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棚戶區,仁心診所。
凌晨三點半。
診所的卷簾門被再次拉下,只留一道縫隙。
屋內,煙霧繚繞。
除了陳國梁和張大軍,屋裏又多了兩個漢子。
一個是修車鋪的老李,以前是汽車連的班長,開車猛,脾氣暴。
一個是賣早點的大劉,以前是工兵連的爆破手,身高一米九,壯得像座鐵塔,一臉橫肉卻是個熱心腸。
“啪!”
大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精瓶子亂跳。
“我就了蘇勇傑那個王八蛋的祖宗十八代!”
大劉眼珠子瞪得銅鈴大,脖子上青筋暴起,“欺負烈士遺孤?還把咱們的功勳犬打成殘廢?這特麼是人的事兒?!”
老李蹲在椅子上,手裏那煙已經燒到了手指頭,但他仿佛沒感覺。
他陰沉着臉,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陸念,又看了一眼那張被張大軍擺在桌子上的照片。
“大軍,這照片上的……真是那幾位?” 老李聲音發抖。
“千真萬確。”
張大軍深吸一口氣,指着照片,“這娃就是這幾位首長的親侄女。現在蘇勇傑把路堵了,要把這娃抓回去。”
“放屁!”
大劉霍地站起來,從腰間摸出一把平時切面團的大菜刀,“老子現在就去剁了那幫雜碎!工兵連沒有孬種!”
“坐下!”
張大軍低喝一聲,“咱們是去送情報,不是去拼命!蘇勇傑手裏有幾十號人,還有車,你一把菜刀能砍幾個?”
他指了指牆上的掛鍾:
“時間不多了。蘇勇傑的人有可能已經摸到了這附近。咱們得兵分兩路。”
張大軍迅速做出部署:
“老陳,你是醫生,你留下,守着念念和雷霆。如果那幫人真闖進來……你知道該怎麼辦。”
陳國梁點點頭。
“好。”
張大軍轉頭看向另外兩人:
“老李,大劉,咱們三個組個‘尖刀班’。不走大路,走後面那片廢棄的防風林,直市軍分區!”
“只要把這張照片送到哨兵手裏,要讓裏面的首長知道消息……蘇勇傑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行!” 老李把煙頭狠狠掐滅,“多少年沒搞過夜襲了,今晚就陪這幫小兔崽子練練!”
“他娘的!” 大劉把菜刀別在後腰上。
三個中年男人。
三個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平時爲了幾毛錢菜錢都要斤斤計較的市井小民。
在這一刻,他們的背脊重新挺直,眼神重新變得犀利。
若有戰,召必回!
……
風雪更大了。
但這對於三個老兵來說,是最好的掩護。
沙沙——
三道黑影在樹林間快速穿梭。
沒有手電筒,全靠雪地反光和老兵的夜視本能。
張大軍走在最前面開路,手裏握着一把修車用的扳手。
老李在中間,大劉斷後。他身形雖然魁梧,但腳下落地無聲——這是工兵排雷練出來的輕功。
“前面就是軍分區圍牆。”
張大軍壓低聲音,指着樹林盡頭那幾盞隱約可見的探照燈,“過了這片林子,就是開闊地。那是唯一的危險區。”
“大軍,你的腿……” 老李看着張大軍一瘸一拐的步伐,有些擔心。
“沒事。就算是爬,老子也能爬過去。”
張大軍咬着牙,額頭上全是冷汗。剛才的劇烈運動讓他的舊傷徹底復發了,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鋼針在膝蓋裏攪動。
但他不敢停。
念念和雷霆還在診所裏等着。
就在三人即將沖出樹林邊緣的時候。
唰——!
一道刺眼的強光手電筒光束,突然從側面掃了過來!
“誰在那!!”
一聲暴喝響起。
緊接着,四周的樹叢裏,呼啦啦鑽出十幾個人影。
那是蘇勇傑安排的第二道防線!
這個老狐狸,不僅圍了診所,還在通往軍分區的小路上埋了伏兵!
“草!被發現了!”
大劉低罵一聲,“大軍,怎麼搞?”
張大軍眼神一寒,瞬間做出了判斷。
對方人多,手裏都有家夥。而且這裏距離軍分區大門還有五百米。這五百米開闊地,如果被纏住,本跑不過去。
“沒有退路。”
張大軍握緊了手裏的扳手,聲音冷得像冰:
“沖過去!誰擋路就誰!”
