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內線電話響起時,關敬儀正在修改一份材料的最後幾個數據。
王處長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簡潔:“小關,手頭的事放一放,現在來我辦公室。”
關敬儀保存文檔,整理了一下衣服領口,拿起筆記本和筆,走向領導辦公室。
王處長沒坐,而是站在窗邊,見她進來,轉身示意她關門。
“司裏通知下來了。”他直接切入正題,“李司長要正式跟你談話。跟我過去。”
關敬儀點頭:“好。”
“放輕鬆,”王處長走到她身邊,聲音壓低了些,“就是走個程序,把該說的說到。問你什麼,照實說;表決心的話,也別說太滿,誠懇就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安靜的走廊,來到領導辦公區。
王處長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抬手,指關節在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請進。”一道沉穩女聲傳來。
推開門。
分管人事的李副司長坐在辦公桌後,正伏案寫着什麼。
齊耳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戴着一副黑框眼鏡,聽見動靜抬起頭,露出一張溫和卻不失威嚴的面孔。
辦公桌對面已經擺好了兩把椅子。
“司長,關敬儀同志來了。”王處長說。
李副司長摘下眼鏡,笑意溫和:
“王處,小關,坐。稍等,我把這幾個字寫完。”
她快速在文件末尾籤下名字,合上文件夾,這才將注意力完全轉向他們。
“王處長跟我詳細介紹了你的情況。”
李副司長開口,語氣平和,像拉家常,卻每句話都落在點上:
“特別是你對會籤流程的那些思考,很有價值。這說明你在處理具體業務的同時,還能跳出來看問題,這個習慣很好。”
關敬儀微微欠身:“司長過獎,還在學習。”
李副司長笑了笑,端起手邊的保溫杯喝了口,神色轉爲正式:
“今天請你過來,是代表組織,正式跟你談一次話。關於‘智慧城市數據底座’試點,他們向委裏發函,希望在數據治理和頂層設計方面,得到委裏更深入的專業支持。”
她略作停頓,目光溫和地落在關敬儀臉上:
“司裏經過研究,並報請了委領導同意,決定選派你參與這項工作,以借調形式進入專班。今天,是代表組織正式與你談話,聽聽你個人的想法。”
關敬儀坐直身體:
“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一定努力完成好工作,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好。”李副司長頷首,語氣轉深。
“小關,這次借調,性質不同尋常。你過去,代表的不僅是咱們高技術司的專業水平,某種程度上,也代表着委裏對這項重要試點的支持姿態。
所以,既要發揮你的技術專長,大膽建言獻策;也要特別注意工作方法。地方實踐的復雜性,往往超出文件上的推演。政策理想落地,需要智慧和耐心。”
她最後看向王處長:“具體手續和交接,你們處裏安排好。去之前,會與專班組進行一次技術交流。”
“明白。”王處長點頭。
李副司長的談話結束後,接下來的幾天,流程以一種高效而低調的方式推進。
