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裂縫的瞬間，姜晚感覺到意識像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沒有身體的暈眩感更糟，那是存在本身的扭曲。
然後一切靜止。
他們“落”在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不是地面，因爲沒有重力。三個意識光團懸浮在一片混沌的光霧中，四周飄浮着破碎的影像：半截課桌、倒流的雨滴、凝固的火焰、還有斷斷續續的鋼琴聲。時間在這裏是碎屑，空間是補丁。
【檢測到異常時空結構】
【時間流速比：1:360（此處一小時等於現實十五天）】
【物質規則：記憶具象化】
陸燼的意識最先適應，他擴張感知，像雷達掃描這片區域：“這裏是……某個強大意識用記憶構建的避難所。”
“星軌的記憶？”姜晚的光團靠近他，兩個光團邊緣微微交融，像兩滴水銀即將合並。
“不完全是。”虞歸晚微弱地波動，“我感覺到……媽媽的氣息。很淡，但存在。”
三個光團開始在光霧中移動。隨着他們前進，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化——破碎的影像重組，變成連貫的畫面：
一個年輕的姜世昌，頭發還沒白，穿着實驗室白大褂，抱着一個嬰兒。旁邊是笑容燦爛的林晚晴。背景是回聲計劃最早期的實驗室，簡陋但整潔。
“這是……”姜晚的意識劇烈波動。
畫面推進。
嬰兒長大，變成兩三歲的小男孩，搖搖晃晃地在實驗室裏跑。姜世昌在後面追，林晚晴在笑。小男孩有雙很亮的眼睛，瞳孔顏色很特別——左眼深褐，右眼淺灰。
“陰陽瞳。”陸燼認出來，“那是罕見的基因表達，通常出現在……”
“出現在高強度靈魂實驗的影響下。”一個新的聲音響起。
不是通過聽覺，是直接出現在三個意識光團的“感知”裏。溫和，理性，帶着一絲疲憊。
光霧聚攏，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人影。
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穿着簡單的白色T恤和長褲，面容清秀，那雙眼睛——左眼深褐，右眼淺灰。他和姜晚有七分相似，但輪廓更硬朗些。
“你們好。”人影微笑，“我是林初，回聲計劃第零號實驗體。按血緣算……應該是姜晚的哥哥。”
死寂。
姜晚的意識光團幾乎要炸開：“哥哥？我從來沒有——”
“因爲我在你出生前就死了。”林初平靜地說，“或者說，我的肉體死了。媽媽把我的意識上傳到了這個她偷偷構建的私人服務器——用回聲計劃的廢料設備和自己的部分靈魂能量。”
他揮手，周圍景象變成實驗室的內部視圖。林晚晴在深夜偷偷作儀器，屏幕上是小男孩的腦波圖。她在哭，但手很穩。
“我是第一個成功的靈魂上傳案例。”林初說，“也是回聲計劃真正的起點。爸爸——姜世昌不知道這件事。他以爲第一個實驗是我死後的‘復制品’，但其實……我一直在這裏。”
陸燼的意識開始分析：“所以林教授早就掌握了靈魂數字化的技術。她把你藏在這裏，然後……”
“然後繼續配合爸爸進行回聲計劃。”林初接話，“因爲她發現，單憑她一個人無法阻止爸爸的瘋狂。她需要幫手，需要……更強大的武器。”
他看向姜晚：“所以你誕生了，妹妹。用我的基因模板優化調整，結合媽媽最強的靈魂特質培育的‘完美容器’。你的使命從一開始就不是成爲實驗體，而是……”
“成爲終結者。”姜晚明白了，“媽媽讓我恨爸爸，恨實驗室，恨這一切，是爲了讓我在關鍵時刻，有足夠的動力去摧毀它。”
“對了一半。”林初走近，他的半透明手指輕輕觸碰姜晚的光團——沒有觸感，只有信息的流動，“她更希望你活下來。所以安排了淵——或者說，陸燼——作爲你的保險。”
