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舊禮堂的聲浪早已平息,塵埃落定,如同狂亂風暴後死寂的廢墟。燒毀的手搖警報器殘骸還躺在舞台角落,散發着焦糊氣味,如同這場臨時起意、野蠻嘶吼的“演出”留下的唯一證物。蘇哲靠在冰冷的背景板上,連移動手指的力氣都似乎被抽。喉嚨裏的灼痛是真實的,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燒紅的炭塊。靈魂深處,雙重魂靈強行“共演”帶來的撕裂感與疲憊,遠比身體的透支更加沉重。

意識海中,那片屬於“今生歌魂”的斑駁區域,在釋放了那場毀滅性的聲音咆哮後,重新被厚重的迷霧與沉寂覆蓋,只餘下一點黯淡的餘燼,證明着剛才的瘋狂並非幻覺。而前世戲子的魂靈印記,光華也顯得有些黯淡,傳遞來的是沉靜卻不容置疑的警示——靈魂基,已近透支邊緣。

【警告:靈魂負荷已達臨界閾值。聲帶修復進程因超限使用出現反復,當前進度:44%(輕微回落並停滯)。請立即進入深度休眠狀態,避免不可逆損傷。】

系統冰冷的提示不斷閃爍,帶着罕見的急促。

蘇哲勉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有些模糊。方赫和譚老焦急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晃動,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傳來,模糊不清。他能感覺到自己被攙扶起來,挪動着離開舞台,離開那片還殘留着狂熱與震撼餘溫的空氣。

“……必須立刻去醫院!”方赫的聲音帶着哭腔,“你的嗓子……還有你的狀態……”

“不……”蘇哲從裂的嘴唇裏擠出嘶啞的氣音,幾乎難以辨認,“回去……安靜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和靈魂現在需要什麼。不是醫院冰冷的儀器和藥物,而是一個絕對安全、絕對安靜,能讓他與體內兩個剛剛經歷劇烈波動的魂靈進行梳理、調和、修復的“繭房”。醫院太嘈雜,太公開,林子默的能量無孔不入。

譚老沉默地搭着他的另一只胳膊,枯瘦的手掌卻異常有力。他沒有反駁蘇哲,只是對方赫沉聲道:“聽他的。找地方,要靜,要安全。我去弄點安魂的方子。”

方赫咬着牙,最終狠狠點頭,開始瘋狂打電話安排。

他們從禮堂的後門悄然離開,避開了所有可能還逗留的粉絲和記者。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早已等候在巷口,載着三人,如同幽靈般融入城市深夜的車流,駛向方赫緊急安排好的、位於城郊結合部一棟獨門獨院的老舊小樓。

小樓顯然閒置已久,帶着溼的黴味,但勝在僻靜,四周空曠。方赫已經提前讓人簡單打掃過,備齊了最基本的生活物資和一張淨的床。

幾乎是被半抬着放到床上,蘇哲立刻陷入了半昏迷狀態。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啓動,強行將他拖入沉睡。但在沉入黑暗前,他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如同沉船前抓住的浮木,死死鎖定了意識海中那兩個最重要的“存在”——前世戲魂的印記,與今生歌魂的餘燼。

修復,必須立刻開始。不僅僅是爲了身體,更是爲了靈魂的整合與穩定。

……

混沌。光怪陸離的碎片。

烈焰焚燒的戲台,台下侵略者猙獰的狂笑,水袖拂過染血的地板,自己(前世)用盡最後力氣唱出的絕響,那撕心裂肺卻又暢快無比的毀滅感……

炫目的舞台燈光,山呼海嘯的尖叫,完美的假笑,聲帶撕裂的劇痛,經紀人吳亮那張冷漠的臉,發布會台下林子默帽檐下玩味的嘴角……

破敗禮堂裏,自己(今生)嘶吼出的“誰在定義我的喉嚨”,台下觀衆從震驚到肅穆的沉默……

無數記憶碎片,來自兩個靈魂,兩個時代,兩種極致的痛苦與燃燒,在深度睡眠的混沌洋流中,瘋狂地碰撞、交織、試圖融合,又彼此排斥。

這是靈魂層面的“排異反應”。強行喚醒並短暫接管了今生歌魂最深層的破壞欲與表現力,雖然帶來了那場震撼人心的即興咆哮,卻也如同在原本只是伴生平衡的兩個魂靈之間,投入了一顆燒紅的鐵球,打破了微妙的穩定。