關敬儀在這其間,仔細研讀了“智慧城市數據底座”試點的所有公開材料、宋晏聲的相關講話以及前期技術論證會的紀要,對即將踏入的戰場有了初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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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市府大樓東側小會議室。
深色長條會議桌光可鑑人,一側坐着五名面試官,另一側留有三把待選座椅。
牆上掛着京華市地圖,窗簾半掩。
空氣裏有淡淡的茶水和打印墨粉的味道。
面試陣容很有分量:
居中而坐的是專班常務副主任、市大數據管理局局長周正明,頭發一絲不苟,目光沉穩。
他左側是兩位外聘專家:一位是頭發花白、氣質儒雅的數據治理領域教授;另一位是四十出頭、穿着商務休閒裝的某頭部科技公司前CTO。
右側則坐着兩位關鍵人物:
市委組織部部二處副處長鄭姝,一位短發練的女部,面前攤開着候選人的檔案材料;以及市發改委高技術產業處副處長,負責對接此次委裏借調事宜。
氣氛安靜而略帶壓力。
關敬儀是第二個進入會議室的候選人。
門內,上一位來自信息發展司的男同志剛結束面談,正起身與面試官們禮貌道別,表情沉穩,看不出波瀾。
“下一位,關敬儀同志,請進。”工作人員在門口輕聲示意。
“謝謝。”
關敬儀推門而入,步伐平穩。
她今天刻意選擇了比平時更穩重的裝扮: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套裙,內搭米白色襯衫,頭發在腦後挽了一個淨的低髻,淡妝。
盡管如此,那張過於青春秀氣的娃娃臉,依然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和另兩位候選人顯得“嫩”了不少。
“各位領導、專家下午好。”
她走到指定座位前,微微欠身,聲音清亮。
“關敬儀同志,請坐。”周局長抬手示意,語氣平和。
“謝謝。”關敬儀拉開椅子坐下,腰背自然挺直。
流程從簡短的自我介紹開始。
關敬儀語速平穩,重點突出在委裏參與“數據二十條”配套政策研究的經歷,以及個人技術背景,沒有多餘渲染。
組織部鄭副處長一邊聽,一邊快速翻閱着她的檔案和部委出具的推薦意見,偶爾抬眼打量她。
介紹完畢,周局長直接切入主題:
“關敬儀同志,你的履歷我們都看過了,委裏對你的專業能力評價很高,推薦意見也很明確。”
他話鋒一轉,問題變得具體而務實:
“今天咱們就不談宏觀政策了,聊點具體的。假設,組把跨部門數據共享交換平台的具體技術架構設計任務交給你牽頭,你會從哪些維度優先考慮?或者說,你認爲最關鍵、最需要首先夯實的點是什麼?”
這個問題開放,但很有水平。
避開了空泛的“你會怎麼做”,直接考察候選人的技術判斷力和優先級把握能力。
關敬儀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下眼簾,思考了大約五秒。然後抬眼,目光坦誠:
“如果由我牽頭設計,我認爲最優先的不是選擇某一種具體的技術路線,而是必須先解決兩個基礎性問題。”
“哦?哪兩個?”周局長身體微微前傾。
“第一,是確立清晰、可作、且能得到各方最低限度共識的數據分級分類標準和安全責任清單。”
關敬儀語速適中,條理清晰:
“沒有這個前提,任何技術平台都無法界定什麼數據能共享、以什麼方式共享、誰對共享過程中的安全負責。技術是爲業務和規則服務的,規則不明,技術越先進可能混亂越大。”
那位大學老教授點了點頭,低聲對旁邊的企業專家說:
“抓到了子上。”
“第二,”關敬儀繼續道,“是設計一個權責利相匹配的協同機制原型,並爭取在小範圍、低風險場景下先行驗證。”
周局長不置可否,繼續追問:
“那麼具體到技術選型呢?現在市面上概念很多,區塊鏈、隱私計算、數據沙箱……你怎麼看?”
