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消息,如同深潭投石,漣漪總是先在最核心的圈層擴散,而後才以扭曲、變形的姿態,緩慢滲向邊緣。朱允熥奉旨前往鳳陽“體察”的消息,被朱元璋以“宗室子弟例行歷練”之名淡淡傳出,經由內廷司禮監的公文與口諭,分送相關衙署及後宮主位。其措辭之平淡,安排之“尋常”,與之前奉天殿前的驚濤駭浪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然而,在這座每一絲空氣都浸透着權謀與猜忌的宮城裏,“尋常”二字,往往最不尋常。
東宮,如今已顯得空曠冷清的殿閣內,呂氏與朱允炆母子,幾乎是第一時間便得知了這個消息。來傳話的內侍語氣恭敬,內容簡潔:三皇孫朱允熥,奉上諭,往鳳陽中都歷練體察,即啓程。
內侍退下後,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朱允炆愣了片刻,臉上先是掠過一絲茫然,隨即,一種混雜着難以置信和隱秘釋然的情緒涌了上來。他轉向母親,聲音因急切而有些變調:“母親!您聽到了嗎?允熥他……他被皇祖父打發去鳳陽了!鳳陽!那是……那是圈禁宗室犯錯子弟的地方啊!前些年,那幾個叔王……”
呂氏端坐在椅中,手裏捏着一方絲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臉上的神情遠比兒子復雜。驚疑、審視、算計、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寒意,在她眼中交替閃過。她沒有立刻回應兒子的欣喜,反而眉頭緊鎖,細細咀嚼着那簡單的幾句話。
“歷練體察……奉上諭……”呂氏喃喃重復,眼神銳利,“炆兒,你仔細想想。若真是圈禁、貶斥,陛下何需用‘奉上諭’、‘歷練體察’這樣的字眼?直接一道旨意,申飭其罪,發往鳳陽高牆看管便是!何須如此……婉轉?”
朱允炆的興奮稍稍冷卻,遲疑道:“或許是……皇祖父顧念大伯和開平王的顏面,不想將事情做得太絕?畢竟允熥昨那般狂悖……”
“顧念顏面?”呂氏冷笑一聲,那笑容裏卻沒有半分暖意,“你皇祖父是何等人物?若真決心處置,會在乎這點顏面?他連功勳卓著的開國元勳都能……何況一個沖撞了他的皇孫?”她將後半句駭人之語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那……皇祖父這是何意?”朱允炆又困惑起來,“難道不是厭棄了他?”
呂氏站起身,在殿內緩緩踱步,絲履踩在光潔的金磚上,幾無聲息。“陛下之心,深不可測。但此事,絕非簡單的厭棄打發。”她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鳳陽,雖是龍興之地,但這些年,營建中止,民生凋敝,勳貴莊田錯綜復雜,吏治疲頑,是個誰都不願沾手的泥潭。陛下將允熥派去那裏,名爲‘體察’,實則是……”
“是什麼?”朱允炆追問。
“是一道考題,也是一座囚籠。”呂氏緩緩道,語氣森然,“考題在於,看他能否在那等復雜艱難之地,看出些門道,想出些辦法。囚籠在於,將他遠遠踢出應天,踢出這權力中樞,讓他遠離朝堂,遠離那些可能爲他張目的舊勳!讓他困在鳳陽那攤爛泥裏,掙扎求存,自生自滅!”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測合情合理:“陛下這是對他昨宮之舉,餘怒未消!但又因祖訓嫡庶,不能明着嚴懲。故而用了這手‘明升暗貶’,‘外放觀察’!既全了法理上的名分——未曾剝奪其皇孫身份,甚至還給了個‘歷練’的名頭;又實實在在地將他隔離起來,削其影響,磨其心志!讓他去鳳陽吃盡苦頭,碰得頭破血流!若是他熬不住,或是在那裏再行差踏錯,那便是他自己不堪造就,將來即便陛下想立他,也有了十足的理由駁回!”
朱允炆聽得目瞪口呆,細細一想,似乎確有可能。皇祖父若真有意立允熥,豈會在這個敏感時刻,將他派去千裏之外的鳳陽?那不是遠離了培養和考察的中心嗎?果然是厭棄了,又不好明說,才用了這迂回之法!