“上!!”
隨着一聲怒吼,三個老兵沒有選擇後退,而是像三頭下山的猛虎,迎着那十幾個人沖了上去!
“找死!”
對面的混混頭目沒想到這三個老頭子敢反沖鋒,獰笑一聲揮起鋼管,“兄弟們,給我打!”
砰!
雙方瞬間撞在了一起。
這是一場完全不對等的戰鬥。
對方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力壯小夥子。
這邊是三個年近四十、滿身傷病的中年人。
但老兵之所以是老兵,是因爲他們懂得什麼叫——人技。
“啊!!”
一個照面,沖在最前面的混混就慘叫着倒飛出去。
大劉那一米九的身板就是最好的人形坦克。他直接用肩膀撞飛一人,回手一拳砸在另一人的面門上,鼻梁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滾!跟老子比力氣?”
另一邊,老李身法靈活,像條泥鰍一樣在人群裏穿梭。
他不硬拼,專攻下三路。一腳踹膝蓋,一腳踩腳趾,趁對方彎腰慘叫時,手裏的改錐狠狠扎在對方的大腿肌肉上。
“汽車連的不僅會開車,還會修人!”
張大軍更是凶狠。
他是偵察兵,招招致命。
側身躲過一砸向腦袋的鋼管,他手中的扳手狠狠敲在對方的手腕關節處。
咔嚓!
手腕應聲而斷。
緊接着一個過肩摔,將那人狠狠砸在雪地上。
“別戀戰!往大門沖!!”
張大軍吼道。
三人且戰且退,硬生生在人群中撕開了一道口子,沖出了樹林。
前方三百米,就是軍分區的大門!
那兩盞探照燈的光芒,就是希望!
然而。
就在這時。
轟轟轟——
身後傳來了發動機的咆哮聲。
兩輛在那邊堵路失敗的面包車,發現了這邊的動靜,正瘋狂地從側面公路上包抄過來,直接切斷了他們通往大門的路線!
車門拉開,又是十幾個人跳了下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三十多個人,將三個老兵團團圍住。
“跑啊?接着跑啊!”
刀疤帶着人從樹林裏追出來,氣喘籲籲,臉上帶着猙獰的笑,“三個老不死的,挺能打啊?傷了我五六個兄弟?”
“今晚不把你們這把老骨頭拆了,我刀疤以後不用混了!”
包圍圈越來越小。
鋼管拖在地上的聲音,在這寂靜的雪夜裏格外刺耳。
張大軍靠在大劉的背上,大口喘着粗氣。他的左腿已經在打顫了,剛才那一架,耗盡了他大半的體力。
老李的額頭被打破了,血流了一臉,但他胡亂抹了一把,眼神依舊凶狠。
“大軍……”
大劉握着菜刀的手也在抖,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帶血的牙,“看來咱們今兒要交代在這了。”
張大軍摸了摸懷裏的照片。
照片還在,完好無損。
可是距離大門還有兩百米。這兩百米,全是人。
“必須要有一個人出去。”
張大軍低聲說道,“念念還在等藥。”
老李和大劉對視一眼。
幾十年的戰友默契,不需要多說一個字。
“大軍,你腿腳不好,跑不過這幫孫子。但你是偵察兵,你會鑽空子。”
老李突然把手裏的改錐換到了左手,右手從地上撿起半截磚頭。
“我和大劉給你開路。”
“記住,別回頭!一口氣沖到大門!把信送到!”
“老李!大劉!” 張大軍眼眶裂開。
“別磨嘰!像個娘們似的!”
大劉爆喝一聲,那一米九的身軀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氣勢。
他不再防御,而是主動向前跨出一步,對着那三十多個混混吼道:
“工兵連!!爆破手劉鐵柱在此!!”
“誰不怕死!上來!!”
這一嗓子,聲如洪鍾,竟然把那幫混混嚇得退了半步。
就在這一瞬間。
“沖!!”
老李像一只獵豹一樣沖了出去,直接撲向側面包圍圈最薄弱的地方。他張開雙臂,死死抱住兩個混混的腰,把他們撞翻在地。
“大軍!走啊!!”
大劉緊隨其後,他揮舞着菜刀,像個瘋子一樣沖進人群,用自己寬厚的後背,硬生生替張大軍擋下了五六砸下來的鋼管。
砰!砰!砰!