陸燼的光團收縮了一下。
“我是保險？”
“你是平衡。”林初看向他，“媽媽的原始設計裏，兩個對立靈魂的極致沖突會產生兩種結果：要麼同歸於盡打開通道，要麼達成平衡成爲更高存在。她賭的是後者。而爲了增加勝算，她對你做了些……調整。”
畫面變化。
年輕的林晚晴在作台前，屏幕上是“淵”的基因圖譜。她在修改某個片段，旁邊標注着：“增加情感共鳴敏感度，強化保護本能，植入對‘燼’的潛意識聯結。”
“她改造了我。”陸燼的聲音裏沒有憤怒，只有了然，“所以我從一開始就對姜晚……”
“有超越實驗需求的執着。”林初點頭，“即使被清洗記憶，即使被灌輸仇恨，你的靈魂深處始終記得要保護她。這是媽媽留給姜晚的最後禮物——一個無論經歷多少輪回，都會回到她身邊的守護者。”
虞歸晚的光團輕輕顫動：“那我呢？我只是……容器嗎？”
林初看向她，眼神變得溫柔：“你是錨點，歸晚。媽媽的靈魂碎片選擇你作爲載體，不是因爲你是克隆體，而是因爲……你的靈魂本質是‘純淨’。沒有前世的污染，沒有實驗室的創傷，你是全新的開始。”
他頓了頓：“而且，你體內不止有媽媽的碎片。還有我的。”
三個光團同時震動。
“你的一部分意識……在我身體裏？”虞歸晚問。
“一小片。”林初承認，“媽媽需要有人在小世界裏接應你們，而我的主意識無法離開這個服務器。所以她分離了我的一小部分，植入你的基因序列。當你聽到搖籃曲、當你情緒劇烈波動時，那一部分就會被激活，引導你……引導你們來到這裏。”
真相像拼圖一塊塊歸位。
姜晚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消化這些信息：她不是偶然的實驗體，是母親精心設計的武器。陸燼不是偶然的宿敵，是母親安排的守護者。連虞歸晚的存在，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媽媽算計了一切。”她低聲說。
“她賭上了一切。”林初糾正，“包括她自己的靈魂。她死後，大部分意識消散了，但最核心的‘愛’的部分——對爸爸的，對你的，對這個世界的——化作了碎片，藏在各處。搖籃曲是鑰匙，歸晚是容器，你是執行者。”
他看向遠處，光霧中浮現出一個倒計時：【71:12:34】。
“你們的時間不多了。量子態意識在這個小世界能維持七十二小時，但現實世界已經過去了……讓我算算。”林初閉上眼睛，幾秒後睜開，“十五天了。維度管理局應該已經放棄追蹤——跨維度搜索成本太高，他們認定你們已經自我消散了。”
“但我們沒有。”陸燼說，“我們需要身體。”
“這就是問題。”林初揮手，光霧凝聚成復雜的結構圖，“在這個小世界重塑身體理論上可行，因爲物質規則是‘記憶具象化’。你們可以用自己的記憶作爲模板，構建臨時的物質載體。但有兩個難題。”
“什麼？”
“第一，構建過程會消耗意識能量。以你們現在的狀態，構建完成後，最多只能維持身體二十四小時。”林初停頓，“第二，也是更麻煩的——一旦構建身體，你們的意識就會重新錨定到物質界。屆時，量子態的保護消失，維度管理局可能再次檢測到你們。”
姜晚和陸燼的意識光團靠近，邊緣交融得更深——他們在共享思考。
“如果只構建一具身體呢？”陸燼提出，“我和姜晚的意識可以共用。歸晚的意識太虛弱，先維持量子態保護。”
“理論上可行。”林初調出數據，“但兩個意識共用一具身體會產生排異反應。輕則記憶混亂，重則意識融合無法分割——你們確定要冒這個險？”
姜晚沒有猶豫：“總比三個都消散好。”
“那就開始。”林初指向光霧中央，“集中你們的記憶，構建‘最熟悉’的身體形象。我會引導能量流動。”
三個光團飄向中央。
姜晚開始回憶自己的身體：十八歲，身高168，右手掌心的疤，頸後的二維碼，常年訓練留下的肌肉線條……
陸燼也在回憶：融合後的狀態，淵的冷硬和陸燼的少年感交織，腿傷已經愈合但留下心理印記，眼睛的顏色……