蘇哲的本體意識,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被撕扯、被淹沒、被不同的人生記憶與情感洪流反復沖刷。時而覺得自己是那個即將葬身火海的戲子,滿心國仇家恨與未盡戲文的遺憾;時而又變回那個被資本控、失去聲音、在發布會上百口莫辯的頂流偶像,感受着鋪天蓋地的背叛與絕望;時而又同時是兩者,是歷史的幽魂與當下的困獸,在同一個軀殼裏掙扎嘶吼。

就在意識幾乎要被這混亂徹底撕碎、沉淪於永恒的精神分裂時——

意識海深處,那枚光華略顯黯淡的前世戲魂印記,忽然輕輕震顫起來。

並非攻擊,也非防御。而是一種……如同古老編鍾被敲響的、沉穩而悠遠的共鳴。

這共鳴,並非針對混亂的記憶碎片本身,而是直接作用於蘇哲那飄搖欲散的本體意識核心。

一段清晰無比、卻並非記憶畫面的“意念”,如同溫潤卻堅定的水流,緩緩注入蘇哲的意識:

“莫亂。”

“魂雖二,唯一。”

“汝之憾,在台焚戲斷,志未申。”

“彼之憾,在聲失人誣,真蒙塵。”

“憾雖異,然皆系於‘喉舌’,系於‘本真’不得發。”

“今既同舟,何分彼此?”

“凝神,靜氣。觀汝憾,亦觀彼憾。憾之,皆爲‘不得言’、‘不得真’。”

這股意念,帶着歷經生死、看透世情的沉靜力量,並不強行壓制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而是如同定海神針,爲蘇哲的本體意識提供了一個穩固的“觀察點”與“錨”。

蘇哲那即將渙散的意識,在這股力量的牽引下,艱難地凝聚起來。他不再被動地被記憶洪流席卷,而是開始嚐試以一種奇特的“第三人稱”視角,同時觀察、感受着前世與今生的兩份憾恨。

烈焰中的不甘,與失聲後的絕望。

戲文未盡的遺恨,與真實被掩的憤怒。

國破家亡的大痛,與個人被控的小悲。

視角不斷拔高,抽離。

他“看到”,無論是烽火連天中那個未能唱完最後一折戲的伶人,還是鎂光燈下那個被剝奪了真實聲音的偶像,其痛苦的核心,竟如此相似——都是“表達”被強行中斷,“真實”被無情踐踏,“自我”被外力粗暴定義和扼。

一個是時代洪流下的悲劇,一個是資本與技術合謀下的異化。

但本質上,都是“喉舌”失聲,“本我”蒙塵。

“憾雖異,同源。”

前世戲魂的意念再次響起,這一次,帶着一絲了然的悲憫,與一絲……豁然開朗的決絕。

“彼之敵,非僅一人。乃‘虛像’之規則,‘篡聲’之洪流。”

“吾之敵,亦非僅寇。乃‘強權’之鐵蹄,‘滅文’之黑焰。”

“今之世,汝之敵,名‘林子默’者,其所爲,非獨害汝。其‘系統’,其‘規則’,所欲篡奪、覆蓋、湮滅者,乃衆生‘本真’之聲,乃天地‘自然’之韻。此與舊強寇焚戲樓、禁鄉音,何異?”

“不過……換了個‘戲台’,換了把‘火’。”

嗡——!!!

仿佛一道驚雷,劈開了混沌!

蘇哲的本體意識劇烈震動!

前世戲魂的視角,如同給他打開了一扇俯瞰歷史長河的窗戶。林子默那看似高端、未來、充滿科技感的“聲音篡改”與“意識覆蓋”,其內核,與歷史上任何強權試圖統一思想、扼異見、消滅多元文化表達的行徑,何其相似!只是手段從粗暴的武力與禁令,換成了更隱秘、更“高級”的科技與心理控!

敵人,從來就不只是林子默個人。

是他所代表的,那種試圖用單一、冰冷、可控的“虛像”之聲,覆蓋、取代所有鮮活、多元、不可控的“真實”之音的……規則與洪流!

“所以……”蘇哲的意識,在劇震中艱難地凝聚、成形,發出無聲卻堅定的詢問,“我們……該怎麼辦?”

前世戲魂的印記,光華似乎明亮了一絲。

“舊戲台焚,吾以身爲燭,燃盡殘腔,亦要唱醒幾人。”

“今朝‘虛像’盛,汝當何爲?”