沉悶的擊打聲讓人心碎。
大劉悶哼一聲,嘴角溢血,但他一步沒退,反而一把抓住兩個混混的衣領,怒吼着將他們撞向另外的人群。
“給老子滾開!!”
一條血路,被兩個兄弟用命鋪開了。
張大軍的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但他沒有猶豫。
不能猶豫。
兄弟們的血不能白流。
他咬碎了後槽牙,壓榨出身體裏最後的一絲力量,像一道利箭,順着大劉撞開的缺口,瘋狂沖了出去!
“別讓他跑了!抓住那個瘸子!” 刀疤急了,“那是正主!”
七八個混混想去追張大軍。
“想過去?問過你劉爺爺沒有!”
已經渾身是血的大劉,竟然一把抱住路邊的一棵粗大枯樹枝,猛地發力橫掃過來,硬生生攔住了追兵的去路。
老李被人按在地上打,但他死死咬住一個人的小腿,死都不鬆口。
“大軍!!跑!!!”
身後傳來兄弟們撕心裂肺的吼聲。
張大軍沒有回頭。
他在雪地上狂奔。
風像刀子一樣割着臉,肺部像是在燃燒,斷腿處疼得已經失去了知覺。
但他只有一個念頭——
跑!跑!跑!
爲了念念!爲了雷霆!爲了身後那兩個兄弟!
兩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什麼人!站住!”
軍分區大門口,兩名哨兵發現了這邊的異常,迅速舉槍,拉響了槍栓。
探照燈瞬間打在張大軍身上。
張大軍已經跑不動了。
他在距離大門還有十米的地方,腳下一個踉蹌,重重摔在雪地上。
慣性讓他向前滑行了幾米,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別開槍……”
張大軍掙扎着抬起頭,那張滿是風霜和鮮血的臉上,寫滿了決絕。
他顫顫巍巍地舉起右手。
手裏,緊緊攥着那張被他用護着的照片。
他看着哨兵,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出聲:
“原西南軍區偵察連連長……張大軍!”
“送……特級……軍情!!”
那一刻。
風雪仿佛靜止。
哨兵被這個渾身是血的老兵震撼了。
值班室裏,正在巡視的參謀長趙剛聽到了這聲嘶吼,猛地沖了出來。
當他看到雪地裏那個高舉着照片的血人時,趙剛的眼眶瞬間紅了。
“快!救人!!”
趙剛大吼一聲,帶着戰士們沖了出去。
張大軍看着沖過來的軍人,看着那一身身熟悉的國防綠。
他知道,到了。
終於到了。
他手一鬆,照片飄落在雪地上。
他趴在地上,看着遠處黑暗的樹林,那裏已經沒有了打鬥聲,只有幾束手電筒的光在亂晃。
“老李……大劉……”
張大軍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而在幾百米外的黑暗中。
大劉和老李背靠背癱坐在雪窩裏,周圍倒了一圈哎喲亂叫的混混。
兩人被打得鼻青臉腫,大劉的胳膊都抬不起來了,老李的肋骨估計斷了兩。
“嘿……這瘸子……跑得還挺快……” 大劉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
“那是……偵察連的嘛……” 老李疼得吸冷氣,摸索着想找煙,卻發現煙盒早扁了。
刀疤氣急敗壞地走過來,一腳踹在大劉身上:
“笑?老子讓你們笑!給我往死裏打!”
就在這時。
轟——轟——
遠處軍分區的大門內,突然傳來了引擎轟鳴的聲音。
不是一輛車。
而是一整支車隊!
那是帶着復仇怒火的軍車,那是趙剛親自帶隊的警衛連,如猛虎下山般沖出了大門!
刺眼的車燈瞬間將這片黑暗的樹林照得亮如白晝。
“所有人聽着!”
高音喇叭裏傳來趙剛氣騰騰的怒吼:
“我是蘇城軍分區參謀長趙剛!”
“前方暴徒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則格勿論!!”
刀疤手裏的鋼管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看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和全副武裝的戰士,他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雪地裏。
大劉和老李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直接躺平在雪地上。
“老李,看來今晚……不用交代了。”
“嗯……就是有點冷……我想喝口熱乎湯……”
雪花落在兩個老兵滿是傷痕的臉上,卻掩蓋不住他們嘴角那一抹屬於勝利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