裏,從他的妻子身上,感受到的是幸福。”
“這是自救的象征。”
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是一種極讓身邊人,尤其是他的愛人頭疼的患者。
通俗來講,他們“欺軟怕硬”。
即便心裏很清楚愛人很愛他們,但是由於心理疾病,他們更傾向於那個預設的“他會拋棄我”的幻想,甚至將其當初未發生的事實,近而采取一系列瘋狂的行動向愛人尋求答案,讓愛人證明“我真的很愛你”,興許是強迫對方做愛,興許是拉着對方一起死,興許是將對方囚禁不讓對方離開……極端方法實在太多,最終得愛人實在無力應付,選擇離開。那個時候,他們又真的接受不了這個“被拋棄”的事實,於是懇求對方不要離開他們,下跪、哭泣、自威脅等,各種方法應有盡有。
這種患者,在婚姻關系中其實無法讓自己幸福,也無法讓愛人幸福。
如果沒有專業的精神醫師和心理強大的親人一起引導,這種人最終會走向毀滅。
而秦究,在與許冬木的婚姻中卻是極幸福的。
他雖然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也不承認,但是他本人很享受與許冬木的婚姻關系。
否則不會一次次爲了許冬木打破自己的各種規則,也不會在提及許冬木的時候總是比平常輕鬆愉悅,更不會想着就這樣和許冬木一起生活到老有什麼不好?
“其實如果時間再久點,秦先生應該會慢慢成爲一個正常人,對於許小姐也會更主動些。”李觀音說到這裏之後,可惜的嘆了口氣,“然而許冬木的自,讓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幸福預設’破裂了,他意識到了一件事,他還是被妻子拋棄了。”
聽到這裏,賀觀卻覺得不太對,“可是他曾經跟我說過,哪怕離婚了,他也願意和許冬木成爲朋友啊?”
李觀音聳肩,“因爲在他的心裏,離婚不代表拋棄。”
“一個人離開了你,但他仍在這個世界上。但一個人死了,那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