一股混合着慶幸、優越乃至淡淡憐憫的情緒,在朱允炆心中升起。他忽然覺得,自己前幾的驚恐惶惑,有些可笑了。允熥豁出性命掙來的,不過是一個被放逐到艱苦邊地的“歷練”機會,一個華麗的囚籠。而自己,雖然暫時搬離了東宮,卻依然留在皇祖父身邊,留在帝國的心髒。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母親,那我們……”朱允炆的語氣輕鬆了許多。
“我們?”呂氏轉過身,臉上卻沒有兒子那般輕鬆,反而更加凝重,“我們更需謹慎!陛下此舉,看似打壓了允熥,但未嚐不是對我們的一次警告和考驗!他將允熥‘圈’在鳳陽,又何嚐不是將我們‘圈’在這宮闈之內,冷眼旁觀?”
她走近兒子,壓低聲音,字字清晰:“炆兒,記住,從此刻起,你更要加倍恭順,加倍勤勉,加倍表現出你的仁孝與淡泊!絕不可因允熥離京而有絲毫得意忘形,更不可對允熥有任何落井下石之言辭!你要讓陛下看到,你才是那個寵辱不驚、堪當大任的皇孫!鳳陽是泥潭,是囚籠,但何嚐不是你的機會?趁允熥遠離,你要牢牢抓住陛下的心,抓住朝中文臣清議之心!”
朱允炆神色一凜,連忙點頭:“孩兒明白。”
呂氏望着窗外漸漸放晴的天空,目光卻依然陰沉:“鳳陽……就讓他好好待在那裏吧。那地方,可不是讀了幾本聖賢書就能玩得轉的。但願他……好自爲之。”
母子二人,就此定下了基調,將朱允熥的鳳陽之行,視爲失寵與流放的開始,並爲此暗自鬆了一口氣,甚至開始謀劃如何利用這個“空窗期”。他們並不知道,或者說,拒絕去相信另一種可能——那或許真的是一場淬煉,一場更爲殘酷,也更爲接近權力核心真相的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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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通往鳳陽的官道上,塵土尚未被昨夜的雨水完全壓下。一輛青幔馬車,在數名扮作家丁模樣的精悍護衛簇擁下,不疾不徐地行駛着。馬車簡樸,毫不顯眼。
車內,朱允熥已換下了那身刺眼的孝服,穿着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棉布直裰,頭發用同色布帶束起,打扮得如同一個尋常的讀書士子,只是面容依舊蒼白,帶着旅途的倦色,眼神卻異常明亮,望着車窗外不斷向後掠去的田野、村莊和遠山。
鳳陽……
他腦海中回響着皇祖父的話:“去看,去聽,去想。”“不許涉,不許暴露。”“半年,朕要看到你眼中真實的鳳陽。”
沒有隨從官吏,沒有欽差儀仗,只有一個“撫民觀察使”的虛名和寥寥幾名護衛。這不是優渥的巡察,這是孤身潛入一片陌生而復雜的海域。
他摸了摸袖中貼身收藏的那道薄薄絹帛,上面是朱元璋親筆寫下的幾行字,算是他此行身份的憑證,但嚴令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出示。他的任務,是觀察,是思考,是學習,是證明自己除了“嫡長孫”的名分和搏命的勇氣之外,是否還有治理天下的潛力。
壓力如同車外漸漸灼熱起來的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卻也讓他膛中那團火燃燒得更加旺盛。離開那座令人窒息的金籠,盡管前途未卜,但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和……真實。
“殿下,前面就是滁州地界了,過了滁州,再有兩三路程,便到鳳陽府城。”車外,護衛首領壓低聲音回稟道。此人名喚沈昆,是蔣瓛親自挑選的錦衣衛好手,明爲護衛,暗負監視與保護雙重職責,但朱元璋嚴令,除非朱允熥性命攸關或主動暴露身份,否則不得預其任何行動。
“知道了。”朱允熥收回目光,應了一聲。他撩開車簾,看着道旁時而出現的、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農夫,看着遠處村莊低矮破敗的土牆茅屋,看着田地裏並不十分茂盛的莊稼。
這就是大明開國二十餘年後,皇祖父老家的景象麼?似乎……與應天城的繁華,與奏章上“民生漸復”的詞句,並不完全一樣。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看着,記在心裏。觀察,已經開始了。
他不知道宮中呂氏母子的誤解與慶幸,也不知道無數雙或明或暗的眼睛正注視着他的南下之路。他只知道,鳳陽在望,而他的“試翼”之旅,才剛剛開始。等待他的,絕非宮闕中想象中的“圈禁”那般簡單,而是風霜、塵土、汗水,以及這個龐大帝國最真實、也最沉重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