他們的記憶像兩股絲線，開始編織。
但很快出現了問題——記憶在沖突。
姜晚記憶裏的陸燼是校霸模樣，囂張桀驁。陸燼記憶裏的自己是融合後的復雜狀態。而兩人對自己身體的感知也有偏差：姜晚覺得自己肩膀不夠寬，陸燼覺得自己身高應該再高兩厘米……
“記憶在互相擾。”林初提醒，“你們必須達成共識，否則構建會失敗。”
姜晚和陸燼的意識更深地交融。
這一次不是共享信息，是真正的“協商”。在意識的最深層，他們開始對話：
姜晚：“你爲什麼總覺得自己不夠高？”
陸燼：“因爲前世淵185，我才182。”
姜晚：“但現在的你就很好。”
陸燼：“你呢？爲什麼在意肩膀？”
姜晚：“前世戰鬥時總覺得不夠穩。”
陸燼：“可你擋刀時穩得像山。”
意識在碰撞，在妥協，在融合。
最終，他們達成了一致。
光霧開始劇烈旋轉，能量匯聚。一具身體緩緩成形——不是純粹的姜晚，也不是純粹的陸燼，而是某種奇特的中間態。
身高175，骨架比女性大但比男性小。臉型融合了姜晚的柔和與陸燼的棱角。眼睛一只是深褐色，一只是冰藍色。頭發黑色，長度及肩。身體有明顯的肌肉線條，但不過分誇張。右手掌心有一道愈合的疤，頸後沒有二維碼也沒有彈痕，而是一個小小的、發光的幾何圖案——那是靈魂綁定的印記。
衣服自動具象化：簡單的黑色工裝褲，灰色長袖T恤。
身體構建完成。
姜晚和陸燼的意識同時進入。
瞬間的混亂。
他們“感覺”到了——左手是姜晚的控制感，右手是陸燼的。左眼看見的世界更細膩，右眼更銳利。呼吸的節奏是兩個人在協調，心跳是雙重的韻律。
“這……太奇怪了。”兩人同時開口，聲音是中性偏低的音色，像男女聲的混合。
“需要時間適應。”林初飄過來，檢查這具身體，“意識協調率目前只有62%，但會慢慢提升。現在，你們有二十四小時。”
虞歸晚的光團圍繞他們旋轉：“姐姐……陸燼哥哥……你們看起來……”
“像個怪物？”身體苦笑，“我知道。”
“不。”虞歸晚輕觸他們的手臂——現在有觸覺了，“像……新生。”
林初調出小世界的地圖：“這個服務器基於回聲計劃的廢棄設備構建，能量來源不穩定。我在東北角發現了一個異常信號，可能是……媽媽的另一個藏匿點。你們應該去看看。”
“你不和我們一起？”姜晚問——控制嘴的是她。
“我的主意識無法離開服務器核心。”林初搖頭，“但我會通過歸晚體內那片碎片與你們保持聯系。去吧，小心點。這個小世界雖然是我和媽媽構建的，但經過這麼多年……可能滋生了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記憶的殘渣。”林初的表情嚴肅起來，“回聲計劃的前六對實驗體，死亡後有些靈魂碎片沒有完全消散，可能被這個服務器無意識地吸收進來了。它們以‘記憶幽靈’的形式存在，沒有智力，只有強烈的情緒——通常是痛苦和憤怒。”
身體活動了一下——這次是陸燼控制走路，姜晚協調平衡。動作起初笨拙，但很快流暢起來。
“我們會小心。”兩人說。
他們走向東北角，虞歸晚的光團飄在身旁。
光霧隨着前進逐漸稀薄，露出小世界的真實樣貌：地面是半透明的晶體，踩上去有輕微的回音。遠處有漂浮的山峰，倒流的瀑布，還有凝固在空中的飛鳥。一切都美麗而詭異。
走了大約十分鍾，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築。
不是實驗室的風格，而是一棟……小木屋。有煙囪，有門廊，門前種着一片發光的花田。
木屋的門上掛着一塊木牌，手寫字：
【給晚晚和燼燼的家】
落款是：【媽媽，永遠愛你們】
身體僵在原地。
兩個人，共享一具身體，卻同時感覺到心髒的位置——那裏沒有真實的心髒，只有意識能量的凝聚——傳來劇烈的絞痛。
那是林晚晴，在二十年前，在她還沒死的時候，就已經爲孩子們準備好的。
退路。
和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