這是個技術圈的熱點,也容易讓人陷入炫技的陷阱。
關敬儀回答得很謹慎:
“這些技術都是工具,各有適用場景。比如區塊鏈在存證溯源方面有優勢,適合做數據流動的‘審計志’;
隱私計算在保障原始數據不出的前提下實現聯合分析,適合敏感數據的價值挖掘。
我認爲,更現實的技術策略可能是‘核心流程上鏈固化,敏感計算隱私優先,普通交換API優化’的組合模式。
關鍵是據數據的分級分類結果,匹配不同的技術工具,而不是追求單一技術的‘大而全’。”
她用了“組合模式”這個詞,顯得務實而不偏激。
這時,那位企業出身的前CTO專家開口,問題更尖銳也更技術:
“關敬儀同志,你提到據數據分級匹配技術。
但現實是,很多委辦局的歷史系統數據質量參差不齊,字段標準不統一,甚至有些核心業務庫還是十幾年前的技術架構。
你設計的這個‘組合模式’,如何與這些歷史系統對接?改造阻力可能非常大。”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幾位面試官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這不是單純的提問,更像是一次臨場的壓力測試。
關敬儀沉默了兩秒,這個短暫的停頓在安靜的房間裏被放大,但她目光沉靜,並未閃躲。
“您提到的確實是最硬的骨頭。”
她開口,語氣坦誠:
“從純技術角度,老舊系統往往是安全漏洞多、性能瓶頸明顯、與新技術體系兼容性差的代名詞。強行讓它們與高安全要求的新平台直接對接,就像讓一輛老爺車上高速公路,不僅是它自己的風險,也是整條路的隱患。”
她看到周局長和鄭處長的眉頭動了一下。
但話鋒並沒有轉向溫和的“逐步改造”論,而是提出了一個更技術化的思路:
“因此,在架構設計時,我會建議設立明確的‘數據和安全淨化層’。
對於無法滿足新平台安全基線的歷史系統,不允許其數據直接流入核心交換網絡。
它們的數據必須通過專用的、經過嚴格安全審計的進行抽取、格式轉換、脫敏或加密等‘淨化’處理,達到標準後再進入共享流程。
本身可以做成可拔的組件,針對不同老系統定制適配器。”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比剛才更堅定了一些:
“這可能意味着初期需要投入資源做適配開發,甚至需要對一些實在無法改造又存儲關鍵數據的系統,考慮通過‘數據副本遷移+原系統歸檔’的方式過渡。
技術債務不會因爲回避而消失,智慧城市的數據底座如果建立在沙地上,未來代價會更大。”
這番話說完,會議室裏有片刻的寂靜。
幾位技術專家交換着眼神,那位老教授眼中是明顯的欣賞,前CTO則摸着下巴,似乎在思考她方案的可行性。
而周局長和組織部鄭副處長的表情則更加難以捉摸。
他們聽懂了她的專業堅持,也聽出了她的“不妥協”和“不圓滑”。
她指出了皇帝的新衣,但也可能……觸動某些敏感的神經。
這是個難得的技術尖子,思路清晰,敢於直言。
但也可能是個需要小心“駕馭”,否則容易“捅婁子”的刺頭。
鄭副處長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了幾筆,然後抬起頭,問了一個看似無關卻至關重要的問題:
“關敬儀同志,如果在你推進技術方案的過程中,某個重要業務部門以‘影響現有穩定業務’、‘安全風險不可控’或‘資源不足’爲由,明確表示不配合,甚至向上反映困難。你會如何處理?”
這是一個典型的“機關智慧”題,考察的不僅僅是專業,更是情商、溝通能力和大局觀。
關敬儀知道,最“安全”的回答是:
“我會加強溝通,耐心解釋,爭取理解,同時向領導匯報,請求協調……”
但她沉吟了一下,給出了一個略有不同但更體現她思維方式的答案:
“首先,我會盡可能詳盡地準備技術說明和風險評估報告,用數據和案例說清楚不做的風險和做的保障,嚐試從專業層面打消對方的顧慮。
如果這還不夠,我會提議,是否可以針對該部門的關切,共同設計一個極小範圍的試點驗證方案。
比如,只挑選一兩類非核心、低風險的數據,在一個封閉可控的環境裏,跑通全流程,用實際結果來驗證安全性和可行性。同時,明確試點期間的各方責任和問題升級機制。”
“如果連試點都難以推動,”她看向鄭副處長,目光坦誠,“那我會如實將技術障礙、部門意見以及可能對整體進度的影響,形成書面材料,向專班領導詳細匯報,並提出幾種備選的、可能妥協但能繼續推進的技術路徑建議,供領導決策。”
她沒有說“我會堅持到底”,也沒有說“我會立刻放棄”。
她展現的是一種有策略、有台階、尊重程序但也堅持專業底線的思路。
周局長聽完,看了一眼手表。
“好,思路很清晰,也有作性。今天的面談就到這兒。”
他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口吻:
“關敬儀同志,感謝你的時間和分享。請回去等待下一步通知。”
“謝謝各位領導、專家。”
關敬儀起身,再次微微欠身,步伐平穩地離開了會議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