不是回答,是反問。是將選擇權,交還給了蘇哲的本體意識。

幾乎就在同時,意識海另一側,那片屬於“今生歌魂”的、剛剛沉寂下去的斑駁區域,那點黯淡的餘燼,仿佛也受到了觸動,微微閃爍了一下。

沒有清晰的意念傳來,只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灼熱的情緒——不甘!憤怒!對舞台的渴望!對真實聲音的執着!對被控命運的憎恨!以及……在最深處,那點不肯熄滅的、想要“唱出來”、“吼出來”、“活出來”的赤誠火種!

兩份憾恨,兩份執念,兩份對“表達”與“真實”的終極渴望,在此刻,穿越了時空的阻隔,在蘇哲這個共同的容器、共同的“受害者”與“反抗者”靈魂深處,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共鳴!

不是簡單的融合,也不是一方壓倒另一方。

而是……同頻共振!

針對同一個目標——那個試圖扼一切“異響”、定義一切“聲音”、覆蓋一切“真實”的“虛像”規則及其執行者林子默!

嗡鳴聲在意識海中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

前世戲魂印記的光芒,與今生歌魂餘燼的閃爍,開始以一種奇特的節奏同步、呼應!

蘇哲的本體意識,如同一個核心處理器,清晰地接收到了這兩股同頻共振的靈魂之力所傳遞出的、高度統一的“意志”:

找到他。

揭穿他。

摧毀他。

不止是爲了報仇。

是爲了……讓該響的聲音,繼續響下去。

讓該真的東西,不被篡改。

讓這世上的“戲台”,不再只有一種“唱法”。

意志清晰而冷酷,如同淬火的刀鋒。

也就在這一瞬間,靈魂層面的劇烈動蕩與沖突,如同找到了泄洪口,開始迅速平復。兩份魂靈的“排異反應”,因爲這高度統一的“共同目標”,找到了共存與協作的平衡點。混亂的記憶碎片不再狂暴沖突,而是如同找到了各自位置的拼圖,開始緩緩歸位、沉澱。

蘇哲的本體意識,也在這股強大而統一的意志支撐下,迅速穩固、凝實。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自我認知”浮現出來——

他既是那個浴火戲子,也是那個失聲偶像。

他的敵人,既是舞台上那個冷漠的同行,也是那套試圖定義並覆蓋一切的“虛像”系統。

他的武器,既是穿越時空的戲魂風骨,也是屬於這個時代最直接的呐喊反叛。

他的目標,清晰無比:讓林子默,和他所代表的那套東西,徹底閉嘴。

不是爲了個人的勝負,不是爲了歌壇的地位。

是爲了一個更本的東西:聲音的自由,真實的權力。

如同破繭。

當蘇哲再次恢復對身體感知、緩緩睜開眼時,窗外已是晨曦微露。

喉嚨依舊辣地疼,身體也沉重得像是灌了鉛。但他能感覺到,靈魂深處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風暴,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冰冷而堅實的平靜。如同暴風雨後的大海,表面依舊波濤暗涌,深處卻已沉澱下不容動搖的意志。

前世戲魂的印記與今生歌魂的餘燼,如同兩顆性質迥異卻圍繞同一核心旋轉的雙星,在他意識海中達成了某種動態的平衡。它們不再彼此沖突,而是將各自的“執念”與“力量”,統一在了“掉林子默”這個清晰的目標之下。

“醒了?”譚老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老人守了一夜,眼中布滿血絲,但眼神卻銳利如鷹。

方赫趴在旁邊的桌子上睡着了,臉上還帶着淚痕和擔憂。

蘇哲動了動裂的嘴唇,想說話,卻只發出一絲氣音。

譚老立刻遞過一杯溫熱的、散發着淡淡藥草味的液體。“安魂潤喉的,喝。”

蘇哲就着老人的手,小口啜飲。微苦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清涼的滋潤。

“魂穩了?”譚老低聲問,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

蘇哲輕輕點頭。眼神平靜,卻讓譚老心頭微微一凜。那不再是之前的清澈與滄桑交織,也不是昨夜嘶吼時的狂亂,而是一種……沉澱了太多東西之後的、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之下,是冰冷的決意。

“想清楚了?”譚老又問。

蘇哲再次點頭。這一次,他抬起手,手指有些顫抖,卻堅定地,在方赫攤在桌面的、記錄昨夜網絡輿論的筆記本空白處,緩緩寫下三個字:

“找到他。”

頓了頓,又寫下三個字:

“摧毀他。”

字跡力透紙背。

譚老看着那六個字,沉默良久,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將那杯藥湯又往蘇哲面前推了推。

“喝淨。路還長。”

蘇哲端起杯子,一飲而盡。苦澀之後,喉間泛起一絲微弱的甘甜。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

新的一天。

狩獵,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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